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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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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蕭

洛都,撼山鄴。

宇文斯最近都在月湧宮的地牢中,竟然就未曾關註外界的新鮮事。等他陰沈著眉頭出來時,擦著埋骨劍劍身,那守衛立刻上報:“堂主,前些時候屍山城大開,有人破了第七重境。”

“還有,宇文少堂主回奉北了……和蕭少主一起。”

宇文斯陰惻惻掃他一眼:“知道了。”

守衛剛想退下,卻忽然被宇文斯按住肩膀。這男人一雙鳳眼,看人總像含情,實際上什麽也沒有:“你叫什麽來著?”

待在堂主身邊的侍衛一直只有他一個,那人低下眼睛,猶豫道:“……蕭繼。”

“蕭繼?”宇文斯轉手捏住這侍衛的下頜,慘笑著,像極了自嘲,“如此啊,你想殺了我麽?”

說完,宇文斯又冷眼瞧了他一眼,擡腳走了,背影冷漠又孤獨。姓蕭名繼的侍衛遠遠望著,他和當年的蕭家家主已經是極遠的親,甚至都不能用親來形容他們的聯系。

而且,隨著江湖門派勢力擴大,這種舊的血緣逐漸不再重要,幾乎是,你只要生在那門派的附近,就能跟著門派姓。譬如別雲堂,譬如稷山居,他們分別是馮姓,褚姓。

水庭門則是出於一種冠冕堂皇取而代之的心態,給門派定了“蕭”這個姓氏。實力在前,奉北的百姓只敢在背地裏咋舌。

……

宇文斯不在撼山鄴,不替撼山鄴辦事的時候,衣服穿著就顯得略不羈。反正朝廷那位早放開,民間衣裝自由,管你夏天熱得露不露胳膊手腳,又是穿什麽花樣顏色的,只要不是明擺著挑釁皇權皇威,如今歲數方知天命的皇帝陛下他都準許。

即使朕老了,還是瀟灑不羈愛自由。

只是……再見不到當年一品白鶴朝服,侃侃而談,風華無限的薛小太傅了。

話回到宇文瑄,這宇文少堂主自小被宇文斯養著,可謂錦衣玉食,金枝玉葉。宇文斯對自己不見極度講究嚴苛,可對宇文瑄實在一絲不茍,最好的老師,最華貴的衣服料子。

如今的朝廷或江湖人士,沒幾個能把裏裏外外衣服全按照古制,完美順下來一套的。可是宇文瑄能絲毫不差地梳理下來八個門類。婚喪嫁娶,吃喝游賞,全是拜宇文斯的高要求所賜。

這一日秋,暑氣未消,水庭門裏的水都在冒熱氣。宇文瑄綁了長發,挽上長袖,用緞帶打結攏上去,撩起衣服下擺,長靴束腳,露出光潔白皙的兩條手臂。總之,是宇文斯看了能氣死的裝束。

蕭廷玉吃著碗冰沙,略無語地看著宇文瑄。

“師兄,我們只是進行水庭門日常比武演習……你幹嘛搞成這樣。”

宇文瑄抱著胳膊,其實有些怕曬,他淡定道:“你知道這意義非凡。”

自從去年立夏過後,將水庭門的秘籍從屍山城取出來,宇文瑄和蕭廷玉就在想法子,怎麽改變水庭門眾多兄弟姐妹的傀儡之身。

他們苦苦探求了一年,甚至讓蕭廷玉去學奚門山的心經,都毫無進展。

直到今年奚門山辦的第一場洇春會,蕭廷玉在眾多年輕小弟子中拔得頭籌。

當時情況危機,蕭廷玉對上撼山鄴的實力小生宇文墨,差點兒就要輸給他了。就一剎那的工夫,結局驚天逆轉,水庭門大陣湧動,吸納了撼山鄴的洶洶劍風,宇文墨支撐不住,先一步吐血倒地。

主掌人激動得敲鑼打鼓,還驚飛了山中宿鳥。結果,法陣沒有收回來,水門大陣和著劍雨疾速爆破,蕭廷玉躲不及,只能在自己昏厥前,看準地兒,完美倒在宇文墨這個天然肉墊上。

碎裂的流水被劍氣送走,腳下玉石臺泛起冷光,二層的活水飛速流湧,只是陽光繞過繁盛的杏樹枝的工夫,玉石臺幹爽光亮如初。

血跡,刀劍劃痕,一點兒都不見了。上面刻著的水庭門地標忽然轉動,亮起,旋轉至中央,上面躺著假寐的蕭廷玉,昭示著今年洇春會的勝者。

宇文瑄忙把人帶走,宇文墨在後面一瘸一拐地追:“少主!你太偏心眼兒了!明明咱們才是同姓啊!嗚嗚嗚!”

他不忘掉頭免費領取一盒有療效的杏花胭脂,氣憤道:“明年我還來!你們等著!撼山鄴的光圈兒因我而亮!”

宇文墨正在老老實實駕車。

宇文瑄和蕭廷玉在裏面。

蕭廷玉說什麽也不讓宇文瑄給他上藥,死死扯緊自己衣裳,整個人縮在馬車一角,看起來比方才大陣破了的時候還害怕。

宇文瑄:“……”

他放下手裏的傷藥,與蕭廷玉拉開距離,轉過臉去,淺眸半闔,一副君子俊容便染上愁思。

“一手帶大的小師弟,為他上藥竟也遭嫌棄。他是嫌我這個師兄年歲長了,眼神不好,手腳不靈,風姿不再……”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不是這樣的師兄!”蕭廷玉立刻撲上去,扯了自己衣領子,露出劍劃的血痕,“師兄只比我長七歲,哪裏老了?在廷玉眼中,你最好看!”

宇文瑄一副正經模樣,也不笑,拿著胭脂藥膏,為蕭廷玉細細塗了傷口,低著眼睛,說:“真的?”

“你看薛教主,阿酬掌門——”

蕭廷玉盯著自家師兄眉眼,鎮定道:“薛教主不羈,不如師兄端方;奚師兄質清,不如師兄世故。”

宇文瑄失笑。

因為蕭廷玉仰著臉,他看見師弟唇邊也有道傷口,於是寵溺一般搖頭,拈了杏花胭脂,輕輕托住師弟的臉,碰了下對方嘴唇。

指腹傳來一點涼意,蕭廷玉過電一般,猛然拍開宇文瑄的手,連著那盒胭脂都倉皇地摔落在地。

馬車內安靜一瞬。

宇文瑄滿是歉意,俯下身,撿起那精致的雕花胭脂木盒。

“……對不起,弄疼你了。”

“……不是,沒有。”

宇文瑄訝異,又顯得高興了:“嗯?那是什麽?”

蕭廷玉略顯無措,心虛一般咳嗽兩聲:“沒什麽。墨師兄駕車累了,我去換一下。”

墨藍衣擺剛從身邊溜走,宇文瑄就拉回了他,起身道:“你們倆個好好休息,這車我來駕最合適。”

蕭廷玉不和他師兄搶。

宇文墨快樂地和宇文瑄換位兒時,難得當了個細心人:“少堂主,你耳朵咋紅了……”

然後被宇文瑄踹進去了!傷口無辜加深!

宇文墨氣哼哼地大爺坐,坐在蕭廷玉旁邊,抱著他那把鎮川劍,斜眼看了下打敗自己的師弟,竟發現玄機!

憑什麽這小師弟耳朵也是紅的!他總覺得不帶勁,一捶馬車,問:“廷玉師弟!你說,這宇文少堂主今年二十六七的人了……怎麽還不娶親?!”

蕭廷玉平時給人的感覺,特別像水,白水一樣無害,性格也不突出,可此時卻像水結了冰,渾身都散發著寒氣。

“……娶不娶關你什麽事!手下敗將!”

宇文墨托著臉,抱著劍,豪言道:“男人不娶,等於不舉。”

蕭廷玉忍無可忍,一腳又把人踹出去了。

……

八年前,約莫是薛見山暴斃後三年。那年冬,撼山鄴吞並了水庭門。

蕭廷玉一家是吞並之戰的犧牲品,畢竟是原先水庭門的主。這般看來,撼山鄴甚至是他家仇敵,但事實是,自從新皇帝扶持撼山鄴,水庭門打下原先的蕭家那天,水庭門的新主就預感到終有這麽一天。

而這一天在整整三十年後才至,卻也知足了。

宇文瑄記得初見那日,蕭廷玉就蹲在水庭門隨處可見的一處泉水下。不過大抵因為是冬天,泉水結了冰,水落不下來,因而倒顯得奇特。

那個十歲的少年穿著冰藍色的衣裳,面上雖然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抱著胳膊,就那樣呆呆蹲在冰泉下,但宇文瑄還是看出了少年眸中的悲傷孤獨。

他定然耳聞水庭門的事,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畢竟,奉北城對於宇文瑄來說,同樣是無一親朋。他被宇文斯安排來此歷練,也不過十七八歲。

幹凈又空洞無害的少年擡起一雙眼睛,在那個冷酷嚴寒的奉北,顯得比冬天還清澈。

宇文瑄於心不忍,下意識去哄對方。

他揚手出君蘭劍,未置一詞,朝那少年的方向斬去。

蕭廷玉心底不起波瀾,安然閉上眼睛。

預想的事情並未發生,而是冰涼的指腹點在他眉心。

少年再一睜眼,一株冰蘭花綻開在他面前。上凍的靜水一般的眸子,終於湧開了一條罅縫。

紫帶華服的高個子少年眉目如春風,忽然吹入一方凜冽寒冬。

“你放心,我雖是撼山鄴堂主的兒子,但不會殺你的。”

“從今開始,你就是我的蕭師弟了。”

他說罷,將冰雕花放入對方掌心。然後輕輕牽起少年另一只手,帶他去有暖爐的大殿。

……說起來也怪,蕭廷玉離開那處冰泉,冰泉就化了。宇文瑄當時帶他走一路,發現路上泉水湧動,甚至冒著白氣,數來竟只有方才那一處是冰凍的。

可是,蕭廷玉手裏的那株冰蘭花,竟直到開春才融化。宇文瑄覺得,初來奉北,這裏的第一個冬天,還挺給他面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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