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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書難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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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書難托

翌日,晨時。不度閣的蠟燭燃了半夜便盡了,而這閣子又照不到日光。

薛見山向來醒得早,可這日他睜開眼時,身側已經沒了人。

他伸手摸了下床側,是涼的。奚道酬早就走了。他疑心昨夜是傷重做了場幽夢,轉頭,那人給的荷花種子卻還在。

“……哪裏去了。”

薛見山心裏有些煩,理了衣裳頭發,卻拽到了耳邊編成八股的一縷長發。末梢是另尋了幾根青絲纏起來才不致散開的。

他啞然失笑:“……什麽意思,跟我結發麽?”

移步換景離了不度閣,幾個月前,在這裏獨自觀摩那位的九年人生軌跡的影像還在。

“都明擺著告訴你了……無妨。”

薛見山法力淺淺一探,浣塵別苑竟然沒有別人……倒是有只鳥。那青鳥高傲地飛到他胳膊上,用一種奸佞又得意的眼神看著眼前這位,爪子一伸,撂下個東西來。繼而展開遮天清羽飛走了。

那張箋紙上落墨的字,雋秀又端方。當初少年學他的字跡只學到了一點神兒,橫撇豎捺走向還是偏向他自己的心意多一些。總之,寫出來的字和奚道酬性格特點是很像的。

但那花箋上卻只寫了四個字:雁字回時。

古人稱北歸的雁叫回雁,若是北歸,則是說明南方天暖。而無論壽城或伏州皆是在九州之南。那麽,這四個字便是告訴他,春日故人歸。

而眼下便是春日,他又指的哪一年?

薛見山指頭攥了攥那青鳥寄來的殘言片語,沈默片刻,陷入沈思。

十年前,秋。

彼時,奚道酬來浣塵別苑整整一年。

薛見山從窺天教歸來,深裘上還帶著風塵染過的夜色。

他剛進入那塊結界劃下的境地,浣塵別苑的輪廓就依著他腳步,緩緩顯現出來。

溶溶月色下,有個白衣裳的少年,柔軟的烏發有些亂地垂在肩頭,就站在入口處等他。

看見來人,少年眉目都生動了起來,他招招袖子,月光似乎被他曬在了那白衣上。

那時,薛見山沒來得及體味自己心裏是什麽感覺,只三兩步就到了小少年身邊。

白衣少年眼睛裏落了月色,起了層淺薄的夜霧,大抵又被先前的月色疏解了,他張口就喊:“薛見山!”

對方腳步止於跟前,衣擺上的暗紋不再流動,他矮下身子,言語卻不像心中那般,輕責道:“沒大沒小。”

奚道酬不睬,努力張開雙臂,只管抱住薛見山的肩膀。穿著狐裘的青年似乎過了一年還沒能習慣,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把磨人的小家夥推開。然而想起那日是特殊的,於是攏了攏胳膊,把這用了縮骨功的小少年高高抱起。

白衣裳的得逞了,立刻摟上了青年的脖頸,小手扒拉著薛見山頸邊一圈狐裘的絨毛,才把自己的臉貼到他頸側。

“那麽厚的衣服都暖不熱你……但是我卻可以。”

語氣裏又驕傲又洋洋得意,襯得那年秋天的盈盈月光都帶著溫度。

浣塵別苑偌大的一個地方,薛見山來的少了,就顯得白衣少年才是主人。於是那青年淡聲問他:

“今天去哪裏睡……嗯?”

奚道酬吟吟笑答:“去□□有桂樹的那個。”

“聽你的。”

少年指的院子是裝滿了秋天物象的,而且要走過去是好長一段路。大抵是四個院落裏最遠的了。

薛見山略微垂眸,見那少年還自行撒開了一只手,用指頭圈了個圈,遙遙映著天上的圓月,剛想拆他的臺,終是忍住了。

“啊……薛見山,你就好像天上的月亮。”

因著一棵很高的樹遮了天上玉兔,奚道酬縮回手,連著語氣也顯得落寞。

自然沒人這麽形容過當時的薛見山。而那魔頭本人,冷靜聯想了一下古人用月的意思,嘴角抽了下,垂眼道:“話是不可隨心亂說的。”

奚道酬拿手指玩兒薛見山耳側的頭發,說:“月到中旬才圓,你恨不得半年才回來。哪裏不像了嘛?”

“……非也。天上的月亮,一歲可盈滿十二回。”薛見山說這話時,眼中難得帶著點兒輕松笑意。

“我不管嘛。反正你這個月亮要為我天天圓的,”奚道酬無意撒嬌道,“是你把我關在了這麽大的院子裏。你來了,我才不會顯得寂寞。”

是啊,這小孩子這麽點大,只會襯得浣塵別苑更空寂無人。薛見山心裏松了那麽一瞬,他在這短暫的一瞬就回應了對方的需求,說:“行啊。明日便找來今年冰融時,你在湖面上救下的那小鳥,權當給你做個伴。”

奚道酬聽完,眼睛就亮了起來:“哎!好哎!那給它起個名字吧!”

薛見山見他這般高興,心裏卻沒那麽樂意了。

怎的一只鳥就把他的分量抵了……果然啊,這小家夥實在巧言令色。

沒想到白衣裳的爛漫一笑,不假思索說:“就叫奚見山吧。”

薛見山聽罷嘴角更是抽了一下,他冷聲道:“不可以的。”

“啊……為什麽嘛!”奚道酬瞪他,扒拉他的頭發,“奚道酬想見薛見山,簡稱奚見山——明明很合理!”

你試試跟著扒自己皮抽自己骨的血恨仇人姓?

“胡鬧一回便罷了,我可不是那麽好脾氣的。”

周圍月色滿溢,移步換景,竟然一下子就到了植了桂樹的院子。

好快啊……明明自己走了一個時辰才摸索到的地方。薛見山怎麽一炷香不到就把他送過來了。

雅致的房間,山青色的羅帳,只是沒了人待的話,就顯得更冷清了。

薛見山可見面色不悅,俯身將一團白放到榻上,略顯不耐煩地扒開奚道酬抱他的爪子,眼見就要將人扒下去了。

結果那小家夥在撒手的最後一刻,飛快地朝他湊過去,薛見山皺眉偏了下頭,結果就被啄在了嘴唇上。

薛見山漠然,眼底起了層寒冰:“……”

奚道酬毫不掩飾地紅了臉:“唔……偏了哎。”

然後他就開始捂著臉在床上翻滾,鬧騰了一陣子,移下來兩根手指,露出自己圓圓的一雙眼睛,害羞道:“見你之前,感覺心裏還不夠美……於是多吃了幾個桂花蜜糖——你嘗到甜味了嗎?”

薛見山眼底起了殺意:“……”

“嘿嘿……你都不好意思了!我超甜的!”

他恨不得把那時候的奚道酬拽下來扔出去,最好再揍幾頓,先關到那時不度閣的前身裏去——

“我娘曾經跟我提到過一個人……她沒有告訴我那人叫什麽,但是說過,那個十幾歲的哥哥表面很兇,很冷,但其實為人細膩又溫柔,我娘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傷心難過,於是那時候給他熬了桂花蜜糖,那哥哥就記了好久,甚至為了報恩,連命都不要了——我娘說,世上還有好多人是如此,其實是明珠蒙塵,卻誤以為自己是深淵裏見不得天的……”

“別說了,”薛見山忽然冷聲打斷,給他拉了被子,“睡你的覺。”

奚道酬卻還沒完,他喃喃道:“我的願望……大概就是做深淵上的月亮,等底下的人什麽時候願意出來了——即使我只能給他們照照路。”

“我知道我很沒用……你不許嘲笑我。”他說完臉就紅了,接著,薛見山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來一本詩詞集子,撂在了少年通紅稚嫩的面門上,可謂毫不留情:“三天,背完這本。否則小鳥就別想要了。”

奚道酬差點兒就要跟他哭了,可是薛見山長腿跨得比他哭的速度還快,一下子就不見了。

他在背後不屈不撓地喊:“……薛見山!小鳥我不要了!要回來你還不行嗎——”

……這小破孩兒怎麽這樣啊。

薛見山平生沒見過這樣的。忒會撒嬌黏人。女孩兒在他面前怕也愧不如。

於是乎,三天後。

白衣裳的少年頂著亂糟糟的頭發,甚至還有些沒擦幹,著急忙慌地溜到了薛見山在的水榭。

他一邊嘴裏念念有詞,一邊手裏散亂著幾張紙,背一路散一路,飄到長廊兩側的殘荷湖水中,索性不管,依然邁著步子朝有那人的地方奔過去。

鬧騰騰地上了臺階,緊急剎住腳,安安穩穩停在薛見山面前,塞給那人自己手中的詩詞集。

薛見山皺眉捏了捏那書的厚度,翻開一看,果然,最多還剩三首。

“……就查這三首。”

奚道酬掩住喜色,又緊張又正經,清清嗓子:“《江南》,漢樂府,江南可采蓮——”

然後呢,這小少年不知故意還是什麽,語速放的很慢,慢到他背到易安居士那首《一剪梅》時,就開始扒拉薛見山的衣裳:“……雲中……薛見山,我站得好累啊,我也要坐著……”

薛見山依然蹙著眉頭,假意踹開他,那小少年就哭唧唧地繼續背:“……誰寄錦書來,雁字……雁字……雁字好難寫。”

“……雁字回時,”薛見山這才冷著臉提醒了他一句,“月滿……?”

“月滿中庭……唔,中庭無聲濕桂花,”奚道酬背了太多,亂七八糟全混成了一團打架,他厚著臉皮說,“背完了背完了。小鳥呢?”

薛見山被他磨得氣笑了,說:“罷了。你給那小青鳥起好名字,便是你的了。”

他話落,“小青鳥”一聲清亮的鳴啼,從天北飛來,還披著那天的晚霞。

這是神鳥青鸞啊,才不是普通的青色小鳥呢。

奚道酬被那青鳥一身流光細羽驚艷到了,沒想到小時候那鳥醜不拉幾的一團紅,長大如此威風靚麗。

他想了會兒,又背道:“青鳥殷勤為探看……青鳥不傳雲外信……哎呀,不如就取自‘雲中誰寄錦書來’,叫雲錦吧。你看,它來時披著雲霞,就好像雲彩織就的天上錦。”

薛見山不予置評,只淡淡道:“嗯,遂你的意。”

那時候的薛見山對這小喪家犬的信任程度,其實還不如奚道酬對他。

……也許是奚道酬太信任他了罷。

這也是薛見山想不明白的疑點,明明自己告訴他,他就是害你家破人亡的那個罪魁禍首。為什麽還要跟他笑,跟他耍滑撒嬌,夜深露重不睡等他回來呢。

薛重津自小無端地被無數人辜負,他對別人的信任依賴,對對方來說,每每都一文不值。深淵底下有什麽?即使藏在深淵底下,還是有惡人千方百計肆意踐踏——他再不願意做別人腳底汙泥。

深淵頂上的月亮註定照不到自己,那就讓月亮給深淵陪葬。這樣,沒人能汙濁了那一片皎潔之色,出於私心,也不能照到別人。

——薛見山九年前的最終計劃,是拉奚道酬和他一起死。

於是乎……有後來的蓮子羹,羅紋紙,傳心術。蓮子羹裏有毒,薛見山同樣一飲而盡,羅紋紙裏有咒,薛見山拿自己的血來下,傳心術,則是讓兩人通五感會六欲,澱著巫蠱中的舊夢。

而那玉扳指,算是他唯一一點私心了,是他祖傳的東西,從前朝薛家發跡開始就有的。買小家夥一條心甘情願的命……也許還是有些過分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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