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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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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歧

外面的雪還在細碎而窸窣地落著,雪色與月光交融,深夜卻不覺黑。

奚道酬一邊想著雲川亂狀,一邊想著馮厭喜的疑慮,還要打坐鞏固心法,一時頭腦中雜亂無序,念心法運功時竟然岔了一步,手剛撐在冰涼的地板上,就一陣咳嗽,險些吐出血來。

他關了自己一天,難免支撐不住,站起身時,眼前猛的一黑,腳下不穩,就要跌下來時,卻有清冷的荷香將他包圍住,只是這荷香似乎比往日要凜冽些……

薛見山不知何時來的,他眼疾手快,在奚道酬快要栽下去時及時摟住了。

奚道酬能感覺到那人一身寒意,想必從外面大雪裏走了很久。薛見山的手就放在他腰側,冰涼涼的,隔著他的衣服布料都能感覺到。

奚道酬本想將自己的手覆上去,可他又想起什麽,於是主動掙開了這個算不上抱的懷抱,輕聲說:“冷。”

薛見山默然往後半步,垂眸看了看奚道酬,對面穿著一身雪白的人兒長發只低束著,和半紮起來又不太一樣,顯得尤其安靜溫和。

他心裏升起那種熟悉的異樣感覺,仿佛有什麽從心窩處燒暖起來。

薛見山並不想這種怪異的感覺再蔓延下去,他移開眼睛,聲音卻還是冷的:“你明天要和宇文瑄那些人去雲川?”

奚道酬點點頭。

“我勸你別去。”

“憑什麽聽你的?”奚道酬想起薛見山在藥泉那邊對他說的話,也許有些慪氣,也許有些犯舊病的委屈,他就這麽說了。

薛見山心底有點訝異,一時間被他堵得沒說話。

半晌,他才緩緩道:“從前你能被騙去屍山城救人,明天你就能被騙去雲川。宇文瑄跟你說是巫神作怪是麽?我以為絕不是巫神那麽簡單。宇文瑄也不可能只為救雲川百姓去找你。”

“你信我呢,還是信他?”

奚道酬望進薛見山幽深的眸子,像夤夜的寒星。

“這不關信你信他的事。我自己要去的,我就一定會去。”

他見那人肩頭還有殘雪,雖有些於心不忍,但還是如此說。

他說完,許是覺得氣氛壓抑,想出去透透氣,也許是想找馮鈺馮厭喜再商討一下事宜,因為他倆告訴過奚道酬,說他們今晚上睡得遲,有什麽疑問盡管來。

奚道酬不重地推開薛見山,自然被後者攔下,冰涼的手握住他腕子:“別倔了好不好?你覺得你腳下碰見那只死掉的兔子你就有責任?不是沖你來,何必去犯險?”

“那是沖誰?沖你?你懶得管,所以你就視那麽多人的性命為草芥了嗎?你可以是為我好,那為什麽我不能分擔你的煩心事?”奚道酬難得這樣跟薛見山說話,他甚至反過來抓住了薛見山的手,“薛見山,我只想讓你不要那麽孤單……我也同樣很怕一個人的感覺。”

“至少在九年前,我十一二歲的時候,你對我來說……很重要、非常重要。我以為你同樣珍視那三年不到的時光。如果並非如此,是我會錯意,是我妨礙你了。”

他說罷,放開了薛見山的手,開了房門,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薛見山手邊的溫度緩緩被門外風雪吹散,他略顯煩躁,“嘖”了聲,擡腳走人。

但不是尋奚道酬。

……

次日,宇文瑄和蕭廷玉依然在晉州最大的酒樓,點了酒菜等人。

馮厭喜早就等不及,先吃上了:“昨夜裏去找奚師兄,他就不在屋裏,但我們既然約好了,他就一定會來的。”

不消多時,白衣的人影撐著把青傘,步子不快,倒也不慢,來到眾人所在的那桌。

來者正是奚道酬,他合了傘,略顯抱歉,說:“不好意思,久等了。”

“師兄,快坐下吧。你昨夜裏去哪裏了?我去找你,沒找到。”

奚道酬看起來似乎有些低沈,但他還是溫溫一笑,說:“我只是想起來,前幾天去藥泉,碰見一只死掉的兔子。不過那時卻忘記將它埋起來,有些後悔,去找了一下。”

“哦!原來如此,那你找到了嗎?”

奚道酬搖搖頭,不再說話。

“啊,可能是雪大,被湮了吧……”

一月後。

撼山鄴,月湧宮。

綾羅金帳,珠簾翠幕重重。紙醉金迷,浮華滿堂。

貴妃椅上的男人生得俊美極了,完全看不出他將近不惑。

宇文斯近日裏心神總不寧,夜不能寐,只有在晌午時才會放松下來,允許自己瞇上一會兒。

忽然,一道血光穿透層層珠簾,濺了碎玉滿地,一把刀直戳宇文斯心臟處而來。

男人猛然睜開眼,向後一仰,待那刀從上方毫厘之處刺過,迅速翻身而起,上千百道劍光向整個宮殿內掃蕩而去,月湧宮狼籍滿地。

在無數落地的玉盞金杯或是珍器重寶的殘軀上,緩緩走過來一個瘋子似的人,他渾身是血,雙眼中布滿血絲,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空氣,如狼似虎地看著宇文斯:“你這個下賤玩意兒……今日我——喀喀——”

誰也想不到,說話的瘋子竟然是前任撼山鄴的堂主,叫做孟郁行。

他就要逼近宇文斯,卻猛地往前一栽,撲通一聲跪在宇文斯腳下。

宇文斯臉上是冷靜和隱晦恐懼的混雜,他在原地,緩緩看著那昔日風光無限的男人匍匐在他腳下,覺得心中瘋狂的快意在生長。生長在沼澤裏,根陷得越深,就有多少陰暗的竊喜。

“老子年輕時,是醉酒玩了你幾次……你懷恨在心,如今這般心狠手辣對我,幹些喪盡天良的事情——真不是個東西!”

宇文斯陰惻惻地冷笑一聲,他拂開繁瑣華麗的絳紫色衣袍,蹲下身看著匍匐在地的孟郁行,忽然慘笑過幾聲,朱紅眼尾也顯得淒厲而駭人:“對,我不是東西,可是你連我都不如啊。”

“我看你精神狀態好得很,想必新研制的毒蠱沒在你體內根深蒂固……”宇文斯幽幽道,“不如直接試試我放在雲川的噬魂蟲吧,可惜啊,你等不到巫神神力恢覆,到時候再當個蠱人的機會了。”

孟郁行眸中映出一只詭譎的蟲,瞳孔驟縮。眼見就要滲進他皮膚血肉中,此時異變突生。

又是一把泛著奇光的長劍從殿門飛也似的刺破寂靜的空氣,宇文斯這下竟然來不及躲避!他在情急之下唯一能做的就是閉上眼,而那逝昆劍的劍尖在刺透了毒蟲後就漸漸消失,孟郁行趁機會一躍而起,收回了自己的刀。

那把詭劍的主人,自然是薛見山。他走到宇文斯前面不遠,客氣道:“上次來宇文堂主這裏,還是秋天。不知此時殘冬早春,洛都可有花開——大抵我來的總不是時候。”

宇文斯下意識也喚出他的埋骨劍,不過遲了,因為消失的逝昆就抵在他後頸。

“薛教主果然還是有品位的人。不過你這來者不善的模樣,倒是令本堂主很傷心。”

宇文斯此前已經聽說了薛見山收回前窺天教三千門徒的事,因著那些門徒身體中都有強悍的毒,對他半點用處都沒有,故而當時不見慍色,但算來算去,薛見山不跟他合作,阻礙他抓人,因此記恨在心。

恰巧之前謀劃噬魂蟲試驗了只兔子,聽巫神說薛見山喜歡這種動物,於是派人放在了稷山居。準備當傳播蟲子的源頭的,結果兔子到了稷山居就死了。沒派上用場。

“堂主許是不了解我這個人,今日我卻跟您說清楚,”薛見山緩緩道,“薛某向來討厭不必要的麻煩事,更不想和堂主非分出個武功高低,徒傷了和氣……所以,請您老老實實待在您這宮殿裏養老,別莫名其妙地來挑釁我。”

“……呵呵,薛教主真是言重了。我聽今年早春,雲川供給皇帝的水仙不足,那小皇帝正生氣呢,便不送薛教主了。”

“既然如此,請堂主盡快收了你放到雲川的臟東西,還人家欣榮早春。”

“那是啊。”

宇文斯嗤了兩聲,慢吞吞地將逝昆劍的劍尖從他脖頸移開,作出一個請離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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