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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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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門山

農歷三月。將近清明。

薛見山在窺天教待了近兩個月,都沒回過浣塵別苑。

窺天教就在壽城中央地帶,雖然被世人稱作魔教,但這裏裏外外並非一團魑魅魍魎之色。窺天教大抵是江湖幾大門派最有江南詩畫意的了。

圍湖而建,像士大夫的私家園林。只是規模要更大,才能容得下如此多的修士。

關山越早將自己的窺日教關了,陵州他一並棄了,之所以如此輕易,全因為宇文斯元氣大傷,管不到他,現在撼山鄴暫時由宇文瑄做主。

這狼狗養好傷,就接了任務,三千,或是合並了原先窺日教的那些,一共大概有五千,因為雜魚耗子全被薛見山清掃過了,這五千人分門別類排了五天左右,在青天朗日下,等他們教主給的新功法。窺天教從前只收男,窺日教就不限。薛見山幹脆也沒管。

一位年紀輕輕的女弟子正和旁邊排隊的同門說:“我好喜歡副教主給我們新發的衣裳!從前的玄色偏深紅,現在的雖然偏黑,幾乎就是黑色,但是衣擺有銀線繡的蓮花哎……還有錦鯉和流雲……太陽一照,這銀線就顯出隱隱彩色!”

這位女弟子家從前大抵是開什麽布衣店,絲綢莊的罷。故而尤其喜歡研究衣服繁飾。窺天教的發型不統一,這姑娘明顯是愛打扮的一類,銀釵流蘇招搖又惹眼。

薛見山就支著長腿,坐在試煉場高臺上,在太陽底下看閑書。副教主落到關山越頭上,關山越在試煉場低處坐著,好似沒骨頭一般,原來是分發功法連續四天快累癱了。

試煉場是窺天教最核心的建築,就在湖心,浮在半空。圍著試煉場,湖裏栽著荷花,

排隊的弟子們挨個登上一百二八個臺階,才踩在那試煉場實處。他們常常見關山越,但即使是原先那三千人,都不能保證自己清清楚楚看過薛見山的模樣。

而今他們教主竟然出現在了眾人面前!而他們大多數都對曾經榜上的畫像深信不疑……

沒想到自家教主看起來二十五不到,樣貌又風流又俊逸。乍一眼,就入了無數女弟子的閨閣芳夢。

薛見山是全不理睬,優哉游哉坐於高臺,愜意地看市井話本。他還偶爾挑眉勾唇笑過,大抵有什麽好玩的地方罷。

關山越一邊發新編修煉秘籍一邊心裏暗罵,氣呼呼地咒薛見山寡一輩子。

薛某人盯著書中插畫出了神兒,而後懶洋洋起身,將書收到袖子裏,下了高臺,慢悠悠踱到氣嚷嚷的關山越旁邊,拍拍狼狗的腦袋:“狗毛該順順了。”

關山越終於逮到機會耍個嘴皮子,立刻回擊:“你他娘的!!”

薛見山笑笑:“累了,跟你薛爺爺出去玩兒啊。”

關山越即刻變臉,一拍桌子,收了東西:“餘下的師弟師妹們明日再來!今日窺天教休半天假!記住,不許出去胡作非為——畢竟教主夫人帶咱們教主改邪歸正啦!”

底下弟子們歡呼雀躍,有人戲道:“小關你什麽時候才有媳婦兒啊!哈哈哈哈!”

“……廢話!還不用你操心呢!”

薛見山眸中盛著戲謔笑意,率先下了玉石臺階。一側子弟忙讓到臺階另一邊,花癡的小姑娘巴望著竊竊私語,待她們教主經過身邊時,面頰飛紅。

關於自家教主和奚門山遺孤的江湖話本最近尤其熱銷,雖然不知真假,但幾乎成了窺天教門徒入門讀物。

縵回曲折的長廊兩邊花草叢生,薛見山眸中笑意淡去,就只剩冷然的深沈之色。

兩個月不見那人,怎麽就這麽想呢。而且一點兒別的消息都打探不到。

他薛見山可不是那種願意被對方安排的人。奚道酬說不知道幾年後的春日再回來,他就不能去找他麽?

“聽聞最近稷山居受了地下城倒塌的影響,那萬象殿裏的液池漫出,淹了稷山居藏書閣……稷山居幾年前的舊籍都沒了。”

關山越笑得出來:“要把褚遠意那活神仙都氣死嘍……哈哈哈哈哈。”

薛見山“呵”了聲,轉頭道:“找雲錦來,你倆跑一趟屍山城,把第五重境裏封的稷山居秘籍拿出來。”

關山越聽罷,有點心虛,他說:“雲錦那歹鳥,不知道跑哪裏去了……反正我找不到它。”

薛見山側目掃了他一眼,沒什麽表情道:“那你就自己去唄。我也去伏州,你帶出來秘籍,奚門山見。”

“裏面又沒東西,你怕什麽,”薛見山笑說,“等以後,把那屍山城改造一下,給那位奚掌門當個私家花園好了……畢竟土壤沃得很。”

關山越:“……咦。”

……

伏州,奚門山。

這個季節,杏花正爛漫。遙看一片粉霧,天邊竟分不出是晚霞還是杏花了。

薛見山只從別人口中聽過,或者從不度閣裏看過這座杏花山,而他自己親身來到的時候,感官上是十分震撼的。

山頂與往日不同。有人,有很多人。他走上山道,山道也是被人工再修築過的。即使還不算完工。

他撥開一路壓了滿枝的杏花,想起曾經那麽個人抱著花枝給他祭拜的景象,一時難言。

兩個月的時間,山上大大小小的修煉場所,居住院落竟然已經成了型。

褚遠意睡在山頂上一棵杏花樹上,傍晚的落日照著他白發,帶著點春涼,仙人舒服極了,實在超脫了凡塵。

薛見山很快就找到這仙人,一根手指一挑,那樹枝“嘩啦”一聲斷掉了。驚起無數飛鳥入林。

褚遠意老骨頭一驚,喚來一朵流雲,才慢吞吞落到地上。

薛見山看他怎麽都不順眼,於是不屑道:“本教主的錢花得可還順手?”

褚遠意“呦呵”一聲,笑瞇瞇道:“千金散盡還覆來……教主為追妻可費心思嘍。”

“放心好了。這院落布局都是按阿酬的意思重建的……就連他親手栽的杏花樹,老夫一棵都沒讓人砍。”

薛見山這才有點笑意,不過很快又淡了:“……他在哪兒?今日你這老頭必須給我說清楚。”

“否則,我非掀了你那稷山居不可。”

褚遠意鄙夷道:“妄為後輩!虧我還是你爹的師父……鶴生看了你這小孩兒魔怔癡情的樣子,不定有多驚訝呢。”

薛見山“呵呵”兩聲,說:“我、樂、意。”

褚遠意一半是故意這般,一半的確也不想讓奚道酬見他。

大道之行,哪裏能為情所困?

褚遠意當初拋棄紅塵雜念,方成近十年來唯一得道成仙的修士,而如今,他在世間的彌留之像即將消逝,可九州風雲不歇,十年前埋下的禍根即將破土,他怎能撒手人寰絕塵而去?

還是放不下年少時的舊夢人間啊。

而奚道酬是他預算出的接替者。這孩子有得道成仙的資質,有亂世不沾塵的一顆心。

可情隨事遷,如果那顆心入了紅塵道,還怎麽情懷如聖人,待萬物不偏不倚?

嘆了一聲,褚遠意清清嗓子,說:“薛道友啊。真不是老夫為難你,此前我也問過阿酬,他說了,對你不是比翼雙飛的感情……你這不荒唐嘛。”

薛見山涼涼瞥了他一眼,說:“萬事皆有可能。你若再廢話不知所雲,你的心血秘籍就永遠不會再重見天日了。”

他說罷,這杏林裏浮現一幕幕的傳文小字。褚遠意化仙多年,這些東西具體內容,好多細節已經記不得了,讓他再寫一本是絕不可能的。

而後,薛見山手一揮,火舌纏著天邊流雲霎時間燒了起來!

那些經文小字就一點點焦灼,然後消失。

褚遠意驚呼:“胡鬧啊你!敬不敬老!”

薛見山漠然,隨便倚了背後一棵杏花樹,開了水庭門的防禦,冷眼看大火在眼前蔓延。

“臭小子!阿酬清明的時候回來給你燒香呢還!”褚遠意說罷,氣呼呼走了。

薛見山終於挑眉一笑,收了手,方才火舌吞盡的小字竟然化作了落日色的蝴蝶,乍然往四周飛過去,還有個別追著褚遠意,使得那老頭氣得不行。

“你就在這裏看著人建造奚門山吧,我回一趟稷山居。”

“那是自然。”

“哼。”

“不送。”

關山越在山腳下,前一秒還見山頂燃起烈火,結果再一眨眼,就剩了烈日般的火蝴蝶飛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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