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斷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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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片後

石板縫的臟水滲進鞋子裏,浸透襪子。蘇皖整個人從上到下被水汽包圍,濕漉漉的,皺巴巴的。

他說完這句話,季施嶼的臉色明顯一怔。

汪擲說的沒錯,被追捧慣了的人面對感情的處理態度是高高在上的。最起碼在今天以前,對於蘇皖的喜歡,季施嶼覺得勢在必得。

所以他不慌,他不急。他逗他,甚至想讓蘇皖主動來追他。以至於他突然拋出來這句話,讓季施嶼有些猝不及防。

“你喝醉了。”

“我沒有。”蘇皖搖頭,確實站的很穩。

但下一秒,他鞋底一滑,整個人往旁邊倒。季施嶼長臂一伸,急忙將他攬住。蘇皖掙脫,他捆的越緊。

“我送你回去?”

蘇皖又搖頭,酒壯慫人膽他現在什麽都想和季施嶼反著來。

石板磚不但冒臟水,上面的青苔經過雨水的浸泡濕滑無比。幾滴冰涼落在季施嶼的手臂上,雨又開始下了。他一邊攬著蘇皖怕他摔,一邊柔下聲來,在他耳邊哄道:“我背你好不好?”

自然是不好。

季施嶼發現了,現在他說什麽都會被蘇皖拒絕。但眼前這個男生,即使是生氣的時候也是軟軟糯糯的,偶爾沖他張牙舞爪前還會先把自己弄哭。要是換以前,這種狀況他二話不說,將人往肩頭上一扛,管你願不願意。

眼下他按捺住心口湧上來的悸動,走到男生面前,半蹲下來。手往後一環,將人摟了上來。

他提了下腰,將背上的人往上一送。

“嗯..”蘇皖的下巴磕到了他的肩頭,硬邦邦的讓他發出一聲悶哼。

季施嶼的背僵了一下。

青石板陡然承受著兩個男人的重量,不再磕磕跳跳。

蘇皖的胳膊無力地掛在季施嶼的肩膀上,手指偶爾打到他的胸膛。頭埋在他的頸後,後知後覺自己是真的醉了。

剛才和段曉威聊天的時候,好幾個負責人過來敬酒。服務生遞過來的高腳杯裏裝的是什麽酒,他也不太清楚,只記得辣得他嗓子燒。

雨滴落在短發上,滑落到衣領裏。蘇皖只記得季施嶼的肩膀很寬,背很硬,他背的很穩。

再往後,就一片空白了。

·

雨下了一整夜。

蘇皖一夜好眠。從世界賽結束之後,到現在將近半年的時間裏,這是他睡過最飽的一個覺。

醒來時,雨後松針的青澀率先鉆進他的鼻子。

他噌地一下睜開眼睛。

一瞬間,被惶恐包圍。

蘇皖的半個頭都縮在被子裏,只露出了一雙眼睛。他首先觀察了一下天花板,空空蕩蕩,吊著一盞燈與自己的房間別無二致。但被子的松軟,枕頭上的氣息,光線從窗簾縫進灑落進來的角度都在提醒著他,這是一個陌生的環境。

也不是太陌生,幾天前他剛來過。

他一屁股坐起來,周圍很安靜。

下意識的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著,依舊還是昨天那套,蘇皖半松了口氣。突然,浴室傳來馬桶的抽水聲,他頭皮一緊。

嘩啦一聲,浴室的門被推開。

蘇皖意識不到,短短的幾秒鐘,他的嘴唇都要被自己咬出血了。

直到那人走了出來,站在床頭看著他。

“你醒啦。”

蘇皖的瞳孔猛地收縮又松懈下來:“段曉威??你怎麽在這兒?”

他眼睛裏的詫異和失落太過明顯,段曉威剜了他一眼:“怎麽,季教練的房間只有你一個能進啊?”

“我又為什麽會在這兒?”

“你不記得了?”段曉威拿了瓶水,往凳子上一坐,“昨晚季教練背你回宿舍,你醉的記不得房間密碼了,所以就把你放這兒了唄。”

“那他人呢?”

“回珠市了。”段曉威看著蘇皖驚訝的表情說,“他沒告訴你啊。”

“現在LPL亂套了, NG、CC都被查了,牽扯出來很多人。季教練被叫回去協助調查了。”

被查了?調查不是都已經停了……

蘇皖在段曉威的話裏抓住重點:“他早上走的?”

“是啊~”段曉威哼笑,一臉的暧昧,“昨晚人家可是在你旁邊照顧了你一整夜。”

“你都不知道我來的時候,你抓著季教練胳膊死活不肯回自己房間的那耍賴樣兒…嘖嘖嘖,我都懶得說你。男孩子家家的一點兒矜持樣兒都沒有,難怪被人家吃得死死的。”

蘇皖:“……”

手機丟在床頭,蘇皖拿過來,季施嶼是早上六點多的時候給自己發的信息。

[及時雨:我回趟珠市,不用擔心。]

[起來記得吃早飯,不要空肚子,房卡自己拿著,看你昨晚還挺喜歡我的床。]

底下難得發了一個表情包,是一只撓頭的兔子。

……

蘇皖覺得腦袋空空的自己,現在是有些頭大。

·

CC俱樂部被查,連帶著翻出了幾年前的舊賬。

蘇皖人在青訓營,電話被打個不停。

拒絕假賽被孤立,以續約要挾無果後,他被迫坐了一年多的冷板凳。知道的太多,所以當年CC不敢輕易放他出來。這也是新春杯上蘇皖能夠壓制蔡灼的原因,畢竟他們幹的那檔子事兒,他都知曉,只不過沒有證據去揭發罷了。

此次清洗,以蔡灼為首參與假賽的職業選手接連被揪出,論壇血雨腥風,lpl大動蕩。

與之相反,青訓營中一片祥和。

接連幾天的大雨讓氣溫持續降低,倒春寒來的猝不及防。簽約儀式結束後上岸的選手們還需要在營裏待上一個禮拜,學習聯盟的規章制度,職業準則,賽場註意事項等相關課程。特別是出了這樣的事,本屆選手們的反假賽教育更是重中之重。

期間季施嶼發給蘇皖的信息就沒停過。有時候是一些事件進度,有時候是些閑聊。蘇皖酒後的那句‘我不要再喜歡你了’就像是幻覺似的沒有存在過。不然他無法解釋,為什麽季施嶼在此之後變得更加主動了。

兩人的聊天還算輕松,蘇皖覺得他奇怪,卻認真地回覆。直到晚上,選手們上完課後,教室裏的燈突然被關掉。有人端著一個蛋糕走進教室給方哲慶生,哄笑打鬧之間,蘇皖想起來,季施嶼的生日也快要到了。

心有靈犀一般,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蘇皖打開,聊天框內躺著一條新到的消息。

[及時雨:明早的飛機。]

這次走後,季施嶼開始和他報備了。這是讓蘇皖最震驚的一件事。

最開始,他只是會發一些工作安排。見蘇皖不排斥後,接二連三地開始跟他說他每天吃了什麽,都見了哪些人。偶爾會發來幾張城市的照片。

珠市這段時間不下雨,開了很多的櫻花。路邊一排,蘇皖點開時,心裏會躥出來一絲淺淺的雀躍。

晚上臨睡前,季施嶼又發來了一張。

照片中,他站在雲頂大廈的頂層,身後依舊是燈紅酒綠。他身後巨大的顯示屏上是蘇皖新上的運動品牌廣告。季施嶼看著鏡頭,眼睛裏帶著笑意。風將他的衣領吹到一旁,露出鎖骨,他微仰著頭,頜線硬朗清晰。

真自戀,蘇皖想。

手指卻誠實地按下保存。

·

新的一天,蘇皖的心情很好。進入到青訓營這麽久,還是頭一回早起吃早餐。他正在撥第二個雞蛋的時候,看見柯林火急火燎地走了過來,手裏拿著電話像是剛剛掛斷。

“怎麽了?”蘇皖問他。

“哎呀,聶籽何那小子不見了!好像是昨晚跑的,不知道哪兒去了到現在都沒回來,我剛剛被宿舍管理員通知,也給季施嶼打電話了。他剛下飛機,現在正開車準備去聶籽何老家看看。”

“跑回家了?”蘇皖驚訝。

“聽他們同宿舍的選手說的,聶籽何前兩天說想家。誰知道呢,這小孩也不接電話真的是愁死人了!”

柯林難得這麽沈不住氣,他坐了沒一會兒又站起來:“我現在有點兒後悔告訴季施嶼了,你說他這跟總部談了多久才談下來的預算簽下這小子,滿心歡喜以為能送走橘子,誰承想來了個更不省心的。真怕他到時候一個沒收住,把人小孩給揍了。”

“不會的。”蘇皖說,他只見過季施嶼把選手罵哭,還真沒見過他動手。

但剛剛下飛機,就連著軸開車能吃得消嗎。現在外面還下著瓢潑大雨呢。

“他現在到哪兒了?”

柯林:“估計還沒出城吧。”

蘇皖想了想,拿起手機打通了季施嶼的電話。

……

打車到達休息區時,雨小了許多。

蘇皖一進去,就看到了坐在一家粥鋪前的季施嶼。剛才在電話裏,為了不被他拒絕,蘇皖直接說已經在來找他的路上了。進入休息區的這段路他是跑著進來的,現在喘得厲害。

他緩了緩,走了過去。桌子上,季施嶼已經把他要的粥點好了。

如他所料,因為自己叫喚著要吃早飯,季施嶼也順便給自己也點了一份。蘇皖坐下,看著滿滿的一碗瘦肉皮蛋粥,有點發愁。偏偏他今早多吃了一個雞蛋…

季施嶼看出來他沒什麽胃口,到窗口拿了一只小碗給他:“你能吃多少盛多少。”

倒是沒有提讓他回去的事兒,蘇皖松了口氣。

可是,當蘇皖勉強喝完小半碗粥後,看著季施嶼將剩下的直接端到自己面前喝掉時,蘇皖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雖然自己分了小碗,但是季施嶼是在處理自己的剩飯沒錯吧!這個發現讓蘇皖比聽見聶籽何跑了的信息震驚百倍。

不對勁!季施嶼真的太不對勁了。

但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又那樣的坦然,讓蘇皖無處下口。

·

聶籽何的家是武口周邊的一個農村,開車過去要兩個多鐘頭。蘇皖吃得飽加上昨晚睡的晚,上車沒多久困了。

他要跟著來,原本是怕季施嶼開車犯困,誰承想是自己先扛不住。蘇皖覺得丟人,強撐著不讓自己睡過去,眼皮止不住地打架。

季施嶼偏頭看了一眼,輕笑道:“我沒事兒的,你睡一會兒吧,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蘇皖搖了搖頭,有些倔強。季施嶼就隨他了。

兩個多小時的路程說快也快。一個拐彎之後,車子下了柏油瀝青的公路,轉上一條石子路。村子裏的路窄九拐八繞,導航也不精準。走錯了兩次之後,蘇皖被轉的有些暈。迷糊著拍了拍季施嶼的胳膊:“我想下車,季施嶼。”

“嗯?”

“停一下吧,我想吐。”

季施嶼找了個路邊,立馬停了下來。他正要解開安全帶,卻被蘇皖攔住:“你不要下去。”

蘇皖沒等他說話,打開車門就跑了下去,留著季施嶼坐在位置上,是坐也不是,下也不敢。

一路上,季施嶼看出來他有些強撐。要是換以前他肯定會擺出一副長輩的樣子,說‘早就讓你不要跟過來啦。’但他現在透過車窗,盯著那個蹲在馬路邊的身影,滿心都是柔軟,不想在自己面前吐,他也不能硬過去。

他看了好一會,男生依舊沒動靜兒。最終還是從車裏拿了瓶水,下車慢慢走到蘇皖身後。

他蹲下來輕拍蘇皖的背:“好點兒沒?”

蘇皖搖了搖頭:“吐不出來。”

季施嶼將水遞給他:“那喝點?”他順著蘇皖的脊椎,一下一下地幫他順氣,“我們不開車了,等會兒我找個人問問,走過去。”

“那會弄臟鞋子的。”蘇皖皺眉盯著腳下。

“我背你啊。”

季施嶼毫不猶豫,蘇皖楞了一下。

“不要嗎?反正也背過的。”

蘇皖不說話,手裏的礦泉水瓶子咯噠一聲,暴露了他故作鎮定的表象。這時候,田埂上走來一位扛著鋤頭的奶奶,季施嶼站起來詢問,蘇皖也被他扶著站了起來。

巧的是,聶籽何的家就在前面不遠。季施嶼跟那位奶奶說話時,手裏還攥著蘇皖的手腕,食指有意無意地磨了下他的腕骨。

這樣親密的動作,他做起來那麽自然。他的手指比自己粗些,也更長些,蘇皖到了他跟前,什麽都小了一寸。

人是,膽子也是。

剛剛在車上昏昏沈沈的時候,蘇皖有想過,他們現在是一種什麽關系呢?

親過,雖然是單方面的。

抱過、背過,甚至他還睡了季施嶼的床。甚至現在季施嶼拉著他手腕的樣子,讓他產生了他們已經在一起的錯覺了。

不知不覺中,他的手指都僵硬了起來。

明明那天晚上,他大言不慚地叫囂著再也不要喜歡他了。現在卻因為一個小小的觸碰讓他心動不已。

誰能告訴他,該怎麽辦啊啊啊啊!!

“在想什麽?”季施嶼結束詢問,回過頭來看見蘇皖的眼睛亮亮,眉毛卻愁成了‘一’字。

蘇皖如夢初醒。

“走吧。”

季施嶼說著真的要蹲下來,蘇皖臉上一紅,連忙拽住他的衣角搖頭。他現在又沒喝醉,這麽大個人了,哪裏就這麽嬌氣。

“我自己走。”他說。

“不怕弄臟鞋子?”

“刷一刷就好了。”

季施嶼站直了,說:“好吧。”

蘇皖松了一口氣,卻不料下一秒,季施嶼松開的手指再度從他的手心鉆了進來,然後和他手扣在一起:“那牽著總可以吧。”

蘇皖徹底傻眼。

啊啊啊·,那天他斷片後到底發生了什麽啊,為什麽蘇皖覺得現在所發生的一切都那麽有割裂感?

他被季施嶼牽著,渾渾噩噩地往前走。直到看見一間紅色的磚房,季施嶼停了下來。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襯衣的袖口順勢往下一落,露出半截小臂。

勁瘦的肌肉線條上,一個牙印清晰地印在上面。

大小,痕跡,以及結合顏色的深淺判斷被咬的時間。

這是……

蘇皖的腦子轟的一下就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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