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從長計議

關燈
從長計議

一月後。水榭。

薛見山像許多年前那般,單手扶額坐在太師椅中觀湖。時值韻夏,清荷搖曳,荷葉縱橫紋理上,鐫刻滿過往的歲月。湖中並蒂蓮微醺,沈溺於昔日白衣少年與黑衣青年的塵緣。

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奚道酬搬了矮凳於薛見山身邊,枕著這人的腿,看起來像睡著了。

其實並沒有。

照如今的江湖形勢,褚仙師歸盡,稷山居元氣大傷,水庭門傀儡列陣,撼山鄴威逼天子,巫蠱在洛都奉北如雲翳籠罩。莫伏霄控制南疆,別雲堂仇視窺天教……喊殺薛見山的通緝令又隨風遍地走,著實令奚道酬憂心忡忡。

“我家奚掌門最近總是心神不寧的,原來不只是在我薛某人床上啊。”

奚道酬聽罷將頭埋得更深了,只伸手輕輕拽了下對方垂在肩上的長發。

“練習了三十個夜晚,拽我頭發果然熟練。”

奚道酬耳朵發麻,用胳膊懟了一下薛見山。

他慢吞吞直起腰身來,表情有那麽一瞬的微妙,倒抽口氣,才緩緩說:“我們是不是,該去做正事了。”

“作為世人謾罵的魔頭,能有什麽正事?相安無事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寬容了,”薛見山提及此,語氣不詳,“而今倒好,因著你與我一道,竟連你一同罵。到時天翻地覆,怕得才知白癡為何物罷。”

“好了嘛。如果真的事發,怎可能獨善其身……近日我借萬象境去外界探查了下情況,你猜怎麽著?”

奚道酬一月無事,順便還在萬象境和他娘學了煮茶的技藝。

薛見山聞言側目。

“偌大奉北,竟已經沒有活人了。”

奚道酬說罷垂下眼睛,沏杯新茶,茶香氤氳入夏。

薛見山沈默,端起桌上另一側的酒杯,正遞到唇邊。

奚道酬止住他的手,將酒換作茶,收起桌上的一澗春抑或是芙蓉清釀,總之他也分不清。

“為什麽偏執地要酒,”白衣裳的青年話語很輕,“以後有愁有怨有難過,你告訴我。”

“……若非,你只當我是個縱欲的?”

薛見山難得被嗆,一口茶威懾半壺酒,他松開眉頭,展顏道:“凈瞎說。”

“我不跟世道一般見識。”

“我要它按我的意思來。”

奚道酬托著下頜,側首笑著看薛見山,眸中流露毫不掩飾的慕戀:“這個正是我的薛重津。”

縱使世人負你千遍,從一開始就待你一身偏見。你願意赤誠接受,甚至萬死以赴。

用來形容薛見山有目的私心的也許略顯崇高,不過骨子裏,他們都是這樣的人。

“以現在的情況,我們都回不得奚門山,”奚道酬又倒了杯茶,頗有些無奈,“不如易容,一道去洛都。看看那位宇文堂主和巫神到底想做什麽。”

薛見山不置可否,默許便是同意了,想起什麽,說:“易容?”

奚道酬想起萬象境中,誤入明鴛樓那回,本來幻境給他易了容的,不過薛見山有修為,給輕松看破了。要不是那個插曲,他可能還要再晚些,才能發現自己的心意。

兩人相視,奚道酬率先低頭飲了口茶,慢悠悠道:“薛教主是挺快活的。千金無處散,風流去華樓。”

薛見山自知理虧,不做辯解,笑說:“能贖回你一個,薛某人說他下下輩子都知足。”

話裏話外,為他從前對奚道酬不好的地方賠不是了。

白衣服的笑了:“我從來不怪你。”

……

三日後。洛都,舞鳳街。

奚道酬和薛見山在皇城一家客棧。這客棧恰巧是宇文墨家的。宇文墨在幾年前眠花境中見過他們原來的樣貌。更別提他參加過兩年的洇春會。

易容後的模樣倒是沒被認出來,兩人也沒打算告知。

薛見山穿一身天青色的衣裳,衣擺與袖口處,一圈織銀,作山川白鶴的紋樣。極少見地,他將墨發高束起來。易容後的模樣,比原裝的那位單純許多,便不覺得像了。奚道酬換了個淩厲的眉形,烏發低束,在鼻尖點了個痣,換上截然不同的黑衣,風格大變,竟也難以認出。

“重津,你看那邊。”

“還是高塔,”薛見山沈思,“洛都遠郊寺廟旁,也有一個。形制與此相像。”

他們特意找了這家客棧最高樓,為的就是視線開闊。

“嗯。還有一個在皇宮……正在修建。看起來也要竣工了,”奚道酬客觀道,“都不像是給平民百姓祈福游樂的。”

薛見山蹙眉,卻還有心思嘗嘗洛都的特色佳肴:“這三個高塔,剛好連個三角形。像不像什麽詛咒?”

“我此前借不度閣觀照過宇文斯這個人,發現他閑來無事,尤其喜歡用小玩意兒搭三角。想必怪癖都是有其原因的罷。”

“莫非是要擺陣?早聽宇文瑄說,宇文斯有借巫神的力量謀逆之意。”

薛見山喝口茶:“我想也是。待夜深,去三座塔一探便知。”

“但這三座塔的位置可能有玄機,我們是不是應該先找當地人問清楚?找宇文墨最簡單,但人不在。”

奚道酬一邊說,一邊掃過薛見山手邊那盤芙蓉糯米糕,後者自然註意到,拿薄薄的勺子剜下一小塊,遞上前去。

奚道酬有些不好意思,瞥了薛見山一眼才張嘴咬。不過這個姓薛的臨時改變主意,收回手,先下口為先。

他挑眉看著奚道酬,自得地喝口湯,沒忍住笑。配上他那易容後的單純模樣,直教人想打他。

奚道酬暗自忿忿,因為上個月,在浣塵別苑,每天晚上,薛見山都會萬般柔情蜜意地哄他,這般想來,卻是為了騙他跟自己共度良宵翻雲覆雨罷了!

想通這一點,奚掌門送了薛某人一個客氣的微笑,果斷甩甩袖子走人。

……

月落樹梢。洛都宵禁較為嚴格,大街上已然沒了人。只剩一個打更的,宛如夜的鬼魅,游走在白日裏熱鬧繁華的長街。

這打更人忍不住好奇,偷偷摸摸地來到高塔處,越過封條,往裏面踏入半只腳。沒想到異變突生,鮮血霎時飛濺,手裏的馬燈被打落在地,虛虛晃晃地,將滅不滅,而那張鑼竟然直立在地,未發出刺耳的聲響。

奚道酬眼中驚愕,腰間的問津蠢蠢欲動。薛見山將人往樹後護了護,按住奚道酬腰上佩劍,擡首示意他繼續看。

夜色朦朧,月色漸漸分明。

那打更人身形緩緩站立,僵硬地撿起地上的燈,夜風一吹,樹梢舞動,燈火變成幽藍。

他一邊敲鑼,一邊喊:“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奚道酬聽罷一個激靈,後背發涼。

薛見山借玉扳指說:這個打更的已經變成了傀儡蠱。

奚道酬:傳染麽。

薛見山:殺了就好。

他就要從樹後走出來,奚道酬驀地拉住他的衣角。

你等等。

果不其然,打更人邁開僵硬的步伐,不過三米,就有個模樣端莊的青年持劍而來,快而準,毫不拖沓,傀儡人頭落地。

那是君蘭劍。

劍主人喚來幾個人,將地上屍體血跡清理幹凈,便獨自望著這高塔。

空落落的一彎明月,寂寥廖的一人一劍。

奚道酬:宇文瑄?

薛見山:裏邊會不會是蕭廷玉?

奚道酬:要上前去嗎。

薛見山:宇文瑄信任你,你把他引到一邊,我到塔中看看。

奚道酬蹙了下眉。

薛見山:我經驗足。那東西想來對我無效。

奚道酬將問津取下,塞到他手裏。瞬間就不見了蹤影。

晃過舞鳳街,宇文瑄果然追了上去。

薛見山把握時機,用劍挑開亂七八糟的封條,變作幾張驅鬼黃符,然後孤身走入。

不出所料,塔底有人。不過用了陣法封印住。薛見山遠遠端詳片刻,辨別出是水庭門的護心大陣。

陣中那人原先或許穿著冰藍色的袍澤,如今卻已經看不出,長黑發雜亂散落,臉上毫無血色,瞳孔黑沈,皮膚白得駭人。他雙手雙腳都被鎖鏈拴著,被牢牢鉗制在地上三角陣中,儼然成為了活人祭品。

察覺到有人來,塔底鎖鏈翻動。

沙啞而礪人的聲音虛弱地響起:“師兄,師兄……是你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