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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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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山酒

一個月前眾人來到雲川時,雲川的噬魂蟲疫可謂四面楚歌。

而一個月後,那些魂魄沒被抽幹凈的人,大部分都活了下來。

即使如此,雲川也不覆從前的熱鬧。百姓還是不敢出來擺攤營生,街邊的早春梅花自生自落,總之顯得蕭條淒涼。

奚道酬近月都待在別雲堂居多,稷山居的掌門褚遠意竟然也在這裏。

褚遠意白發蒼蒼,卻紅光滿面,九州之內,唯一一個能得道成仙的就是這位了。他本來是找馮遠岫一起去雲游的,這倆人也算忘年交。可沒想到雲川出了問題,被困了將近兩個月。

於是乎,這天日子好,褚遠意和奚道酬在那裏下棋。

奚道酬不敢怠慢,畢竟此前許多不成熟的地方,都有褚遠意指導,才將雲川的噬魂蟲成功遏制住。

“奚小友,我見近月裏,雲川許多十一二歲的小朋友啊,都在成群結隊地爭相學奚門山的功法心經,我看你不如光覆奚門山吧。”

“當年你祖父,基礎比你薄弱多了……甚至只有你奚家那麽幾個子弟,後來還不是成了江湖第一,”想來褚遠意對奚如軼這個徒弟很是驕傲,“不過啊……我的疏忽,沒管他,結果中了巫神的詭計,讓他走上了不歸路。”

“當年的內情,世人不知……你可不能就這樣藏著掖著,白白埋沒了奚門山絕佳的功法!埋沒了人間正道啊!”

奚道酬默默聽著,也許是褚遠意這老人家太過慷慨激昂而疏忽了,總之,他眼前一亮,找到了這棋局的破解之法。

白衣服的年輕人笑若和春明景:“哎。我贏了。”

褚遠意氣呼呼地拍了一下他的腦袋,說:“你小子……有沒有聽大人講話?”

奚道酬斂去笑意,他垂下眼,聲音低落:“……我有這個能力嗎。”

“你憑什麽不行?你看你,長得像個小姑娘就算了,怎麽做事還婆婆媽媽的。”褚遠意對奚道酬不滿,便直接說了出來,“想做什麽便去做,管他什麽後果呢……人來玩兒一遭,天不因為你塌一次都不盡興。”

這……難道就是這位前輩活了大半輩子得道成仙的經驗之談?

奚道酬謹慎地思考了一下,覺得這種精神的確值得他學習。

那老者摸摸白花花如雪的胡子,他轉了個話題,說:“我就很欣賞那個叫薛見山的孩子……哈哈,雖然在你奚家面前提不咋好,但人家十八歲就能建起窺天教,成為當年與奚門山抗衡的魔教……是挺厲害。去年雲游四海,聽聞那小子覆活了,至今未得一見,遺憾啊。”

雲錦近日找到了奚道酬,這青鳥時常縮在他肩上睡覺,聽見薛見山的名字,難得睜開了半只圓溜溜的眼睛,神情很是不屑,轉而蹭了蹭奚道酬的側臉。

褚遠意卻知道什麽似的,仿若故意問的:“他長什麽樣啊,果真和那畫像上一樣兇神惡煞的?”

奚道酬:“我覺得您說的有道理,我要重開奚門山……感謝您的提點!我要將祖父,父親和母親留給我的東西,繼續發揚光大!”

“……”褚遠意對奚道酬又不滿了,他又拍了一下那年輕人的腦袋,氣呼呼道,“你這個不誠實的小青年,逃避話題在這……我年輕時就是個敢愛敢恨的,因此特別欣賞你娘,那姑娘當初直接挑翻了江湖上眾多追求者,說此生非你爹不嫁,真真是個好女子!”

“我對他又不是那種感情。”奚道酬恐怕連想都沒想過,畢竟此前兩人在一起的時候,相差了有十歲,還算半個師徒關系……而且兩個男人的話,他不怎麽關註民風民俗,幾乎聞所未聞。

“什麽感情?他是哪個他?”褚遠意有意揶揄他,自然不信,畢竟來雲川倆月,無聊得四處看八卦,甚至別雲堂的弟子吵架了,他都要假裝散步去聽聽。馮遠岫也是沒事幹,把那姓薛的誘拐自己師侄的事情描得天花亂墜的。都賴那薛見山從前對他不尊敬。

奚道酬起身欲走,褚遠意不讓他走,嚴肅道:“不是要讓我提點你重開奚門山的嗎……我覺得你那伏州啊,的確適合問道求仙,我考慮以後隨你到伏州了……”

奚道酬眼睛一亮,又老實坐了回去。

“乖乖,你說說瞧,薛見山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聽玖瑤說,那小子長得可是很俊俏的哦……可迷死她了。”褚遠意話這麽說,卻機靈鬼似的,拉起奚道酬的手,端詳了他手上的玉扳指好些時候。

“定情信物?”

“怎麽可能。不知道。”奚道酬墨跡半天,忽地收回手,剛試著將那扳指取下,而後又慢吞吞重新套了回去。

“這可的的確確是個值錢寶貝!上面雕的蓮花叢,像前代的哪個琢玉師的風格……”

褚遠意看了會兒這晚輩,忽然說:“乖孩子,你不會受委屈了吧……就是受你祖父的委托,改天我也要找人打他去。”

“沒有……是我沒用。”奚道酬聲音越說越小,默了會兒才繼續道,“薛見山呢,他本身是極為溫柔的,又恃強而傲,活得恣肆隨心……我很羨慕,又發自內心的欽佩他這樣的人。所以不覺被他的性格吸引。”

“不過他不需要我這樣的人隨在左右,我打小就是拖油瓶吧。”奚道酬說時,瞳孔自明亮變得黯淡,嘆了口氣,心裏還在責怪自己無能。

“未必啊,年輕人。”褚遠意笑得意味深長,滿足了八卦之心。

“我回屋籌劃籌劃奚門山的事……你前幾天不是要去地下城找噬魂蟲的解藥?的確,只有把這東西研究透了,才能根治雲川的百姓。我看你也差不多要出發了……記住,人活一世,按自己的心,這一點最重要!”

奚道酬點點頭,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他想起來什麽:“褚師姐和師兄也有下落了……一個月前,送褚師兄阿妹回晉州過年的水庭門弟子幾天前回到了奉北,宇文少堂主和蕭師弟也在幾天前回到了水庭門,那幾個弟子說,把褚師兄阿妹送到晉州和陵州交界處,他們就回去了……如果出問題,一定是在交界的地下城。”

“宇文少堂主和蕭師弟正往地下城去,我算了下,後日出發,剛好和他們碰頭。”

“行,你準備準備,奚門山的事交給老夫,等你回來,咱們去伏州玩玩兒。”

……

晉州,陵州交界。地下城。

城門處無人把守,只要交錢。

一個瘦得像幹柴的人使出渾身解數,在身上摸出一把碎銀子,往那城門左邊的石獅子口中一放,虛無的城門上顯示了一個“肆”字,意思是這人可以在地下城待四個時辰。時間到就會被人拖出去。那人拿著幻化出來的入城令牌,著魔一般喜滋滋地飛奔進去。

薛見山離地下城約莫還有三千米時,耳邊忽然一陣風聲,極速的劍雨摻著俠風呼嘯襲來。

他微微側首,一道像水又像湧動的空氣一般的屏障乍然出現,那道偷襲被迅速顛覆,暗流收入袍袖,化作三尺青鋒朝反方向刺去。

逝昆劍出鞘,追蹤至百米外一棵白楊樹下。樹下的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容貌硬朗,瀟灑豪放。

劍尖割破他指腹,他做了個略顯浮誇的表情,那逝昆劍也不往下一步,反而劍身緩緩消失,化作了水一般湧動的空氣。

“多謝教主手下留情啊。”說話的正是撼山鄴前堂主孟郁行,那日趁亂成功“越獄”了。自從當年宇文斯將他的位置取而代之,他就消失在了洛都眾人的視線中。

他隨意地擦了自己手上的血,移步換影到了薛見山面前。薛見山對孟郁行的奉承話不予置評,淡淡道:“不知孟前堂主跟蹤我至此,所為何事?”

孟郁行好似被拆穿,面上還顯得有些過不去,隨後繞他走了一圈:“你說我一個不惑之年的……遠遠記得許多年前壽城的薛家,可是家財萬貫啊。”

薛見山聽罷忽然笑了:“我既不樂善好施,又不可能讓你劫富濟貧。”

倆人轉眼到了地下城門口百米開外處,黑衣服的青年挑挑眉:“不過,我倒可以請孟堂主進去。”

他說罷真就扔了錢給孟郁行,又霸道又顯擺。

孟郁行拈了拈那巨款,立即眉開眼笑,戲道:“瞧咱薛教主這副紈絝公子哥兒的模樣,這麽多銀子就真敗不完唄?”

薛見山敷衍道:“沒辦法。從前家裏有錢。的確花不完。”

……他說的實在沒錯,薛家世代做官,前輩們給他攢了萬貫家財,光那個浣塵別苑,還是前朝設計大家的手筆,不同院落中的景觀能對應四時光景。

不過薛見山唯愛水榭的清夏,其他的院落幾乎沒涉足過。雖然自己父親許多年前被貶至南疆,但皇帝一沒發怒二沒抄家,當時離開壽城的時候還散了好多銀子給貧苦百姓。

“行啊。條件盡管開。”

“不難,就找個噬魂蟲的解藥,”薛見山說,“孟堂主被宇文堂主關了那麽久,總是要比我熟悉他的陰招。”

孟郁行略一思索,欣然點頭。

“只是這地下城,怕有認識我的……”

薛見山沈吟片刻:“的確……聽聞這地下城亂得很。”

說罷,他手指一翻,兩人從裏到外都換了副模樣——他易容的那副樣子和本身神似,但仔細看,就會發現五官幾乎與從前並無一點相同,還換了一身墨藍銀紋滾邊,衣服風格倒是相似的。而孟郁行就顯得隨意得多,臉上添了幾道駭人的疤痕,換了個眉形和唇形。

“早就聽聞薛教主精通各家功法,這別雲堂的東西都被你參透了。真是妙極!”

“廢話挺多,”薛見山沒興趣聽溢美之詞,“待那三人進去,我們再去。”

孟郁行聽聞後朝那門口看去,忽然變得樂滋滋:“憑老子多年經驗,右邊那個穿紅衣裳的,必然是個美人兒……賭一把?”

薛見山掃了眼那道背影,莫名有些熟悉的感覺。

他還會穿紅色?

奚道酬在地下城成功和宇文瑄蕭廷玉碰頭。也許考慮到這地方有些敏感,進進出出三教九流亂七八槽,後倆人都換下了平時穿的衣服,奚道酬也是出發前,在馮玖瑤小師妹的攛掇下換掉了素喜的白衣,因為別雲堂手法得當,襯得他奚師兄愈發驚才絕艷,和平日出水芙蓉般的清麗又不太一樣。

是挺惹眼的。怪不得孟郁行一眼就看見。

這邊奚道酬正考慮押個什麽東西,因為此前並不知地下城是花錢進的,就連宇文瑄也沒保證,帶的銀子足夠他們出來。他們幾乎把所有錢都放到了左邊獅子口中。可奚道酬依然不太放心。

他有點無奈地看了自己這身行頭,烏發是散著的,兩個八股分到後面結了起來,馮玖瑤特意給他戴了個紅蓮扣,奚道酬擡手將那精致繁瑣的金飾取了下來,小心放進抵押處的石獅子口中。

畢竟三個人,時長也不確定,他猶豫片刻,將手上的玉扳指也抵給了地下城。

過會兒,石獅子給了他三個入城令,上面竟然寫著“貴客來此,華宵無限好。”

……就是說,時間不限了。

奚道酬有點後悔,想罷,覺得地下城人多手雜,可能他進去,那玉扳指更不安全。

待前面三人進入地下城,後倆人才來不急不緩地到城門口。

薛見山輕輕瞥了一眼前者抵在城門的東西,神情淡淡。

當時右邊那石獅子正嘗試吞了抵押物,結果下一秒就從牙開始,忽然碎裂了半身。

……

地下城的規模遠遠超出他們的想象。形形色色的人或披頭掩面,或奢靡華貴,亦或是一副消魂浪蕩的模樣,衣裳花花綠綠,隨意游蕩在這偌大而擁擠的城內。

“這該如何去尋褚師姐和師兄?”奚道酬幻視四周,問道。

蕭廷玉:“分頭行動?奚師兄去找噬魂蟲解藥,我和宇文師兄去找人。”

宇文瑄:“雖不失為一個辦法,但也危險,萬一碰到地下城的高手……奚師弟,你是主修心的,武力值……你有幾分把握?”

奚道酬斟酌片刻:“上個月在別雲堂碰見稷山居的掌門,他老人家倒是順便指點了這方面的東西。其實攻術我是通的,從前學過,只是沒怎麽練過……自保的水平,我想是有的。”

自然是薛見山教的。窺天教的道法。

蕭廷玉隨即遞了個小玉珠子給他,說:“水庭門的防護盾。關鍵時刻保命用。”

宇文瑄拍了拍蕭廷玉的頭,笑說:“咒誰呢。”

幾乎是他的話剛落,這地下城就岔開了兩條路。

一條夜色滿溢,一條華燈初上。

接著,就有一個蒙著面紗,身姿窈窕的姑娘,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三人面前,她輕啟朱唇道:“三位貴客,請跟我來。”

那女子並不等他們幾個,自行邁開步子朝前面去。

三人眼神交流過,跟著那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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