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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章 青山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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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章青山如故

忽有血色殘荷,綻放飄零在素妝迷離的雪地中。

“薛見山,你,你休想……”

“我、沒死——”

而後。

天昏地暗。

……

不度閣內,第八十一面陰間。

薛見山點了個火折子,尋到幾截殘蠟,悉數點燃放到遠處燭臺。

昏暗的不度閣內終於能看清些,薛見山抱著奚道酬,將他小心翼翼放在木榻。

對方雙眸緊閉,薄汗順著額角流下,幹了的血跡又混雜著一道侵染了額角碎發。

奚道酬磨損破舊了的白衣上幾乎全是血跡,薛見山甚至覺得,他穿白衣的原因,就是要讓他心疼的。

他剛伸手,想要解下奚道酬浸透殷血的衣裳,青年就蹙了眉頭,含含糊糊說他疼。

薛見山不耐煩般地“嘖”了聲,罵他活該。

那就先運功治療,濕衣服欺在身上難受,也是那家夥自找。

奚道酬每次在最痛苦最難熬的時候,總是能聞到熟悉的清冷荷香。

所以他什麽都不怕了。可他從未想過……那個每天活得瀟灑恣肆的人,會因為他而害怕。

甚至為他運功療傷,鎮定是強裝的,陰冷煞氣的神色也是被逼出來的。只有他眉間的少年氣流露出來的時候,才是實打實發自內心的。

奚道酬正處於渾渾噩噩中,覺得他很快就要死了。

一陣說不上來的悶或者昏沈感將他籠罩,腿腳和胳膊似乎還能動,但是已經無法判斷是不是自己大腦的指令了。

半死不活的狀態簡直是極端的折磨,他竟然更懷念當時洛都塔內死陣灌入體內,那種經脈俱裂的痛感。

下一刻,他再沒了知覺,一切痛苦都抽身而去,結束於一種萬念俱灰而又一身清爽的解脫之意。

如果有來生,他卻想當湖中一枝順著季節生長的芙蓉花,生於長夏落於槐序。不僅那個人喜歡,他也不必活得那麽累了。

……

在一片混沌不清中,天光化作光暈遠去,窸窣的聲音被風吹散,只有清冷的荷香糾纏在一片虛無中,卻怎麽也不肯放過他。

有一股沁人肺腑的力量,忽然如潺潺溪流湧入,空洞的軀殼內重新被灌入了某種東西,好像沒有重量,又好像重如千鈞。

下一刻,奚道酬長睫毛抖了兩下,就像輕盈的蝴蝶不想再擱淺在荷花上,妄圖飛走一般。

距離很近的俊美的青年映入眼簾,那人生著薄情的單眼皮,有好看的臥蠶。看向他的眼神,分明是含情脈脈的吧。

那種幻覺逐漸淡去,玄衣青年嗤了聲,毫不留情地別過眼去。

他說:“醒了?醒了就從我身上滾開。”

他說完就撂開奚道酬,自個坐在墻角。

奚道酬盯了會兒薛見山,千言萬語硬生生給憋了回去,默默點點頭,抱著胳膊,蜷起身子縮在床榻一角。

他覺得委屈。

於是他使用傳心術……可是玉扳指碎了,沒有介質,傳心也傳不過去。

奚道酬悄悄偏了偏頭,薛見山正半瞇著眼倚靠在墻垣,長腿半支著,衣角鎏金的紋繡瀲灩起來,仿若星河,仿若他偶爾看向自己的眸光。

可是為什麽皺著眉頭呢,笑起來多好看。就像個燦爛的意氣少年一般。

奚道酬忍著一身痛,輕身下榻,坐在薛見山身邊,朝他挪了幾步,然後百般討好地扯了一下薛見山的袖子。

可是那人卻甩開了。

奚道酬憋了下眼淚,決定跟他死皮賴臉,他就著方才對方甩開的那只手道:

“薛重津,我手疼。”

“……怎麽疼了?”方才還一臉冷漠的薛見山很快別過臉,眉頭不經意間蹙得更深了,卻在垂眸掃到對方水盈盈的眼睛時,心神恍惚了一下。

奚道酬壓了壓翹起的嘴角,擡起手,拿指腹替他揉開了眉頭。這是從前薛見山做過的。

不度閣外,月出層雲,遠嵐隱現。

燭臺的紅光散射到奚道酬臉上,薛見山隱在暗處,盯著對方仿若染了胭脂的眼尾,以及血漬侵染過,紅得卻不怎麽均勻的薄唇。

奚道酬正欲收回手,剛蜷了下指尖,就被薛見山捉住了,於是略帶疑惑地擡頭看他。

時間似乎靜默了那麽幾秒。

陰影落下,薛見山忽然傾身過來,吻住了他雙唇。

奚道酬渾身一凜,唯覺猝不及防,長睫毛掃過薛見山的臉,更加了幾分真實感。

溫熱的氣息纏繞咫尺毫寸間,奚道酬心跳如擂鼓,他頃刻間便感覺到薛見山身上的壓抑感。他剛伸手推了一下薛見山,薛見山就瞇起眼睛,威脅一般看他。

奚道酬被他那一盯,一種酥麻感順著脊梁骨猛地竄下去,連腳尖都不自覺地輕輕蜷了一下。有些霸道的吻落在唇上,燭火微晃,薛見山順勢拉奚道酬換了位置。

直到對方乖乖接受自己強勢的吻,薛見山才垂眸看著奚道酬,見他濕的碎發貼在額角,面上已然暈開潮紅,襯著眼中氤氳的水光。

“我、我剛好一些……你?!”

薛見山依舊垂著眼,眸中有道不明的萬般心緒。他靠近了擡起奚道酬下頜,在對方驚愕茫然的神色中,又一次吻了上去。

奚道酬輕輕嗚咽了兩聲,薛見山恰好進一步將人抵在墻上,尋了更舒服的姿勢去吻他。

“怎麽著。我救的你,你全歸我。”

強勁有力的手掌錮住他的下頜,讓他動彈不得。另一只手則在他腰間,拉扯他的衣帶。

奚道酬躲了一下,終於從那意亂神迷的吻中脫離,聲音還留著幾分啞:“薛見山……別。”

薛見山垂眼看他,擡手擦掉唇邊血跡,聲音很沈,不似說笑:“奚道酬。這輩子,你死定了。”

話落,他就將人抵在墻角,繼續解奚道酬腰帶,扯掉那一身血汙白衣。奚道酬沒力氣打他,一邊忍著眼淚水一邊咬在薛見山脖頸。

“嘶……小喪家犬,褲子。脫了。”

“你是不是有病?我一身血一身傷你也做得出來?”

“薛見山,你滾……我討厭你!”

然而薛見山全不理睬,冷著眉頭,將人抱回床榻。

“閉嘴。別哭。”

薛見山轉身翻找這間閣子內的櫃子,很快找出一套新的幹凈白衣裳,直接扔到奚道酬面門:“我讓你換衣服。”

“我可沒有那個惡俗的情、趣。”

“那你剛才親我算什麽?”

“挑釁。”

“……流氓!”

薛見山不大開心的一聲冷笑送到他耳畔,奚道酬非不聽他的,說:“我要沐浴。”

“你根本沒力氣,溺死裏面啊?”

“不關你事。”

“真真小倔驢。”

……

換了個閣子,奚道酬蜷在木桶裏,薛見山給他梳頭發添水等等。

“縮成烏龜了要,還怎麽洗?手伸出來。”

奚道酬一邊紅著眼睛抽抽嗒嗒,一邊慢吞吞伸胳膊。

“我討厭你,真討厭你……”

“哪次看著你沐浴你不是說討厭我?你都快唱成歌兒了,”薛見山毫不留情,不給他面子,揭露罪行,“你小時候那麽大了,還尿褲子,不讓關山越給你換,非點兒把我喊過來,我說你了麽……你還好意思罵我。”

“那就賴你!是你家浣塵別苑那麽大,你天天不回來,我找不到解手的地方……你難道告訴我了嗎?不賴你賴誰!”

“所以你就用尿褲子的方式把我弄回來?你好機智啊奚道酬。”

奚道酬不吭聲了,紅著臉,縮縮胳膊腿,低聲罵:“你不許笑,不許笑,混蛋。”

“你對我還有什麽不滿,你盡管說。”

奚道酬別過頭去,賭氣一樣吸吸鼻子,搖搖頭:“沒,沒了。”

於是氣氛便安靜下來,安靜中帶著些凝重。

薛見山給他擦完手換好衣服,過會兒便抱他回去,奚道酬老老實實安安靜靜坐在床沿,手自然垂在身側,薛見山就半跪在他身前,給他腿上的淤青塗藥膏。

“我可是傾盡所學,才用稷山居的幾年修習換回你一條命。”

“本來就沒死。”

“對對,我還妨礙奚仙師長命百歲了。”

“不想和你鬥嘴。”

“你就鬥不過我。”

“討厭你。”

“是是,嘴仗打不過也討厭,天底下可還有你喜歡的人?”

“我喜歡的人可多了。月珩師姐,宇文墨小師弟,小雲錦……太多太多了,根本數不過來。”

薛見山垂著眼睛,來回思索反省著在塔中,奚道酬說的恨他討厭他那些話。一只鳥都排得上號,他都沒聽過奚道酬說一句喜歡……成何體統,真不像話。

他心裏這般想著,手上力度就沒個準。

“嘶,痛。”

薛見山眼角眉梢掛著冷意,他丟開手上的藥瓶,擺擺手走人:“自己弄去吧。”

“我做什麽都是錯,不煩你了。”

奚道酬“騰”地起身,從背後抱住薛見山,急忙解釋道:“不要你走……我還沒說完。”

薛見山偏了下頭,心道你就是說喜歡我我也要走,你憑什麽把我放最後。

奚道酬緩緩踱步到他身前,他一襲白衣終究如雪,眉若遠山,眸似秋水,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在看向眼前的這個人:

“薛見山,字重津。江南壽城人,深得我心,獨深愛之。”

“願值此天下太平,九州清晏。匿於人寰,藏蹤於世間百態。”

“唯見青山,如你如故。”

薛見山聽罷,楞了半晌,只餘愈發明晰的心跳,緩緩地,他松開蹙著的長眉,笑了:“誰說話四個字四個字的,你肯定編來騙我。”

“行了啊。你需要待在不度閣靜養,至少三個月才行。”

“等你好了……此後便再無不度閣了,”薛見山一聲輕嘆,“它本是我重生前,難以承受的部分靈力所化,為救你,我損傷大半,不度閣亦將隨我靈力蕩失而消散。”

奚道酬點點頭,嘆聲道:“我修為已損,心境已殘,恐怕必須回到萬象境……加上不度閣的作用,三個月,最快了。”

“……春日故人歸?”

“春日故人歸。”

……

萬象境。

奚道酬在對抗莫伏霄時其實中了蠱,而他的蠱就在屍山城。

屍山城依然籠著霧,依稀回到薛見山遇見奚道酬的那個山徑口。與從前不同的,山上不是草木盡枯,不是滿山血色,而是如霧如煙的爛漫杏花,開在了春霧中。

喚作奚道酬的白衣少年懷中緊抱著一卷經傳,他一個踉蹌停下腳步,在大霧裏,卻看清了來人的臉。

那人身著山青色廣袖衣袍,衣角燙著銀色雲紋,在霧中竟也燦若一道銀河。他眼角眉梢染了笑,皆是散不去的風發少年氣。

“誒……你是?”

“我叫薛見山。”

奚門山在春光中兀自鐘靈毓秀。對方聲音溫沈入耳:“如見青山。”

高挑俊美的青年矮下身子,視線與白衣小少年平齊,他盈著笑意的眼睛似一汪清湖,是一片皎月下,有清荷在曬月亮的湖。

“那我……我叫奚道酬。”

“天道酬勤的道,酬。”

白衣少年說罷,將懷中緊護著的經卷小心遞上前去:“我娘說,這是我們山上……除了我,最重要的東西,你那麽好,送給你啦。”

說罷,也不知是不是被杏花曬到了,那小少年紅著耳朵,將書塞到青年懷裏。

他跌跌地往回走,往開滿山花的山上走,忽然又調回頭,大喊道:“我娘親,阿爹,還有祖父都在等我回家吃飯呢,下次再見面,給你捎甜杏子!”

……

三月後。

杏花早時便落盡,青杏熟透,悶一場春盡時雨,等一場春落夏長。

浣塵別苑的荷花在夏意催促下初綻,湖面浮光躍金,紅色錦鯉團簇。

薛見山又在水榭涼蔭下,在太師椅中,單手撐著半邊太陽穴,頗為恣肆地支著長腿,看閑書怡情。

不過這回不算完全閑。他看的正是奚道酬更小更小的時候,在自家經書傳文上做的筆記。

比如,某某功法好難,需要再睡三天的午覺才能學會。

……這麽喜歡睡,都睡了三個月了,某人也該醒了吧。

薛見山不禁腹誹道。

青鸞鳥數著年歲飛回,和著庭中落花聲輕囀,忽有日光透過樹蔭偏移而來,風移影動,珊珊可愛。

他遠瞥見高落落的碧葉蓮叢後一抹白色衣角。不急不緩,就走在淩水的長廊上。

恰是故人,緩緩歸矣。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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