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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心·番外·飲月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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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心·番外·飲月湖·二

昔年,少典有琴也於朝露殿住過一段日子。

飲月湖,他也來過。

只是次數不多。

那時候,他更多的是待在朝露殿。

“唔——”一陣人聲自不遠處傳來。

少典有琴循聲而去。

只見一個宮女蹲在湖邊,滿臉猙獰地將一個五六歲的孩童摁進水裏,顯然想要將其溺斃。

為什麽?!

那只是個孩子!

少典有琴快步上前,以手捏訣,試圖阻止宮女的動作。

但沒有用。

他的手根本觸不到那孩子。

他阻止不了這一場殺戮。

這是夢……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尚在夜曇的夢中。

所以,那孩子……

少典有琴突然有了一個讓他覺得遍體生寒的念頭。

這……是曇兒?!

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和無力感瞬間蔓延至全身。

————————

少典有琴借著雲中透出的月光,終於看清了。

水裏的果然是個女孩。

但她的頭被按著,幾番掙紮不脫。

突然,旁邊草叢裏躥出一只單目、獨翅的怪鳥!

是蠻蠻。

所以,那就是曇兒……

此時,蠻蠻飛撲過去,用尖利的喙直啄施暴宮女的眼睛。

宮女偏頭一躲,臉被啄出一個血洞。

吃痛之下,手上一松,夜曇趁機掙脫了桎梏。

宮女卻抓住了蠻蠻,咬牙切齒:“既然這麽著急,那你就先死吧!”

她一把將蠻蠻摁進水裏,蠻蠻也慌了,獨翅亂揮。

情急之下,少典有琴又嘗試著施了一次法。

但還是沒有用。

這畢竟只是夢。

夜曇嗆了水,趴在一邊劇烈咳嗽。

但看到蠻蠻被抓,她顧不上再咳嗽了,迅速爬過來,跑過去用力掰宮女的手。

她掰了半天,也有沒用,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你別殺它……你別殺它……”

宮女滿臉鮮血,雙目血紅,無動於衷。

夜曇哀求了半天,眼見蠻蠻掙紮的力量都變弱了。

她突然回身,四下一掃,最後望定湖邊光潔的太湖石。

夜曇猛地抱起一塊鵝卵石,用盡全力砸向宮女的頭。

一聲悶響過後,宮女腦漿迸裂,慢慢軟倒在地。

蠻蠻這才掙紮出來,喘了半天氣,才終於有力氣開口說話:“你把她打死了。”

夜曇仍然抱著那塊石頭,白色的石頭沾了紅色的血。

她只是呆呆地站著。

少典有琴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他迅速施法脫出夢境。

他得趕快叫醒她!

這樣蒼涼的夢境。

他們都無法承受。

——————

但是夜曇還在發燒。

“公主,公主……”

少典有琴試了喊了幾次,她還是沒醒。

她依然被夢魘糾纏著,逃脫不得。

無奈之下,少典有琴只好選擇再次進入夜曇的夢境。

不管怎麽樣,他都得陪著她!

當他返回時,蠻蠻正拿翅膀尖兒撥弄著夜曇的衣角:“你殺了人,他們一定會要你償命的。你跟我走吧,我帶你去找嵐絕少君。”

夜曇卻置若罔聞。

此時,她終於丟掉石頭,低頭去看那屍體。

蠻蠻又撥了撥她衣袖:“你聽見沒有啊?”

“我不走。”

“可是他們會燒死你的!”蠻蠻急了。

“不要你管。”

不是淹死,就是燒死,再不然就是被刺死。

反正她是逃不過去了。

蠻蠻張了張嘴,楞了好半天:“可……我們是朋友啊。”

就算只是一只鳥,它也知道要為朋友兩肋插刀的!

“我沒有朋友!”夜曇急著否認。

朋友,意味著信任。

信任,意味著軟肋。

她不想接受來自任何人的,任何形式的背叛。

蠻蠻氣得炸毛:“你有沒有一點良心?我蠻蠻剛才為了救你,我奮不顧身,英勇壯烈,你呢?你過河拆橋……”

而且……她剛剛明明就拼命地救了它啊!

怎麽就說不是朋友了呢?

蠻蠻突然說不動了。

它看見了夜曇的滿臉淚水。

那一瞬間,它停止了喋喋不休的聲討。

作為一個人族小孩,她也太苦了。

即使是它這樣沒心沒肺的鳥,也知道這時候應該讓夜曇一個人待在比較好。“那……我走了啊。你自己小心點。”

夜曇沒有說話。

等蠻蠻真的走了以後,她方抱膝坐在屍體邊,緩緩地伸出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淚水卻不受控制地溢出指縫。

少典有琴走到她身邊。

他的手貼近夜曇的臉頰。

但他還是碰不到她,只能坐在她身邊,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心如刀割。

她怎麽會碰到這些事情的?

這些事情到底是不是她真實經歷過的?

從前,他總是不願再多問什麽。

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不如忘記了。

現在,少典有琴雖然不敢確認。

但他意識到,這些事情很可能是真的。

如果不是真的,她怎麽會夜夜都要睡在房梁上?

暾帝之前跟他說的,遇到刺殺,很顯然,只是舉了一個例子。

而不是僅此一次。

少典有琴這麽想著,手不自覺地又捏緊了一些。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手中正握著一塊石頭。

這一抓,倒是讓少典有琴無意中發現,他其實可以碰到環境中的東西。

如此……

他想試試,能不能通過影響環境,引起夜曇的註意力。

只是現在,夜曇仍把臉埋在膝蓋上,根本沒在關心四周。

他只好繼續等。

——————

夜曇哭了大約有半個時辰,終於止住了哭聲。

她湊到湖邊,掬了一把湖水洗臉。

洗完後,她用袖子抹了抹臉,準備離開了。

至於那宮女的屍體。

發現了就發現了。

蠻蠻才是傻鳥!

還說她會被燒掉的。

這麽晚了,一個目擊者都沒有,兇器不過一塊石頭。

沒人會知道是她殺的。

“撲通。”

忽然,她背後的湖心傳來一陣石頭擊碎湖面的聲響。

夜曇被驚到了,一下子轉過頭去。

難道石頭成精了?

“撲通。”

夜曇還是什麽都沒看見。

但湖面的確在空無一人的情況下泛起了漣漪。

難道是那宮女的鬼魂來找她了?

居然這麽快嗎?!

“你是誰?”夜曇盡力壓制著自己聲音中的顫抖:“你是鬼嗎?”

她不害怕!

她才不害怕!

她不能害怕……

那詭異的撲通聲又響了兩次。

夜曇轉了轉眼珠,繼續發問道:“那你是剛才的那個宮女嗎?”

還是兩次。

……大概是在說不是?

“那你是……”夜曇年紀還小,她也不知道,這玩意兒不是鬼還會是什麽東西,只能繼續亂猜:“是神仙?”

“撲通。”

這次只響了一次。

“你是神仙的話,那你能幫幫我嗎?”

夜曇抓住時機問出了她覺得關鍵的那句。

“撲通。”當然。

他當然會盡力幫她。

——————————

垂虹殿。

夜曇打了個哈欠,睜開眼睛。

身上的衣服,身下的床褥,都整潔如新。

仿佛昨夜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

有那麽一瞬間,夜曇自己都有些懷疑了。

她掀被子下床,就知道這些都是假象。

哼!

果然神族都是衣冠禽獸!

————————

出了殿門,夜曇就看到外殿圍了許多人。

她舔了舔嘴唇,皺眉道:“少典有琴,我要喝水!我也好餓,從昨天到現在,你折騰了人家整整一夜,也不給點吃東西!你們神族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她這也算是報了南天門的恩了吧。

她腿軟,清氣也好難受啊。

殿中諸神都面面相覷。

滿殿龍王扇了扇龍耳朵,恨不能把耳朵也戳聾。

折騰了一夜……這麽厲害的嗎?

前來議事的眾神都肅然起敬。

少典有琴聞言,就知道夜曇肯定是恢覆了不少。

都有力氣跟他鬥嘴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飛池,吩咐道:“飛池,帶公主去用膳。”

飛池趕緊領命而去,還不忘打圓場:“公主您昨夜病重,藥王千叮萬囑,讓您留在垂虹殿養病。飛池已經煎了藥,還準備了人間吃食,這便送來。”

他一邊說話,一邊把夜曇往後殿領。

夜曇被強留在垂虹殿內殿吃苦藥。

喝得她兩眼淚汪汪的。

“公主,你身體可感覺好些?”

少典有琴處理完前朝的公務,趕緊回到後殿查看夜曇的情況。

他把了她的脈,又用手摸了摸她額頭。

還是有點燙。

是他不好。

昨夜因為建木果實的影響,神志不清,當然也忘記了要控制清氣。

這裏的曇兒因為會些法術,清氣對她的侵蝕更是厲害。

少典有琴想了想,便化出了虹光寶睛,又迅速將之嵌入了夜曇的額頭。

沒給她一點拒絕的機會。

“餵!你幹嘛!”夜曇反應過來以後,就開始嚷嚷:“你給我戴了個什麽玩意兒?”

“別鬧,給你治病用的。”少典有琴邊說邊催動虹光寶睛,為她祛除體內清氣。

夜曇只覺得眼皮沈重,忍不住沈沈睡去。

——————

待她再次醒來之時,都已經傍晚了。

“你怎麽還在?”夜曇起身。

她都睡了一天了,怎麽睜開眼還能看見他!

真是陰魂不散!

少典有琴拿手探了探夜曇的額頭,確認她不再燒了,稍稍放了點心,緊接著,又嘆了口氣。

要不還是把她送去上學吧。

這樣就能少鬧出一些亂子來。

就算鬧,也有文曲星君他們看管著。

多一個神仙,總是會多一分力量吧。

別的不說,上書囊的那些先生們哄孩子還是有一套的。

少典有琴會這麽想,也是因為他確實是被鬧得沒什麽辦法了。

“公主,這樣吧,你再休息幾天。咳……”少典有琴咳嗽了一聲,以掩飾自己的心虛:“等你身體覆原得差不多了,你白日就到上書囊去吧。會有先生專門傳授你基礎的神族術法。”

“上書囊?”

夜曇奇道。

對於術法她還是感興趣的。

“就是神族的學堂。”

“既然能學術法的話,那本公主就勉為其難地去看看好了。”

夜曇不知道少典有琴的心思,仍在裝腔作勢,裝模作樣。

————————

蓬萊絳闕。

“有琴……”霓虹欲言又止。

她方聽說他去替青葵領了天雷之刑,自然知道他是為了堵住諸神的悠悠之口。

“母神。”

少典有琴知道,她把自己叫來,不是為了“青葵公主”,就是為了歸墟之事:“母神,只是幾道天雷,兒臣沒事。”

“你的實力,母神自是清楚的。”

霓虹見到兒子沒事,心中稍安,但是還是一臉憂心忡忡。

“母神可是擔憂歸墟一事?還請母神放心,兒臣已經做好準備。”

“做好準備?你怎麽做好準備?”

少典有琴話音未落,霓虹就激動地打斷了他的話:“沒有盤古斧的碎片,你進到歸墟裏,很快就會被混沌之氣吞噬溺斃!”霓虹說到這裏,仿佛自己愛子死在歸墟的情景就在眼前,幾度哽咽得說不下去:“若不是那個女人盜走盤古斧碎片,你又何至於……”

“母神……”

碎片?

什麽碎片?

那個女人?

少典有琴一下子接受了許多新信息,正在消化,不好再多說什麽。

“有琴”,霓虹上神擡手抓住少典有琴如雲般輕柔潔凈的衣袖,緩緩用力,直握到指節發白:“都是母神沒用!本宮枉為神後,連自己的兒子都保護不了……”

“讓母神擔憂,是兒臣的錯”,少典有琴擡手拭她臉頰淚痕:“萬一兒臣不能回來……母神不必過於擔心,清衡紫蕪會一直陪著您的。”

“胡說!你就是你,這如何能相提並論!”清衡紫蕪再好,也不是他。

她只希望他能好好的。

“咳……”

一陣咳嗽聲打斷了母子二人的對話。

是少典宵衣來了。

“有琴。”

“父神。”少典有琴放開霓虹的手,向他行禮。

“朕聽說,你去替青葵公主受天雷之刑了?”少典宵衣沈聲:“眼見修補蟠龍古印在即,這是何等大事!四界存亡當前,你竟然不顧全自己的身體,還不快回去養傷!”

“父神,兒臣……”少典有琴想了想,他父帝也算是在關心他:“兒臣知錯。兒臣告退。”

——————

少典有琴在垂虹殿養傷之時,也不閑著。

他在看關於盤古斧碎片和歸墟的資料。

順便向最會傳八卦的飛池打聽了一下“那個女人”的事情。

一到晚上,他就去天葩院監督夜曇的功課。

其實,夜曇學什麽都一遍就會。

而且還對神法熱衷得很。

他的監督就是擺擺樣子。

這天夜裏,少典有琴又來到了天葩院。

夜曇正睡在桌案上,哈喇子直流,手上還握著啃了一半的仙果。

她剛剛聯絡過青葵。

得知她一切都好,便放心地開始打瞌睡。

又在偷懶了。

少典有琴無奈,便將夜曇抱回床上。

但他沒有急著離開。

探夢的事情,有了第一次,便又有第二、第三次。

——————

離光氏學堂。

夜曇拿了根樹枝,正在埋首練字。

突然,一只手猛地伸過來,用力抽走她手上的樹枝。

一個上了年紀的宮女將樹枝折成幾段,啪地一聲扔地上。

少典有琴蹲下身,想替夜曇撿起那截樹枝。

他的指尖觸及了樹枝,也確實撿了起來。

但他沒辦法真的遞出去,只好握在手裏。

在這裏,他能做的一切,都很有限。

“又是你!就憑你還想學識字?”

說著,宮女用腳將地上歪歪斜斜的字跡踩了個亂七八糟。

“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麽東西。你就是個災星!還真以為自己是金枝玉葉了!”

少典有琴隨夜曇仰起頭。

一張醜陋兇悍的面孔。

瞳孔之中,所見盡是譏誚和冷漠。

寒意浸骨,遠勝邪獸妖魔。

夜曇也不和這宮女過多理論,只是啪嗒啪嗒跑走了。

剩下少典有琴一人,立於原處,心中沈痛。

他原以為,這個夢到這裏就完結了。

但是並沒有。

沒過多久,夜曇就再度偷偷返回了。

她又撿了根樹枝,開始抄寫《三字經》。

少典有琴只能選擇坐在她身邊,用手中拿著的那根樹枝,陪她一起抄寫。

陽光依然輕柔如紗。

——————————

夜曇醒來後,天還是黑的。

這一明一暗,對比過於慘烈。

讓她一點都不想睜開眼睛。

夜曇坐起身來。

自己怎麽又躺在了床上?

夜曇狐疑地掀開床帳。

“你怎麽在這!”

這玄商君簡直神出鬼沒的!

嚇了她一大跳。

“明晚,天界有流星雨,公主想去看嗎?”坐在一旁的少典有琴合上書本,緩緩開口,語氣輕柔。

他現在不想和她討論這些沈重的過往,也不想再追問她的感受。

既然她一直做這種夢,說明她從來沒有放下過。

“我……”夜曇楞了楞。

她還被過去常做的那個夢所影響著。

明明是白天,陽光燦爛。

但皇宮中卻處處寒冷。

“現在……什麽時辰了?”

“子時已過”,少典有琴也覺得有些晚了,他應該離開了:“我先走了,公主早點安歇罷。”

子時……

現在是晚上,星光究竟是燦爛還是暗淡?

她不知道。

夜曇用手按了按床上的被褥。

神界的東西都輕飄飄的,軟綿綿的,手感極佳。

她覺得自己沒有夢裏那麽冷了。

“我要看!”

夜曇看著少典有琴的背影,突然開口道。

“流星雨。你記得早點過來帶我去!”

星辰會給暗夜帶來光亮或是溫度嗎?

“好”,少典有琴轉過頭,朝夜曇笑了笑:“早點睡吧。”

“哦。”

等少典有琴走了,夜曇才發現,殿中一片漆黑。

他……方才到底是怎麽看書的?

——————

星河。

巨大的骷髏頭無聲地仰望星空,宇宙的風穿過它空洞的眼,嗚嗚長嘯。

“你幹嘛非要在這裏看星星?”夜曇抱怨起來:“難道整個天界就沒有其他好風景嗎?”

“公主,其實……”少典有琴也很為難,他去看過不少地方:“很多地方都不適合凡人長留。”

乾坤浩瀚裏,都是荒穢星空。

就像自己過去那兩千七百年的歲月。

“……”

兩人良久無言。

星子如雨。

夜曇怎麽能忍受長久的安靜,於是開始沒話找話:“玄商君,我聽乾坤法祖說,你要去修補歸墟?那個歸墟……修補起來好像挺危險的哎?你真的要去補啊?”她一開口就沒完沒了:“你不怕和那個什麽什麽步微月那樣,變成火掉下去嗎?”

“正是因為危險重重,所以才必須要去。”少典有琴也沒想到,夜曇居然會關心他補不補歸墟的事情:“再說了,清衡他……修為不夠。”

“那神帝也可以去啊?”夜曇一臉理所當然。

“父神……豈會輕易涉險。”他還得維護神界尊嚴呢。

少典有琴嘆了口氣。

少典宵衣的心情,他也能理解。

“那你就沒想過,萬一你回不來,你不就再也不能見到你那小青梅了嗎?”

“……”他根本就沒什麽小青梅好嗎?

要說竹馬,飛池倒可以算一個。

“公主,我和她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哦”,夜曇並不將他的解釋放在心上,而是繼續戳著玄商君的心窩子:“那萬一你真的死掉了呢?”

少典有琴微微一頓,他想不好要怎麽跟夜曇解釋自己覆雜的心情,只好用最簡單的話來說:“若我不幸身死,那……”

那他也沒辦法啊,他也不想死的。

“公主……可願意救我?”少典有琴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你問我啊?”夜曇頓了頓,她突然想起一個嚴肅的問題:“玄商君,你有沒有什麽遺產啊?”

“遺產?”少典有琴楞住。

他其實也沒指望夜曇說出會救他的話來。

但她今日提起了此事,他忽然又想知道她的態度。

不過,為什麽她突然又問起了遺產?

“若我有遺產留給你的話……”少典有琴欲言又止。

她會如何?

“那你放心!拿了你的遺產,本公主向你保證,絕對會盡力救你的!”

夜曇拍了拍胸脯,一手指天:“本公主這就對著星星發誓!”

“但說好了啊!”夜曇又補充道:“要是我救不了,你變成鬼也不要來找我。我會帶著你給的遺產繼續嫁人的。”

說著,夜曇開始扳著手數數,神情認真得仿佛已經得到了一大筆遺產:“要是每嫁一個人,守一次寡,就能獲得這麽多的法寶,那本公主還修煉什麽呀。我就天天嫁人、繼承財產,然後嫁人……”

“……”果然,他就知道。

他就多餘問這句!

但他本也不是真的想要讓她冒著風險來救他。

“垂虹殿有一些我的修行心得、醫書法卷,還有法寶、丹藥,公主若需要,都可以留下。”

都是身外之物罷了。

給了她,好過蒙塵。

聞言,夜曇喜笑顏開:“那就謝謝你了。玄商君你放心啊,到時如果你真的性命垂危了,我會試著救你的!”

“嗯。”量力而行即可。少典有琴想了想,又補充道:“公主放心,我不會變成鬼來找你的,所以救不了,也沒關系的。”

“真的嗎?你死了以後就不會變鬼嗎?”夜曇說起話來毫無顧忌,且重點永遠搞錯。

“不會。”少典有琴指了指一顆距離他們最近的星星:“星辰隕落,就是不再發光,重歸塵埃。”

“啊?”這個夜曇倒是覺得新奇:“就和流星一樣。”

“對。”

“那你的命星是哪一顆?”夜曇奇道。

少典有琴指向遠方的一顆星星:“它與我命脈相連,我若身死,它也會隕落墜毀。”

夜曇瞇著眼觀察了一會兒。

那顆星星還挺大的。

夜曇一臉感慨:“小時候啊,我以為星星就只有這麽大”,說著,她用手劃了個小圈圈,“那時候我就一直想……到了天界後,摘串星星玩。要像珍珠那麽圓,但是比珍珠還要亮的那一種。現在真的到了天界,親眼見到了,才知道原來星星這麽大,有的還坑坑窪窪的。”醜死了!

說到這裏,夜曇有些疑惑。

但是他怎麽就還長得這麽好?

果然他還是用了修容術吧!

聞言,少典有琴站起身,向蒼茫星空伸出手,宇宙中光芒凝聚。

星光偏移,無數淡藍色的微塵在他身邊飄浮。

他的側臉沐浴星光,帶起一種令人心儀的悸動。

夜曇也被這美貌所惑。

看得有點呆滯。

她忽然覺得,如果再也見不到這種美,也是一種極大的遺憾。

少典有琴擡手將危月燕攝了下來,遞給夜曇:“公主,此星名喚危月燕。既然公主想要星星,就贈予公主吧。願你生若星辰一般,在天璀璨。”

大道理他不想再說。

一點也不想。

“哇!”夜曇一把搶過,拿著危月燕左看右看:“這個跟其他隕鐵不一樣,要漂亮很多很多!”

她捧著紫色的星辰碎片,愛不釋手。

“你怎麽知道本公主喜歡紫色的?”

“你常著紫衣。”

不錯麽,還有點眼力勁的。

也挺了解她的。

她就是要眾生仰望,光華璀璨!

“這禮物我很喜歡,謝謝啦!”

“公主不必客氣。”

夜曇的雙眸亮如晨星。

少典有琴只能將目光移到尚在流瀉的星辰上。

星星之外,似乎空無一物。

又似乎流動著一股和煦溫柔的空氣。

夜曇也感受到了這種非常微妙的氛圍。

但她向來心大,便繼續大喇喇地觀賞著流星雨。

————————

神界的日子總體還算平靜。

這些日子,夜曇也沒閑著。

她在上書囊的成績可謂名列前茅。

文曲星君也對夜曇的天賦給予了極高的評價,將她視作玄商君之後的第一人。

聽著飛池的匯報,少典有琴自然欣慰。

但距離修補歸墟的日子越來越近。

少典有琴卻並沒有找到什麽適合的保命方法。

這裏,他沒法用十重金身。

也沒法割神識。

沒有盤古斧碎片,就沒辦法抵禦混沌之炁。

他的確一籌莫展。

除了憑空多出來的所謂盤古斧碎片,少典有琴意想不到的,還有神界眾仙的紛爭。

“君上,不好了!”一向穩重的飛池,此時也有些心急。

“發生何事?”少典有琴試圖安撫他:“飛池,你慢慢說。”

“君上,是這樣的……”

“你說什麽!?”聽完飛池的話,少典有琴直接從座位上站起。

這次換他不淡定了。

霞族的丹霞上神竟然指控曇兒和魔族勾結?!

和魔族勾結,這是死罪。

霞族……丹霞……

其心可誅。

————————

少典有琴匆匆趕到蓬萊絳闕之時,倒是松了口氣。

他發現了,此時的局面完全就是一邊倒。

倒向夜曇。

他母神還在那摸著她腦袋安慰她。

怎麽看都不像是有事的樣子。

也是,畢竟她總罵他傻,然後誇自己精明。

少典有琴聽了幾句,就知道夜曇是利用了之前自己代她跳劍舞時種下的傀儡符,將計就計。

夜曇見少典有琴沒有拆穿她關於傀儡符的謊言,自然明白了他默許的態度。

那這出好戲,她更加應該演下去了!

少典有琴時不時幫她圓上幾句。

曇兒果然是冰雪聰明。

有人陷害她,她就順水推舟。

雖然手段的確有些不光明,也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這大概就是深宮裏的習慣吧。

既然如此……

以後,即使沒有他,她也應當會過得很好吧。

少典有琴覺得稍稍安心了些。

——————

修補歸墟前夜。

天葩院。

“公主。”

少典有琴是來向夜曇告別的。

和之前的幾次一樣,他一樣沒有把握能活著出來。

“此去歸墟,生死未蔔,若我回不來……”說著,少典有琴拿出一封書信,遞給夜曇:“公主,等時間差不多了,你拿著我的令牌回人間即可。”畢竟現在只是做客,又不是迎娶。

“如果父神為難你或離光氏,屆時你只需和父神提及盤古斧碎片,他必定會放你離開。若是不然,你就去求我母神”,來之前,他已經去找過神後,懇求她照拂夜曇,“還有,必要時也可公開此信。”

他父神最重顏面,不可能不顧忌。

“盤古斧碎片?”

夜曇之前也聽清衡君說過,歸墟之中充滿混沌之炁,沒有盤古斧碎片,神、魔兩族進入其中都會被腐蝕。

夜曇好奇地打開信封,開始看信。

少典有琴也沒阻止。

“所以……這塊碎片是神帝丟掉的?卻要你來背鍋?”

夜曇簡直無語。

“神帝弄丟了碎片,自然應該他來承擔後果。憑什麽要讓你冒生命危險?”

“……”本來就是沒道理的事情,他能怎麽答。

其實,對他而言,天界的顏面沒有那麽重要。

當初,神族都屠殺了東丘一族了,還有什麽顏面。

但少典有琴也理解,無論在哪個世界,身為天帝,他父神還是要這塊遮羞布的。

“是我心甘情願的。”反正都要補歸墟了,背鍋這事不過是順帶的。

聞言,夜曇有點不可思議:“這件事情,乾坤法祖知道,神帝知道,神後肯定也知道吧?這麽多人知道,就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你說句公道話?你還巴巴地上趕著去送死?你是不是傻?”

“……公主……”少典有琴發現自己好像習慣被她質疑智力了。

“而且,要是你死在裏面,世人只會知道你弄丟了這個勞什子的碎片。你無論做什麽,都只有過失,哪來什麽功勞?”

這麽簡單的道理,他會不明白?

“公主,歸墟封印破裂,混沌之炁外洩,四界皆受其苦。如若放任,離光氏也會受災。”

“對啊!”夜曇無所謂地攤手:“但他們的死活和我無關。他們一直怪我是個災星,難道還指望災星為他們祈福不成?我沒去報覆,他們就該燒高香了!”她邊說,邊看了看少典有琴的神色。

她會不會說得太過了?

不過,夜曇覺得,至少玄商君還是可以救一救的,他們兩個……畢竟有點交情。

一夜夫妻百夜恩嘛!

於是夜曇決定直言不諱:“其實啊,你現在就可以捅出這件事,逼神帝去修補歸墟。他修好了歸墟,四界無恙,你能立馬繼位,我也能混個神後當當,一舉三得,這難道還不完美?”

“……”少典有琴無言以對。

因為,就結果而言,這麽做……

還真是挺完美的。

雖然,他對天帝之位毫無興趣,但這樣能和曇兒一直在一起。

只是……

還是算了。

他父神也是為了神族顏面。

他身為人子,理應替父分憂。

“公主,你說的很有道理。”

方才,聽到夜曇這麽說,少典有琴更放心了些。

就算他回不來,她應該也是不會吃虧的。

“那你準備去告發他了?”夜曇眨了眨眼睛。

這麽快就被她說服了?

她最近嘴皮子功夫見長啊!

而且……

她馬上能一步登天,當神後了?

榮華富貴就在眼前了啊!

“不是。”

“你耍我啊!”她脾氣一向不好,白日夢被無情地揭破了。

夜曇忍不住罵道:“你真是個榆木腦袋,活該被人坑死!”

她見不得像青葵一樣的笨蛋。

總是忍不住想要多事地挽救一下。

“你到底知不知道啊,你死了以後,你父神逃脫罪責,偷笑還來不及!你母神還有一個兒子,你妹妹仍然是小公主。天界一切如常,就是多了我這個寡婦!”

因為先前約定的遺產之事,夜曇已經默認了自己是他遺孀的身份,她都把自己給說笑了:“哈,你可真偉大!行,我知道你不在乎我當寡婦。那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都隨你的便!我管不著!”

反正她有大筆遺產可以繼承。

“公主,對不起。”少典有琴明白,這時候,說什麽都是無濟於事的。

“……”

幹嘛要和她道歉。

他們之間,本來就是單純的交易關系。

連朋友都算不上。

不對……

應該算是朋友?

夜曇擡頭望向他。

玄商君雙瞳清明堅定,凈若琉璃。

她驀地沈默了。

少典有琴……

“你跟我見過的那些人確實不同”,夜曇盯著他。

她覺得,玄商君為四界,為神族的心,值得尊敬。

“宮裏的人,總是絞盡腦汁地你爭我奪。為了一點點的蠅頭小利,都可以兄弟鬩墻、父子相殘。”

掀開薄薄的一層錦繡,下面全是自私和貪婪。

“公主,我知道你見慣了爭鬥……但我希望你可以相信人心之善。”

少典有琴想起夜曇的那些夢。

如果她一定要一個證明,那就從他開始吧。

“……”夜曇看著少典有琴。

二人沈默了一會兒。

“你放心,你的遺產本公主不會白拿的。”

夜曇突然說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

歸墟。

少典有琴是抱著必死之心進入歸墟的。

他沒什麽好辦法。

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至於盤古斧碎片丟失一事……

少典有琴其實沒想到,在這裏,他父神居然還是個癡心人,和魔妃雪傾心還有那麽一段令人唏噓的過往。

這簡直離譜到匪夷所思。

還好本來世界中,沒有這種事。

但……

其實也很難說是好還是不好。

荒唐的過往,好歹能證明,他的父神還是知道真摯感情的。

好過只知道四界的榮光,天帝的權柄。

好在嘲風還算有能力。

少典有琴看著遠處正在修補封印的嘲風。

他還是很欣慰的。

如此,最後由他擔下丟失盤古斧碎片之事,能讓事情順利落幕,也算是功成身退吧。

——————————

夜曇凝神等了許久。

突然,歸墟之上,一個身影驟然浮現。

一身血紅,步履蹣跚。

是玄商君!

一幹神仙還在那裏發楞,夜曇卻沒有發呆。

她飛身上前,一把抓住玄商君,將他帶離歸墟。

但她隱隱地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你沒事吧?”夜曇沖口而出。

玄商君異常輕盈,她將他拉出來竟然毫不吃力。

“……公主不必憂心。”他說不出“沒事”這句話來。

少典有琴轉頭向夜曇淺淺一笑。

同時,他的右手緊緊抓握著夜曇的手。

他怕自己站不住。

“父神,母神,兒臣……”,少典有琴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一時不慎……將盤古斧碎片遺落歸墟。”

旁邊的乾坤法祖就是在等他說完這句話。

他當即接上話頭:“遺失盤古斧碎片雖是重罪,但君上修補歸墟有功,請陛下允準,讓君上功過相抵,不再追究。”

其他神族紛紛跪下:“請陛下不再追究。”

少典宵衣極力強忍,不讓自己落淚:“準,速回天界。”

————————

垂虹殿。

一幹人等將少典有琴扶到內殿的榻上躺下,又手忙腳亂地去請藥王。

夜曇沒有走。

“為什麽啊?”她趴在床沿上,看著少典有琴。

夜曇不由自主地用衣袖為玄商君擦臉,卻發現他額頭也已經開始露出頭骨。

這是被混沌之炁腐蝕了。

這種痛苦,其他人或許不知道,但夜曇是一清二楚的。

她曾經被清氣腐蝕過。

傷成這樣,恐怕是活不成了。

“傻不傻啊!”

真的有必要為了四界做到這個地步嗎?

“你說說,你到底圖什麽啊?”

自然沒人回答她。

“我知道,你就圖一個天下太平嘛!你是死得其所。”

求仁得仁,正是如此。

她幹嘛要覺得不開心啊!

“其實……你這個人,比神界大多數的神仙都要好。就是笨了點。你的道……我不認同。但你確實讓人敬佩。我會去問問乾坤法祖他們有沒有辦法救你的。”

只是,就算真能救了你,那也不會是原來的那個你了吧?

“今日之後,相見無期。”

夜曇難得一臉肅穆,朝床榻之上的玄商君拱了拱手。

“玄商神君,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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