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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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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驚雷

那晚他到底對季施嶼做過什麽啊!

酒精果然是他的一生之敵。蘇皖想來想去,覺得應該是撒潑耍賴的過程中,惱羞成怒所以才咬了季施嶼一口。

季施嶼非但沒有跟自己計較,還把他的床讓給了自己。

他人怪好的嘞。

心虛地又瞥了一眼他小臂上的牙印。虛虛的一圈,咬破了些皮。青紫色的痂淡淡的,鑲嵌在他幹凈繃緊的肌膚上,配合著虛掩著的襯衣袖子,無意地透露著股禁\忌。蘇皖咬著唇,將視線挪開,裝作沒有看見。

倒春寒,氣溫有些低。季施嶼的手幹爽暖和。

兩人走到紅色的磚房前時,有一名頭發花白的老人端了半碗稻米撒在門前。瞬間,周圍散養的雞都聚集了過去。

老人看見兩名陌生男子站在自家門前,面露疑惑。這期間,蘇皖不動聲色地抽回了手。

“你們是…”

“您好,請問這裏是聶籽何的家嗎?”

“是啊,他是我大孫,你們找他啊?”

“所以他現在在家?”

“在捏。今天早上剛回來,還在屋裏頭睡覺呢,你們找他什麽事啊?”

季施嶼像是松了口氣,解釋道:“我是聶籽何的教練,昨晚到現在他電話都打不通,所以我來看看。”

“教練?”

一位身穿紅色外套的奶奶聞聲從後面院子裏走了出來:“是…小何的領導?”

“領導你好,小何是犯什麽錯了嗎,怎麽還麻煩你們上家裏來了,他早上還在跟我說,說是簽了合同,有工作了。這是出了什麽事嗎?”

“領導別站在外面啊,趕快進來家裏坐。”她佝僂著背,邊說邊指揮一旁的老伴兒,“老頭子別楞著,趕快給兩位領導端凳子來~”

蘇皖剛進門,就被聶籽何的奶奶塞了個橘子,季施嶼則是擺手表示不用麻煩:“奶奶,聶籽何房間在哪兒,我想跟他說兩句話。”

“對對對,我去叫他,你瞧我這記性。領導你坐你坐。”

這時,前廳和後院中間的碎花簾子一掀。

奶奶一轉身,發現聶籽何已經站在身後。

外面的動靜太大,剛剛睡著沒多久的聶籽何被吵醒了。昨天深夜,他趁著校門口保安下班的間隙,從青訓營裏溜了出來,坐了好幾個小時的大巴,天亮了才回到家裏。

睡夢中,模模糊糊他竟然聽見了季教練的聲音,覺得不可思議。門簾被掀開一半,他睡眼蒙眬眼下一片青色,還沒完全睡醒的樣子。

兩人視線相接,蘇皖看見季施嶼的手指驟然捏緊,四周蹭蹭冒著火氣。

想他執教這麽久,什麽樣的混賬小子沒見過,就連橘子那個闖禍精剛跟他接觸時還知道裝一裝,眼下這個剛簽完合約就跑路,對季教練的威嚴是一次赤裸裸的挑戰。

礙著他爺爺奶奶在場,季施嶼並沒有立即發作。

“季教練,蘇隊。”聶籽何自知理虧,語氣有些虛,“你們怎麽來了?”

季施嶼沒說話,沈默了兩秒後問他:“房間能進嗎?”

聶籽何點點頭,又下意識地看向蘇皖,滿眼都是求助。蘇皖聳了聳肩,表示無能為力。

兩人一前一後,關上房門。

雞吃完了谷米又重新散開,前屋裏的三人看著緊閉的房門大眼瞪小眼。

“領導,小何是不是犯了錯誤啊?”聶籽何的奶奶面露擔心。

蘇皖搖搖頭:“奶奶我不是領導,你叫我蘇皖就行。”

“那個是領導對吧。”

蘇皖想了下回答:“是老師。”

“放心吧奶奶,季老師就是來問聶籽何些事情。”

·

屋內,季施嶼確認門關好了。雙手撐腰,將聶籽何的臉上下掃視了好幾遍,劈頭蓋臉的就罵了下來。

“看不出來你牌還挺大啊,整個青訓營翻天覆地的找你,你躲家裏睡覺?”

……

“為了簽你,我給總部打了八百個電話,搞不好這一年都白幹了填你這個窟窿。你倒是瀟灑,拍拍屁股就走人。”

“要是不滿意合約,你完全可以拒絕啊,簽了字之後玩失蹤很有意思嗎?你知不知道早上到現在,多少人在擔心你啊?”

季施嶼想起剛才來的路上,蘇皖暈車難受的樣子,脾氣一躁說:“我沒工夫陪你玩兒,你不打,現在還來得及……”

“季教練。“聶籽何焦急打斷他,一臉委屈,“我沒有逃跑,我只是想回來拿些東西。”

“什麽東西值得你連夜回來拿?”季施嶼橫眉,“禦賜黃馬褂還是祖傳長櫻槍?”

聶籽何被罵得有些懵,臉憋紅了,卷著手指。好一會兒沈默之後,指了指床邊裝好的包裹。

花皮格紋的編織袋拉鏈還沒拉上,裏面裝著的是一些顏色灰撲撲的衣服,鍋碗瓢盆都有,最下面還塞著一床厚厚的被子。

“你拿這些做什麽?”

聶籽何老實交代:“其他青訓說去了俱樂部之後,好多東西都要重新買,我想著自己回來拿,到時候就不用花錢了。”

“……”季施嶼扶額,“誰跟你說要買?基本的生活用品隊裏都會發,俱樂部也有食堂,你搞這些鍋啊碗的是去打比賽還是去競選食堂師傅?

“再說了,我給你開的簽約費你想買幾卡車被子都沒人管,你這麽會過日子,不會覺得那些數字都是我叫著玩的吧!”

聶籽何搖頭:“簽約那天你說過,我現在的能力還有很多地方不足,需要很努力才能配得上那筆錢的價值。”

“我想的是,那個錢可以先存在你那裏,等你覺得我的實力配得上了,你再給我發工資。”

房間內安靜了下來。季施嶼眼睛裏寫滿不可思議。

但聶籽何的表情很認真,沒有半絲開玩笑的意思,季施嶼震驚著移開視線:“呵,200萬存我這兒,你好大的心啊。也不怕我給你卷跑。”

聶籽何眨巴著眼睛說:“你是我教練啊。”

“你不會害我的。”

氣氛再次凍結。

屋外,大公雞飛上枝頭,打了一個又長又響的鳴。屋內,季施嶼盯著那幾口蛇皮袋子,好半天說不出話。

他現在無比慶幸自己加了那40萬,把他從CC手裏搶了過來。真讓汪擲簽了他,怕是賣了都會幫著對方數錢。

沈默許久,他出聲,聲音和緩了許多:“帶兩件衣服就行了,被子就算了,我們IYW不是白天打完比賽,晚上要去大橋洞底下打鋪蓋的俱樂部。會發的。”

“嗯嗯。”聶籽何點頭,見他不再皺眉,笑了笑。

這時,門外敲了兩下。

蘇皖手裏拿著個啃了一半的鴨爪,小心翼翼地伸進頭來,說:“你們聊好了嗎?吃飯了哎。”

師徒之間的對話戛然而止。

·

師傅在裏面教訓徒弟的時候,蘇皖在外面也沒閑著。

他將季施嶼的身份,還有聶籽何的工作性質都跟兩位老人家科普了一遍。雖然不確保懂沒懂,但是對自己孫子即將要去的地方,所做的工作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

“這孩子從小父母不在身邊,都是我和他爺爺看著,原本覺得他玩這些游戲沒前途,幸好他遇到季教練。”聶籽何奶奶說著就要起身鞠躬,季施嶼連忙站起來拉住她。

站在一旁的聶籽何拿著勺,忙著給桌上的人分雞湯,不忘了坐在一旁的蘇皖,他說:“爺爺奶奶,蘇隊長也幫了我很多。”

正在跟鴨爪奮戰的蘇皖被點名,頭一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季施嶼莞爾,從口袋裏掏出包餐巾紙給他:“用紙包著,油別滴身上了。”

“哦。”

聶籽何的爺爺坐在正上方,他打量了蘇皖好一會兒,猶豫著問:“蘇老師今年多大了?看著和我們小何一樣年輕訥。”

“我過完生日就21了。”

“21啊!那麽年輕就是冠軍啦!”

“嘿嘿。”蘇皖擦了擦手,笑笑。

剛剛擺碗筷的時候,聶籽何逮著蘇皖和季施嶼好一頓的猛誇,一大堆的獎項念下來,老人家只記得一個世界冠軍。

聶籽何大著嗓門給爺爺解釋:“因為蘇隊是選手啊,我們這行選手都很小的。只有像季教練這樣的教練員還有工作人員,老板啊年紀才會大。”

年紀大嗎?季施嶼歪了下頭。

爺爺:“哦是這樣啊,那季教練今年多大啊?”

“28”

蘇皖搶答:“過了生日就是28了。”

季施嶼:“……”

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雖然前一秒還在計較聶籽何說他年紀大的事情,但是經蘇皖這麽一說,他想起了距離自己的生日沒幾天了。

“28哦,結婚沒有?”

季施嶼暗嘆果然沒逃過這個問題,他搖了搖頭。

聶籽何岔開話題:“爺爺奶奶,蘇隊當年和我一樣,也是被季教練簽回俱樂部的。”

爺爺拿著酒杯,大手一拍:“是嗎!那你倆可是師兄弟啊。”

飯桌上氣氛好,聶籽何也越來越放得開,他聽爺爺這麽一說,舉起雞湯很是鄭重地對蘇皖說:“師兄,我敬你一杯。”

蘇皖頭也不擡地揮揮手:“別,我早就被逐出師門了。”

季施嶼眼角一彎。

·

吃過飯已經是下午兩點,天空灰沈沈的像是又要下大雨。

聶籽何將行李搬上車,和季施嶼站在一起靠著車蓋,看著自己爺爺奶奶拉著蘇皖的手嘮嘮叨叨舍不得放,非要給他捆幾只老母雞帶走,蘇皖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蘇隊可真受歡迎。”聶籽何回憶道,“之前營裏說要搞一個選手投票,大家都認為沒必要。蘇隊往那兒一站,都是最好看的。我奶奶最喜歡漂亮小孩了。”

季施嶼不說話,卻很認同。沒人不喜歡漂亮男生。更何況還是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漂亮男生。

“季教練,你和蘇隊是什麽關系啊?”聶籽何轉頭問他。

“怎麽,對他感興趣?”

聶籽何臉紅:“不是不是,我就是好奇,你們看起來很要好,但是蘇隊好像有點兒怕你。”

“怕我?”

“剛剛奶奶給他橘子,他本來想要拿給你,但是猶豫了一下,又讓我給你。”

正是季施嶼現在手裏捏著的這顆,軟軟的撐著手心,一股清香。飯前他嘗了,很甜。

又等了會兒,那邊聶籽何的奶奶終於舍得將手松開。告別的順序輪到了聶籽何。

下了細雨,季施嶼打開車門,招招手讓蘇皖進車裏等。

空氣中,濕度伴隨著路邊泥土的氣息,原始又渾濁。季施嶼按下車窗,下意識的拿起放在一旁的香煙。

蘇皖見狀輕咳了一聲,悶悶說道:“你答應過我不抽煙了。”

“有嗎?”季施嶼拿出一根,夾在手指上,也不著急點燃,“抽煙這件事你確實提了,但我記得沒答應過你。”

他回想了一下今早見到蘇皖後,到現在為止他的種種反應,隱隱有些失落。

“但你提的另外一件事,我是答應了的。”季施嶼側身盯著蘇皖的眼睛,不死心的確認,“你還記得嗎?”

蘇皖下意識地看向他的手臂,隱約覺得這個話題有些危險。

他不出聲,季施嶼也不追問了。他算是聽勸,將煙收回盒子裏,低著頭聲音有些嘶啞:“不記得也沒關系。但你能不能收回一句話?”

蘇皖心臟一顫:“哪句?”

“不再喜歡我了。”

“這一句。”季施嶼斂了下眼神,擡頭看著蘇皖的眼睛說,“我跟你保證,以後都不會惹你傷心了。”

“真的蘇皖。”

“你別不喜歡我行嗎?也別、躲我。”

雨線落進了車裏,打在蘇皖的手背上,燙得他心慌。

季施嶼這幾天一直在連軸轉,下了飛機連開了幾個小時的車,面容算不上多精神。他的眼眶熬的有些紅,一瞬不瞬的盯著他,叫蘇皖方寸大亂。

他那麽驕傲的一個人,說一不二,雷霆果斷。往那兒一站,就連路過的蜻蜓都要對他行側目禮。無數人追捧他,崇拜他,仰視他,他本該一直高高在上,俯瞰著這些為他著迷的人。

但現在,他央求的聲線裏,突兀地出現了一絲脆弱。

一絲示好。

一絲懇求。

將蘇皖的心攪成一片泥。

冷雨飄零,熱血流動。蘇皖的聽覺被關閉。視覺變得異常專註。他盯著季施嶼一張一合的嘴唇,突然發現他原本受傷的嘴角旁,多了一點新的傷痕。

圓圓的一點,像是被尖銳的東西刺破的。紅色的一點,如被毒蛇咬過。

春雨驚雷,一道白光從田野間劃過。

幾張破碎的畫面在蘇皖的腦子裏一閃。

‘砰,砰。’蘇皖聽見自己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劇烈。他伸出手,撫向那一處傷疤,季施嶼意外地盯著他,任由他冰涼的指尖觸碰到自己的唇。

“季施嶼,我又親你了對嗎?”

“想起來了?”

蘇皖搖搖頭,氣惱又無奈:“你能告訴我嗎,我是..怎麽親你的。”

還像上次一樣嗎?小心翼翼,偷偷摸摸,一觸即離?

車窗外,聶籽何和爺爺奶奶站在屋檐下,中間是一棵巨大的榕樹。枝繁葉茂,擋住了大半的視線。

‘哢咋’,安全帶扣子解開的聲音。

沒等蘇皖反應過來,微涼的唇被柔軟和熱侵占。

季施嶼的一只手撐在車窗上,一只手擡起他的臉。鼻尖的縫隙全無,唇齒間都是喘\息。他先是吮了他的下唇瓣,濕熱纏綿,隨後往前一壓,趁著蘇皖輕哼的那一下,撬開他的牙關。

他親的很密,不透風。舌相抵的那一瞬,蘇皖捏緊自己的大腿。

遠處還有外人,這讓蘇皖超級緊張。磕磕碰碰,下唇被牙齒碰疼。

季施嶼退了出來,停在他的唇邊喘氣:“想起來了嗎?是這樣,這樣親的我。”

“可你沒咬我。”

“當然。”季施嶼又啄吻了下他的鼻尖輕笑道,“我現在拼命忍著呢。”

“忍什麽?”

“忍著別像你那樣心急,忍著別逼你和我在一起。忍著很多的念頭,忍著害怕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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