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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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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妝

時值暮春。

青山深翠,蓊蓊郁郁。

今日的玉石臺上,沒有白衣弟子舞劍鬥法的身影,反而,是雜彩數匹,綾羅錦帛,嫁妝成箱,以鋪張浪費的態勢置於臺上。杏樹的連理枝上纏繞飛舞著大紅喜綢,將奚門山清靜修心之地烘托成了世間百態。

馮玖瑤攛掇馮月珩給奚道酬化紅妝,一飽眼福罷了。奚道酬卻也縱容小師妹一回又一回,無奈,莞爾答應。

這時,奚道酬正襟危坐,就索性坐在一個沈重繁瑣的嫁妝箱上。裏面指不定裝了多少金釵銀簪,戲做得倒足。他戴著金冠,半束黑發,金冠後還有串著金玉的綴飾,纏在綿密的黑發間。原本遠如秋山的長眉被勾繪出些許淩厲清絕,還在眼尾點了朱砂。

奚掌門此時還挺緊張的。

眾人遠遠看著,等著魔頭來,頗有安心隔岸觀火的架勢。

眼見天色一點點昏暗下來,奚道酬一直反覆背誦清心寡欲經,垂著頭,莫名希望不要有人來。

他一想到萬象境變出薛見山的樣子騙他,他還上當了,跟那位薛見山卿卿我我,就覺得有負罪感從心底攀升。

雖然並沒有做其他事,只是親了幾下,同床共枕過了一夜罷了……

在遠處,馮遠岫和褚策對手下棋,馮厭喜馮鈺觀戰,幾位姑娘則是湊一塊聊天說笑,關山越竟神奇地加入了嘮嗑群體。

“姓薛的不會不來了吧……天都黑了。”

“可是傳說中的魔頭都是夜行啊。”馮玖瑤真誠道。

馮月珩嘆口氣:“倒是讓阿酬等這麽久,也不知道他餓不餓。”

褚清妍拍拍馮月珩的肩膀:“雲錦不是在一個小箱子裏放了些杏花糕?阿酬師弟定然能發現。”

關山越摸出一個酥糖,三兩下遞到嘴裏:“雲錦那歹鳥呢?”

看不懂棋局的馮厭喜插話道:“雲錦早就去探查情況了……”

此時,棋子落定,馮鈺在一邊,忽然拉過馮厭喜,往自己身邊挨近了,馮遠岫一望天色,瞇起眼睛,有皺紋的手指豎在自己嘴邊:

“噓——”

遠天殘陽如血,像被朱砂肆意渲染的淺薄畫紙。奚門山春色被掩在皴擦塗抹不均的暮色之下,杏花未落盡,飄零迷亂在漸漸吹起的山風中。

一聲鸞鳥清唳,割碎了朦朧薄暮。

殘照燃起,流雲惶惶。深沈的墨藍與暗紫從紅透了的天空末稍漫湧。

奚道酬恰巧開了身邊一只小木箱,剛想伸手進去,就聽到青鸞啼鳴,還不及合上,大紅衣擺翻飛,發間綴飾相纏亂舞。

遠方有來者,那來者穿一身玄衣,本是偏黑沈,而今更顯其中暗紅,衣衫竟與此時天色相撞。皮膚冷白,骨骼勁瘦,墨發習慣在兩側編作八股,收攏罷,更添風流恣肆。

本是深情人,偏作無情狀。

“聞說奚仙師比武招親,那薛某這位業障無數的魔頭——可還有此榮幸,接掌門的招?”

逝昆劍寒光照玄衣,映著握它的那只骨節分明的手。

奚道酬乍然真實而投入地聽到久違的聲音,心跳都漏了一拍。

“你這個人,莫不是忘卻了,我分明恭候多年!”

多得啊……足足有我三百年萬象人間。

奚道酬兩把輕劍,一黑一白,一攻一守。他大喜紅裝毫不拖沓繁重,身形清逸漂亮,像世俗落了雪,亂雪舞入將要彌散的漫天紅霞。

黑劍與逝昆爭鋒,一個是地下寒冰沈睡數十年的封塵往事,一個是前世避之不及的纏身夢魘。

“這把劍叫什麽?”

“問津。”

奚道酬不與他硬來,退卻數步,淩空踏夜,換了折秀主攻。薛見山並不讓他,揚起逝昆劍,見招拆招。

劍風挑起殘花,一道作了迅猛攻勢。奚道酬用道法穩定心境,便於分辨真招與虛晃,省了不少力氣,更加投入這一場比試。

逝昆襲來,奚道酬側身,那灌註了道法的劍斬斷他發冠的綴玉碎金,又很快重占上風。

他翻手迎擊,全然不顧夜色吞沒霞光,任憑四周花樹婆娑。

薛見山借晚照湮滅之際,仔細瞥了眼幾年不見心念念的人,順勢一避,仿若無意接住對方送來的懷抱。

奚道酬忙用意念收了折秀劍,才不使傷人。薛見山的手就覆在他腰側,此時,這人微微弓身,附在他耳邊說:“我的小芙蓉今日尤其楚楚動人……”

“你除了我,還想招誰的親?”

薛見山聲音故意壓低,顯得莫名勾人,奚道酬聽得臉紅一片,心亂如麻。他特別想解釋來著,到行動上,便只剩把人推開。

然而此時腳下玉石臺法力波動劇烈,遍地雜放的嫁妝箱子霎然開啟,裏面裝著縛魔除兇的法陣!雜彩絹匹上文字浮現,泛著泠泠銀光,照著徹底落幕的夜。

薛見山先是看了會兒奚道酬,接著垂眸,淺淺掃了眼徘徊循環至他腳下的縛兇陣。

奚道酬內心張皇無措,他壓下一團霧水的驚愕,淡定轉身,看向遠處的馮遠岫一行人,似乎是讓他拖住薛見山。

“嘶……”

薛見山往外踏了一步。深厚的內力竟然被這陣法攪和錯亂了。

“你……你先別動,”奚道酬只能這麽說,“他們怕你隨時心魔上身,用這法陣封一陣子。”

薛見山皺眉:“你看這哪裏是封印,分明是明目張膽地要趁機殺了我罷。”

眼見這結界愈發強盛,幾乎就要籠罩在整個奚門山上空。

薛見山無法再坐以待斃。

他當即拽回來奚道酬,將人按在自己懷裏,然後三五步淩空,飛身沖出這個彌天大謊。

“你們輸了——人我便帶走了!”

即將合上的結界因為奚道酬沒能落定,反倒被薛見山一劍沖撞開裂。他摟了下奚道酬,結界餘威悉數被他擋開,有部分除兇咒就打在他身上,竟然硬生生承受住了。

……

壽城,浣塵別苑,不度閣。

夜中一彎月。

不度閣的輪廓顯現,候著自家主人歸來。不度閣似乎感受到了別的氛圍,一踏進去,便是紅燭高燒,龍幃鳳帳。

薛見山眼角顯出半綻的紅蓮。

竟然與萬象境中的形象慢慢重疊了。

從踏進浣塵別苑的結界開始,薛見山就將奚道酬攔腰抱起,直到進入不度閣。

奚道酬尷尬地抓了抓薛見山衣領子,小聲道:“你怎麽樣了?方才那法陣傷到你了……哎,先放我下來。”

薛見山從善如流,奚道酬雖腳尖挨地,但人還在對方懷裏。他背靠著墻壁,再往後倚,發冠剛好硌著,卻也不舒服。

“我好得很,”薛見山慢悠悠說,“諒你也不敢……”

“謀、殺、親、夫。”

奚道酬直勾勾看著薛見山的眼睛,臉頰驀然燒了起來。他不怎麽用力地推了下薛見山,反倒撒嬌似的。

薛見山就喜歡這般逗奚道酬,他伸手,擡起奚道酬的臉,甚至能給眼前這位降溫:“奚道酬,你在萬象境不知道喊我多少回夫君了。”

“你這麽容易害羞,怎麽跟我看到的不太一樣呢。”

——??

“真的是你?”奚道酬沒頭沒腦來了句。

“被拉過去的,”薛見山平淡道,“我也把那裏的你當真了。”

奚道酬的手覆在薛見山手上,意欲將他的手拿開,然而被薛見山扣住了:“奚仙師,今夜我同你可得好好算這筆賬。”

奚道酬貼著墻壁,再退不得,緊張心虛之餘,腦海中有些畫面一閃而過。

薛見山指腹擦過奚道酬薄唇,好似為他抹勻艷麗的胭脂。

奚道酬仰頭便對上薛見山的深眸,後者似乎笑了聲,冰涼的手移至對方耳後,擡起對方的臉,便微微俯身,吻了上去。

冷熱相抵,這樣的吻像極冰火翻覆,讓人覺得折磨又渴望。奚道酬的心跳不停,雙手勾著薛見山的頸子,然而被吻得骨頭酥麻,實在受不住,才低聲喊了下對方的名字。

“薛見山。”

奚道酬的眼中蒙上層薄霧,襯著面上燒人的紅。

“嗯?”

不度閣的紅燭高燒,烘托出一番良辰。

“……這樣舒服麽?”

奚道酬不說話,薛見山沒個招呼,直接將人抱了起來,惹得奚道酬一個緊張,匆忙拽住薛見山衣領子。

薛見山抱著人三五步來至榻前,讓奚道酬好生坐在一片紅幃紗帳中。

薛見山略一彎腰,半撩起那紅帳,似笑非笑說:“別傻楞著,準備著怎麽哭舒服吧。”

奚道酬衣襟半敞,低著頭,手指無所適從地抓了下那一床紅衾被。

他可能還不知道自己的處境,呆問:“怎麽舒服?”

“我又沒做過,對象還是你。”

薛見山挑眉,說得冠冕堂皇,將對方的話成功帶歪。

“一開始,我也不會想到能喜歡上你,不過難逃日久生情。我再看你時,就覺得……”

薛見山似乎在找合適的詞語形容,奚道酬沒想聽到什麽好話,故而垂著眼睛,一副犯錯又被欺負的模樣。

“什麽啊?”

薛見山只穿著一層裏衣,奚道酬動作持續拖拉放慢,結果被前者捉住手腕,傾身壓在一床軟被上:

“倫理綱常,”薛見山怕硌著奚道酬,不怎麽溫柔地除了他發冠,“與你相比……”

“都是玩物罷了。”

“咳咳咳——”

薛見山冰涼涼的手探入奚道酬衣擺,使得後者一顫,渾身緊繃起來,聲音低啞:“你……別亂來。”

對方不怎麽懷好意地笑了下:“求我?”

(此處省略本章精華約1314字)

三更夜,羅幃深閉,紅帳中斷斷續續有哭聲,和著流光珠簾不經意相撞之音。

“薛……見山,薛重津,”奚道酬狠狠抓緊了這人的肩膀,哭得要斷氣,他仰起臉,眼淚便順著下頜線淌下來。烏發如雲,奚道酬枕著薛見山白日裏穿的玄衣,清冷荷香就纏繞在頸間,緩緩侵入他每一寸肌理。

“痛了扯底下褥子,別拽我頭發……聽話。”

無數個春日,無數個春夜,唯有今宵春意濃。

——春日故人歸,歸人入我鴛鴦帳。

翌日晨。

不度閣照不進日光,卻有一片紅紗羅帳籠著盈盈的亮。

奚道酬緩緩睜開眼,翻了個身,薛見山就撫了撫他的頭發:“有沒有不舒服?”

奚道酬不是很想面對他,艱澀地挪了一下酸軟的身體,手指觸到一片散著荷香的布料,夜半的眼淚甚至還沒幹,他悶聲道:“疼。”

“你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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