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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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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津

清幽空谷,流水洞天。窺天教中的“世外”桃源,閉關秘境。

心境中打坐的青年墨發披散,翡翠玉扣,著黑衣,紋金繡。人說寒蟬不知春秋,閉關的修煉者也是如此。

可近日這薛教主心境不穩,修煉頻頻出差錯,甚至能感受到人間盛夏的熱火……就比如——

漫漫紅羅紗帳,暗香侵入心骨。他擁吻著一身雪白裏衣淩亂的青年,骨節分明的手指抓著對方皓腕,安撫似的輕輕摩挲……那是屬於他的軟香溫玉白芙蓉。

“咳咳咳——”

奚道酬猛然從流雲榻上翻身起來,慌亂地找襪履,梳長發,捏著滿是“薛見山”的那張羅紋紙,道:“失禮失禮失禮!我盡量早日還債!”

因為發現自己忘得太快,所以他幹脆把債主名字常帶在身邊。

不是……他怎麽就帶入方才夢中那張臉了呢??

原來是先前薛探花和故山郡主的故事印象太深,他疑心,這個薛見山,就是他們的兒子。方才夢裏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透過淚光依舊看得挺清楚的——眉眼像極了那位青衫落拓的探花郎,深情,卻又神似赫北郡主,灑脫不羈。

奚道酬這般想。可惜少想一步,悟不出薛探花的扳指如今在自己手上的究極原因。

他束起長發,擡眼,空茫的萬象境裏竟然開了枝桃花。

……

滿頭白發的青年站在萬象境指引他的地方……對,又變白了。

這裏火楓繞碧水,催清秋。依稀是刻著,水庭門三個大字。因著萬象境浮出小令,讓他去找當年蕭故山的劍。所以他才在這裏。

泉心囚……

四下無人。奚道酬循著指引,來到了一口泉水前。這裏分明什麽也沒有……難道是要跳進去?反正死了也是重歸萬象境,他死過好多回了。

於是乎,一襲白衣輕縱。

果然,別有洞天。泉底深且黑暗,唯有中心是一個光點,依稀可辨,鳳舞龍繞的石臺上,插著把黑沈的劍。奚道酬踩著空靈的臺階,一步步下到深處。

赫北郡主的劍……真的在這裏。不過,他要怎麽拿呢?

紅色游龍感應到人的存在,立刻張牙舞爪起來,那青鳳隨之展開輝煌雙翼旋舞,明明是水做的,簡直逼真。這一對龍鳳如無情鎖鏈,畫地為流動天牢,封了赫北郡主的劍。

奚道酬看著那一青一赤,忽然靈機一動,伸出自己戴著玉扳指的那只手。

——竟真的穿過去了?!

他心下欣喜,指尖剛碰到黑寒銀劍,甚至已經傳來了劍身鋒利的觸感,可就在這時,許久不見的黑霧突然出現!

那團黑霧迅速籠蓋了長劍,赤龍青鳳盤桓片刻,最終歸於飛濺的流水,又化作霜花降至地面。

奚道酬一擡眼,劍不見了。

萬象境感知於此,疾速變化,霎時霜雪撲面。這命途多舛的白衣人又迷失在無數場虛幻的風雪中了。

……

“師弟,你在洇春會上,和宇文墨比試一場,竟然將舊功法裏的巫術給破除了……真是驚喜啊!”

“所以……將水庭門的秘籍直接換掉,真的可以嗎?真不怕他們靈力沖上天靈蓋,然後當場暴斃?”

“他們遲早要被利用起來……不如就賭一把。誰能在那時借水庭門的護心陣活下來,誰就能一直活下去。”

宇文瑄和蕭廷玉來之前,已經明裏暗裏暗示過眾人。然後就是他們聰不聰明的問題了。

倆人走至龍鳳護臺,蕭廷玉訝異道:“誒?我記得……這裏有把劍來著。”

“劍?”

“嗯。似乎是從前的蕭家,那位赫北郡主的劍。”

蕭廷玉蹲下身子,找到一處機關,龍鳳護臺就旋轉起來。停之後,石臺開了道門,裏面靜靜躺著水庭門被巫術篡改過的舊籍。

宇文瑄點了火,與蕭廷玉眼神示意後,將火扔了進去。石臺上浮動小金字,隨著火焰逐漸消失。

眼見燒得差不多了,蕭廷玉當即喚來一簇冰水,潑在那扇門中。水很快就幹爽了,他小心翼翼地將原版功法放進去。石臺門自動閉合,再次飛速轉動。

泛著明光的文字編排在半空,如流水一般挨個閃爍在龍鳳護臺上。蕭廷玉這才松口氣,滿眼雀躍地看向宇文瑄。

宇文瑄剛想牽師弟回去,就聽得身後一個陰冷的聲音:

“你們在幹什麽?”

來者穿著華貴紫錦,丹鳳眼,樣貌冶艷。

“父親……”

“堂主……”

蕭廷玉不動聲色地掙開宇文瑄的手。

宇文斯面色已經很不好,他註意到兩人的小動作,掖著火氣看著蕭廷玉,道:“你給我跪下。”

蕭廷玉垂頭,咬了下嘴唇,剛拂衣擺作下跪姿勢,宇文瑄卻猛地拉起他的胳膊,自己先一步跪在冰冷石質地面上。

“父親!這都是我的主意,不關師弟的事!”

宇文斯看自己最寶貝的兒子跪地,眉頭瞬間皺成川字,怒火就遏不住了。他憤怒地一揚長袖,跨大步到宇文瑄面前,扯住他的衣領,沈聲道:“我教了你那麽多……你就這樣沒出息?!”

“還是我最近太過放心你,疏於管教……”宇文斯說這句時,語氣不驚人,但眼中血絲猛漲,青筋暴起,手掌緩緩往上,握住宇文瑄下頜。

宇文瑄從未見過宇文斯這副模樣,他一時啞然。

啪!

清脆的一聲響,宇文斯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宇文瑄著實錯愕,隨之手撐地,咳出一大口血!方才那一巴掌用了內力,若是平常人,當場昏厥都是輕的。

蕭廷玉急了,忙過去攙宇文瑄,卻被宇文斯硬生生攔下。

“當年,就該連同你一道殺了的。”

“若非看你有用……呵呵。那就物盡其用吧,”宇文斯忽然笑了,他一手揪起宇文瑄,打了個響指,“莫伏霄,藏夠了,就給我滾出來。”

白衣血唇的巫神不知道從哪裏忽然現身,看起來精神極好,此時托著腮,仔細打量著眼前十八歲的幹凈少年。

“我還是更喜歡這樣乖的……堂主大人,可勞您費心了。”

“咳咳……父親,你要做什麽!?”宇文瑄被宇文斯拎著衣領,他掙也掙不開,一邊心急火燎。

宇文斯:“這女人一直缺個穩定的容器,從前想找楚歸,可那小姑娘倒也機靈……那就換一個吧。”

“不,不要……父親……”宇文瑄若是求著這男人,無非增加男人的怒火,他一低眸,瞥到埋骨劍,當即順手將其抽出!

可是宇文瑄武功不如宇文斯,宇文斯一下子便反手壓制了他。

蕭廷玉恨自己水庭門的東西在此時真沒用。宇文斯把埋骨劍橫在宇文瑄脖子前,向著蕭廷玉,鳳眼輕挑,陰森森道:“你自己看著辦吧。”

蕭廷玉最後看了一眼宇文瑄,垂下手。

“……好。”

冰藍色衣裳的小師弟在他師兄的註視下,乖乖蹲坐在石臺邊。抱著胳膊,半埋著頭,緩緩地,眼神又變得空洞了。

“師弟……”

宇文瑄瘋了一般向後踹著宇文斯,可都無濟於事。宇文斯擰著他的腕子,陰颼颼道:

“你好好看著。這就是沒用的下場。”

“一個活生生的人,是如何變質的呢。”

莫伏霄已經等不及來場饕餮盛宴了。她對上宇文斯那雙盛滿笑意的鳳眼,頷首,忽然化作了一縷刺人的風雪,緩緩滲入安詳如羔羊的少年體內,用這種方式,堪比淩遲。

……蕭廷玉不是沒有反抗,而是水庭門的法陣敗了。唯一的念想就是絕望。

“好了。莫伏霄,你就先在這兒適應一下這副身體吧。下次輪到你出場時,本堂主再通知你。”

“哦。對了,將那本新秘籍也改掉。就讓一整個奉北……率先成為我的傀儡城吧。”

宇文瑄被宇文斯驚駭的話語駭得說不出話來。雖然他早猜到,可……

男人冷笑過後,轉頭垂眸,萬分柔情地擦去宇文瑄臉上淚漬,接著重力敲昏,佩好埋骨劍,索然轉身將人帶離。

……

萬象境有時可真像奚道酬的心境。境中寂冬來臨,每到這個時候,他就覺得空。

先是空蕩蕩,再變成空洞洞。真的就像哪裏開了道口子,怎麽也填不滿,而又日日夜夜漏風冒雪,卷來一身說不清的難過。

“我的債主叫什麽來著……不能這樣,我要去還債,還債。”

奚道酬怕極了這種沒有過往的感覺,立刻翻身扯袖找那張羅紋紙。

“薛見山,薛見山,薛見山……”

“薛重津,薛重津,薛重津……”

這名字讀起來很順,說明曾經就念過很多次。只要還記得一個人,他就不會那麽空。

……哪怕只是名字。

稍稍得了安慰,奚道酬小心翼翼收起那張紙。萬象境有所感,蕩了一下,方才黑霧吞了黑劍的畫面又還給了他。

“我把人家的劍弄丟了……是不是又要欠債了?”奚道酬不知所措就地而坐,埋首欲哭無淚。

他話落,千找萬尋的黑霧就緩緩浮現。

黑霧化作了蓮花狀,開在奚道酬手背,可惜並不搭理。它又化成兔子,抱青年的腳踝,青年依舊不為所動。

終於,黑霧認輸,老老實實化出一柄劍。

奚道酬立刻擡頭,歡快地抱起那長劍。

黑霧默然片刻,然後變成了幾個字:給我取個名字罷。

奚道酬眨眨眼,看看那柄黑色長劍,又指指他自己。眼神裏滿是疑惑。

黑霧很快反應,又化成“我是你的”四個字。

奚道酬驚訝一瞬,隨後認真起來,托著下頜思索起來,黑霧貼著他的手,倚在上面懶洋洋地等。

幾乎是下一秒,那青年忽然笑了,輕輕說:“你不若就叫……問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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