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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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階段的淘汰者名單洩漏了！
蘇皖跟隨支援的教練員們突出重圍來到教學區，風暴聚集的中心，季施嶼站在走廊的盡頭，他的面前圍滿了情緒激動的青訓選手。
“這才結束多久啊，淘汰者名單就已經出來了？？這不明擺著暗箱操作嗎？”
“就是，是不是收錢了，故意把我們這些沒背景的選手給擠走？”
“季教練，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離著季施嶼最近的幾個選手，臉都憋紅了。他們情緒激動，手裏拿著不知道從哪兒來淘汰者名單，你一句我一句的找季施嶼要說法。
現場嘈雜，走廊上擠得挪不開身。青訓選手的討伐聲中，時不時夾雜著幾句不堪入耳的臟話。
好在季施嶼的身前，有柯林和方哲撐著手將選手們攔截，不至於讓失了理智的小選手們直接沖上去拉扯。
數以百計的聲音，季施嶼忍著耐心聽了幾句，大致搞清楚事態。
“所以，你們對這份淘汰者名單不滿，想要個說法？”季施嶼捋了把頭發，言語犀利，“名單背後明確標註了淘汰制度和考核標準，今天的淘汰賽在評分環節裏占比很小，所以出分很快，有什麽問題嗎？”
他很是不解：“就算有問題，十二家俱樂部簽字生效，你們應該去找各組的負責人，為什麽單來堵我？”
最前面這幾個帶頭鬧事的見季施嶼三言兩語就把關系撇清了，立馬回擊：“怎麽就跟你沒關系？咱們原本都訓練得好好的，你一來，不但打亂了訓練賽規則，還把選手□□這個環節給取消了。你就是整個青訓營裏的土皇帝，誰都知道！”
其他人跟著附和。
季施嶼被他們這通說辭給逗笑。很快分析出，自己被針對的原因。
只見他將整齊的襯衫扣子解開一顆，喉結滾動，整個人松懈下來。他一手撐上旁邊的欄桿，視線鎖住那名選手：“承認自己不如別人，很難嗎？”
夜晚的冷風讓他的話顯得涼薄，眉宇間的淡然配合著他的話很容易被解讀為譏諷。以至於他此話一出，已經平息下來的現場再度躁動起來。
“你放屁。”這名選手直接破口大罵，“我韓服一千多分，比張成新那小子不知道高了多少，就連平時的訓練賽我們組也是我的數據最好，憑什麽那小子能進，我不行！”
像翻滾的鍋裏，蓋上一碗涼水。沸騰膨脹的餃子瞬間冷卻。關放情緒上頭，一股腦的將心底話抖了出來。
這下，其他人不幹了。
這群鬧事的青訓選手裏，不乏許多已經會確保進入下一輪的。他們仗著兄弟情義，被領頭的那幾個煽動後一起來打抱不平，關放這話一說，許多人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是被當槍子兒使了。
話鋒一轉，對峙的雙方換了個對象。
被拉踩的張成新帶頭反擊：“關放你果然只會放屁，天天拿著你那不會生蛋的韓服分數到處瞎顯擺。”
“就是，一千分怎麽了，一千分還不是在自家泉水裏指揮。”
“還好意思吹數據呢，你一個中單吸血三路靠著隊友餵資源奶出來的數據也好意思拿出來吹，要我說啊，你們組淘汰的選手都要賴你的。”
張放被羞辱，臉憋成了豬肝色：“好你個張成新，我早就知道你帶著他們幾個看我不順眼了！這下可算露出你的狐貍尾巴了！”
季施嶼的幾句話，讓整件事急轉了個彎。
選手們你來我往十幾個回合下來，不少人意識到自己壓根沒理由在這裏堵教練，瞎胡鬧。戰場切割開來，一大半的選手開始往後退。
蘇皖抓住這個機會，從裂開的人縫裏往前擠。
見過大風大浪的季教練，已經閑暇地靠在欄桿上。領口半開，整個人漫不經心地像是一個旁觀者。
蘇皖見他並不著急，看著這群人吵，等他們把連日來緊張壓抑的負面情緒全部宣洩出來，他才不急不慢地站出來主持局勢。
他伸出手，從關放的手裏把名單抽了過來：“這份名單裏每個人的最終分數都有詳細記錄，後續我們會公開全部的打分細節，所以公平這一項，不存在偏差。”
雙手反方向一扯。
撕啦一聲，這張白紙在他手中一分為二。
季施嶼到底沒那麽狠心，他見不少選手紅了眼睛，又說道：“我帶過許多新人，深知你們這個年紀比起被批評不夠努力，更害怕被認定沒有天賦。你們不單單害怕今日被淘汰，也怕這張紙會將你們的電競生涯畫上一個不可能的符號。”
“但我想告訴大家的是，既然你能夠通過線上試訓來到這裏，就已經證明了你是有天賦的。”
他將破碎的紙張揉成團：“你們錯的是，拿著一個人人都有的東西來競爭，所以註定會被刷下去。”
這句話如果放在一周之前，大家一定覺得是假的。這些小選手們在剛接觸這個行業時，就被許多人明裏暗裏地表示過，電子競技只要有天賦，一定能夠在賽場上大殺四方。
但短短一周的專業訓練，他們明白了，真正的比賽與游戲玩家是何等的天差地別。
實力，合作，判斷，決策，儲備，學習能力等等等等……
太多的要素決定了一個選手是否能夠成為成功。
而現在，他們這些人因為心中憤懣，將季施嶼圍堵起來的人，更是缺少一樣東西。
“情商。”
季施嶼冷冷地看了一眼帶頭的幾個：“聚眾之前，你們有沒有想過一件事，不論今天是否達到你們的目的，憑借我如今的話語權，我完全有能力讓你們這輩子都踏不上職業賽場？”
原本關放等人還橫眉豎眼，這下徹底凍在原地。
季施嶼說話時，瞥見了站在一眾選手裏的蘇皖。他眸光一閃，轉瞬即逝，誰也看不清裏面的情緒。
與此同時，他還看見了匆匆趕來的汪擲，原本已經準備結束這場風波的季施嶼，突然冷笑了一聲。
“不過你們也不用太擔心。”季施嶼的視線停留在汪擲身上，很明顯接下來的話是說給他聽的，“我不是那種會利用權力，摧毀職業選手的黑心教練。”
汪擲不禁皺眉，季施嶼卻依舊挑釁：“你們應該慶幸今晚堵的我，而不是汪教練～”
·
淘汰者名單被洩漏，汪擲第一反應是和蔡灼脫不了幹系。
半個小時前，汪擲拿著最新出爐的名單準備回辦公室，迎面碰見了蔡灼。師徒兩人討論今天比賽上亮眼的幾名選手，臨時被叫走前，他將名單交給蔡灼。
而後，這份名單就提前公布了出來。
直覺有時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即使擁有這份名單的人光是教練組就有十幾個人。但他還是第一時間將矛頭指向了自己的選手。
誠如季施嶼所說，他在CC乃至業內擁有著不小的權利，但他後怕的東西太多，以至於他的權利始終被俱樂部的管理層所淩駕，無法做到真正的說一不二。
季施嶼與他相反。
他的這位老隊友，不論是作為選手，還是身為教練。他身上的那股子銳氣和火焰，從來沒被任何人馴服過。
只不過汪擲沒想到的是，有關蘇皖的這把火，會燒得這麽旺，這麽久。季施嶼的回擊一次又一次，讓他有些頭疼。
看架勢，非得將他踩進泥裏才肯罷休。
但他只能受著。無論季施嶼用什麽樣的方式重擊CC，諷刺自己，這都是他種下的果。就和他用蔡灼一樣，既要用他的實力與名氣，就要承擔他動不動會將天戳個窟窿的風險。
走廊上。
經過季施嶼的‘恐嚇’，關放這幾個家夥徹底安靜了。
蘇皖這個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讓季施嶼的話變得可信。當年，蘇皖就是被卡了合同，差點兒斷送的職業生涯。
場面得控，工作人員開始疏散。
蘇皖剛才不管不顧地往前沖，眼下事態平息，他卻沒有上前，反倒是季施嶼走了過來。
蘇皖只知道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太大，快要超過身後的腳步聲。
“嚇到了？”季施嶼見他眼神半空，低頭在他眼前揮了揮手，了然道，“放心，真動起手來，我不會吃虧的。”
蘇皖皺了下鼻子：“怎麽可能，他們那麽多人！”
“你不信啊？”季施嶼二話不說，拉起蘇皖垂放在一旁的手，按上了自己的上臂。
堅硬的肌肉在布料下暴起，筋脈跳動的力度，與季施嶼的形象對比堪稱粗野。蘇皖的手指算是挺長，但也只能包裹住他內側的一圈，他的身材，遠比眼睛看到的更有料。
蘇皖想起了那日在密室中，被他圈在懷裏的姿勢。
一個激靈，他縮回手指，心跳應激，亂撞著不肯安分。
更要命的是，季施嶼幹凈清爽的袖子上，出現了一個清晰的濕手印。那麽明顯，將蘇皖的慌張都公之於眾。
“你……”蘇皖張了張嘴，“我……”
季施嶼：“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問你手感啊，你剛剛不是還捏了一下？”
“我、我沒有。”
“你這人怎麽占了便宜還賴賬？”季施嶼一副被欺負了的模樣。
蘇皖頭都大了：“怎麽就占你便宜了！明明是你……”
兩人糾纏著，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來到辦公室的區域。季施嶼明顯技高一籌，看著兔子越辯解，耳朵越紅。
已經關了燈的辦公區走廊上靜悄悄的，季施嶼一邊逗弄蘇皖，餘光瞥見了一個黑色的人影。
男生的身高只到達門牌位置，聽見他的聲音後緩緩轉過身來。他的身邊是已經收拾好的行李，背後還背著個與他本人相比，巨大的裝備包，一副乖乖學生的模樣。
乖學生，一張口就是難為人的事。
“季教練，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對不起，我今天發揮得很差，是我太想表現了，太想要留下來，甚至忘記作為輔助應該做的事。”
這名選手，是季施嶼組裏的輔助選手。男生雖是求人，眼神倒是不卑不亢。整個人充滿了不甘心的情緒，和他文文弱弱的外表相比，差別挺大。
季施嶼覺得這一幕很眼熟。
三年前，也有一名男生堵在俱樂部的走廊上，一無所有卻誠意滿滿地懇求自己帶他一起打比賽。
當時自顧不暇的他，只將男生的出現當做是一個意外插曲。那時的季施嶼甚至都沒有像現在這般認真地打量來人的樣貌和神情，以至於三年後的今天，他再度遇見蘇皖後，每當他用那雙眼睛怯怯地望著他時，季施嶼的心底就湧出一絲後悔。
曾幾何時，蘇皖也這麽勇敢。
他的人生，從來沒有為哪個時刻後悔過。如果有，那蘇皖便是唯一的一個吧。
“嗯…”無理的請求下，季施嶼還真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你去找柯林吧。”
男生眼前一亮：“找你不行嗎？”
季施嶼挑眉，下意識地看向站在他身後的蘇皖，回頭時，臉上帶著些無奈：“抱歉，可能不行。”
畢竟三年前的受害人還在現場，他怎麽敢再惹哭他一次。
季施嶼抿嘴一笑：“有人要吃醋的。”
·
這個插曲很快有了結果。
進入到下一輪中的選手中有兩名因為家庭原因放棄了繼續選拔的機會。經教練組商討後，空餘的兩名位置就從淘汰者名單中按照排名再補進兩位選手。恰好，那名輔助就是其中之一。
季施嶼雖然沒用特權，但關於他破格收錄了一名輔助的謠言很快在營內傳開。
他是青訓營土皇帝這件事，還真就過不去了。
被淘汰的選手們，是第二天中午開始陸續離開。
二十歲不到的男生們大包小包拎著行李，和剛剛入營那天躊躇滿志的興奮勁兒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灰蒙蒙的天氣更是將校園籠罩上一層沈悶。
這些被淘汰的選手，很多臨行前都跟家裏保證過這是唯一一次全力追逐電競夢想的機會。十幾歲的年紀未來無限的可能，但是他們來說，許多人的電競之旅就要在此落幕了。
蘇皖去食堂的路上，看見許多小選手圍著教練員痛哭流涕，偶爾看見幾個自己認識的，他還要停下來安慰一番。
蘇皖不擅長這些人情世故，在這樣的氣氛渲染下，不免情緒低落。
打完飯後，方哲隔著老遠朝他招了招手，蘇皖看見他身旁的那抹身影，低沈的情緒淡了很多。
相較於昨天，季施嶼今天穿得隨意些。深黑色的牛仔外套上銀色的紐扣透露著金屬的冷感，難得他的衣服上多了這些年輕的元素。
蘇皖靠著方哲坐下，迎面撞上季施嶼的視線。
“吃這麽少？”季施嶼率先開口。
蘇皖捏著勺子的手停在半空，還沒等他反駁，只見季施嶼轉問方哲：“你們TM是不是克扣隊員夥食啊？”
方哲：“？？”
“瞧給你們養的，細胳膊細腿的。”
方哲一聽，可不樂意：“欸，你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蘇皖是你們IYW的呢，你可收收心思吧，蘇皖可說了啊，不去你們俱樂部！”
昨天的直播采訪中，蘇皖親口否認了轉會的傳聞，讓方哲心裏的一塊大石頭落地，說話都硬氣了。
季施嶼看了一眼拿勺安靜吃飯的蘇皖，只見這人低頭躲避他的視線，他笑了笑沒說話。
方哲得意，給季施嶼添了杯水繼續說：“季教練，聽說你給我們IYW物色了一位AD？”
對面的蘇皖，放下勺子，開始撥餐盤裏的雞蛋。季施嶼點頭：“嗯，蘇隊也給我介紹了一位不錯的中單。”
可謂是禮尚往來。
話音剛落，對面的餐盤突然‘鐺’地一聲響。
眾人看去，見蘇皖手裏撥到一半的雞蛋掉到餐盤的邊緣，然後順著桌子一路滑掉到地上。
他的指尖還沾著雞蛋殼上的水珠，懸空在餐盤上明顯自己也嚇了一跳。待到他反應過來，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雞蛋已經滾了一圈的灰塵。
方哲見狀連忙詢問：“我再給你去拿一個？”
蘇皖搖了搖頭。
但季施嶼剛才質疑他們俱樂部克扣夥食的言論令方哲還憤憤不平，他站起來，非要再去拿兩個。
方哲剛走，蘇皖的面前伸過來一只手。
這雙手修長，骨節比蘇皖的手大了不少。蘇皖看見自己光禿禿的餐盤裏，出現了一顆已經剝好光溜溜的水煮蛋。
季施嶼把自己那個給他了。
“多吃點。”季施嶼忍著笑，他現在經歷的多了，漸漸能夠看得清蘇皖情緒的變化的原因，“長身體呢，蘇隊。”
稀松平常的一句囑咐，蘇皖羞了臉。
他真的要被季施嶼弄瘋了，兩個星期之前他還覺得自己的暗戀無望，淒淒慘慘戚戚。這一秒他卻因為一顆雞蛋，一聲蘇隊，腦袋裏擠滿了季施嶼對自己的好。
之前的蘇皖，最大的奢望就是能夠多和季施嶼說話，多和他相處。他沒想過要爭取什麽，以至於季施嶼稍微給他一些雨水，他的心裏已經湧出一汪溫泉。
蘇皖拿起撥好的雞蛋，有一下沒一下地啃起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坐在他對面的季施嶼內心也不平靜。
季施嶼自認為這段時間的暗示足夠顯。但這只兔子怎麽這麽沈得住氣？見過風浪的季他是個被人追習慣了的主，好不容易動了心思，卻碰見只磨蹭的兔子，真是讓他有些頭疼。
某些時刻，他想著要不自己主動些算了。但是心底卻無比期盼再度見到三年前那個一往無前，勇敢示愛的蘇皖。
自己造的孽，自己得接住，季施嶼覺得他還得再琢磨琢磨，如何讓這只兔子恢覆自信。
思考間，身邊又坐下來兩名教練員，季施嶼和他們寒暄，滿腹心思被打斷。
但他的擔心顯然是多餘的。
聊天的間隙，季施嶼用餘光，抓住了一只小心翼翼伸過的兔爪。
蘇皖正不動聲色地將自己那盒沒開封的酸奶推到季施嶼面前。被他一盯，兔爪一抖，大家都看了過來。
蘇皖連忙收回手，摸了摸腦袋，口不擇言地解釋：“你也..長身體。”
他可真乖。
季施嶼心裏不知道第幾次冒出這樣的念頭。
在場的幾名教練員同時笑出聲來。
“小蘇啊，你季教練怕是長不了了，這都快奔三的人了再長就是人類奇跡了。”
大家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大家對於這‘師徒’二人之間的糾葛了解的大差不差，特別是季施嶼不斷的給汪擲甩臉色之後，他們都覺得蘇皖這是再度回歸師門了。‘你教練’這樣的話也張口就來。
這話聽在蘇皖耳裏自然是樂意的。
但是季施嶼就不太高興了：“什麽奔三，我才27怎麽被你們說的好像半截腿都入了土。”
“嘿，差不多嘛，以你現在的年紀，四舍五入只輪得上3字開頭啊？”
‘就是，再說了你入行早，他們年輕一輩的選手說是看著你長大的也不為過。’
“……”季施嶼縱使有口，但是在一個眾位數20左右的行業裏，被人說是老人家也沒法反駁。
他拿起吸管，戳開了酸奶的封口，蘆薈的香味彌漫口腔。
他看向給他酸奶的蘇皖，從對方緊繃的嘴角中看出來憋笑的辛苦，一丟丟的不爽頓時被拋諸腦後。
“笑屁。”季施嶼小聲嘟囔，然後也跟著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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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階段的淘汰者名單洩漏了！
蘇皖跟隨支援的教練員們突出重圍來到教學區，風暴聚集的中心，季施嶼站在走廊的盡頭，他的面前圍滿了情緒激動的青訓選手。
“這才結束多久啊，淘汰者名單就已經出來了？？這不明擺著暗箱操作嗎？”
“就是，是不是收錢了，故意把我們這些沒背景的選手給擠走？”
“季教練，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離著季施嶼最近的幾個選手，臉都憋紅了。他們情緒激動，手裏拿著不知道從哪兒來淘汰者名單，你一句我一句的找季施嶼要說法。
現場嘈雜，走廊上擠得挪不開身。青訓選手的討伐聲中，時不時夾雜著幾句不堪入耳的臟話。
好在季施嶼的身前，有柯林和方哲撐著手將選手們攔截，不至於讓失了理智的小選手們直接沖上去拉扯。
數以百計的聲音，季施嶼忍著耐心聽了幾句，大致搞清楚事態。
“所以，你們對這份淘汰者名單不滿，想要個說法？”季施嶼捋了把頭發，言語犀利，“名單背後明確標註了淘汰制度和考核標準，今天的淘汰賽在評分環節裏占比很小，所以出分很快，有什麽問題嗎？”
他很是不解：“就算有問題，十二家俱樂部簽字生效，你們應該去找各組的負責人，為什麽單來堵我？”
最前面這幾個帶頭鬧事的見季施嶼三言兩語就把關系撇清了，立馬回擊：“怎麽就跟你沒關系？咱們原本都訓練得好好的，你一來，不但打亂了訓練賽規則，還把選手□□這個環節給取消了。你就是整個青訓營裏的土皇帝，誰都知道！”
其他人跟著附和。
季施嶼被他們這通說辭給逗笑。很快分析出，自己被針對的原因。
只見他將整齊的襯衫扣子解開一顆，喉結滾動，整個人松懈下來。他一手撐上旁邊的欄桿，視線鎖住那名選手：“承認自己不如別人，很難嗎？”
夜晚的冷風讓他的話顯得涼薄，眉宇間的淡然配合著他的話很容易被解讀為譏諷。以至於他此話一出，已經平息下來的現場再度躁動起來。
“你放屁。”這名選手直接破口大罵，“我韓服一千多分，比張成新那小子不知道高了多少，就連平時的訓練賽我們組也是我的數據最好，憑什麽那小子能進，我不行！”
像翻滾的鍋裏，蓋上一碗涼水。沸騰膨脹的餃子瞬間冷卻。關放情緒上頭，一股腦的將心底話抖了出來。
這下，其他人不幹了。
這群鬧事的青訓選手裏，不乏許多已經會確保進入下一輪的。他們仗著兄弟情義，被領頭的那幾個煽動後一起來打抱不平，關放這話一說，許多人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是被當槍子兒使了。
話鋒一轉，對峙的雙方換了個對象。
被拉踩的張成新帶頭反擊：“關放你果然只會放屁，天天拿著你那不會生蛋的韓服分數到處瞎顯擺。”
“就是，一千分怎麽了，一千分還不是在自家泉水裏指揮。”
“還好意思吹數據呢，你一個中單吸血三路靠著隊友餵資源奶出來的數據也好意思拿出來吹，要我說啊，你們組淘汰的選手都要賴你的。”
張放被羞辱，臉憋成了豬肝色：“好你個張成新，我早就知道你帶著他們幾個看我不順眼了！這下可算露出你的狐貍尾巴了！”
季施嶼的幾句話，讓整件事急轉了個彎。
選手們你來我往十幾個回合下來，不少人意識到自己壓根沒理由在這裏堵教練，瞎胡鬧。戰場切割開來，一大半的選手開始往後退。
蘇皖抓住這個機會，從裂開的人縫裏往前擠。
見過大風大浪的季教練，已經閑暇地靠在欄桿上。領口半開，整個人漫不經心地像是一個旁觀者。
蘇皖見他並不著急，看著這群人吵，等他們把連日來緊張壓抑的負面情緒全部宣洩出來，他才不急不慢地站出來主持局勢。
他伸出手，從關放的手裏把名單抽了過來：“這份名單裏每個人的最終分數都有詳細記錄，後續我們會公開全部的打分細節，所以公平這一項，不存在偏差。”
雙手反方向一扯。
撕啦一聲，這張白紙在他手中一分為二。
季施嶼到底沒那麽狠心，他見不少選手紅了眼睛，又說道：“我帶過許多新人，深知你們這個年紀比起被批評不夠努力，更害怕被認定沒有天賦。你們不單單害怕今日被淘汰，也怕這張紙會將你們的電競生涯畫上一個不可能的符號。”
“但我想告訴大家的是，既然你能夠通過線上試訓來到這裏，就已經證明了你是有天賦的。”
他將破碎的紙張揉成團：“你們錯的是，拿著一個人人都有的東西來競爭，所以註定會被刷下去。”
這句話如果放在一周之前，大家一定覺得是假的。這些小選手們在剛接觸這個行業時，就被許多人明裏暗裏地表示過，電子競技只要有天賦，一定能夠在賽場上大殺四方。
但短短一周的專業訓練，他們明白了，真正的比賽與游戲玩家是何等的天差地別。
實力，合作，判斷，決策，儲備，學習能力等等等等……
太多的要素決定了一個選手是否能夠成為成功。
而現在，他們這些人因為心中憤懣，將季施嶼圍堵起來的人，更是缺少一樣東西。
“情商。”
季施嶼冷冷地看了一眼帶頭的幾個：“聚眾之前，你們有沒有想過一件事，不論今天是否達到你們的目的，憑借我如今的話語權，我完全有能力讓你們這輩子都踏不上職業賽場？”
原本關放等人還橫眉豎眼，這下徹底凍在原地。
季施嶼說話時，瞥見了站在一眾選手裏的蘇皖。他眸光一閃，轉瞬即逝，誰也看不清裏面的情緒。
與此同時，他還看見了匆匆趕來的汪擲，原本已經準備結束這場風波的季施嶼，突然冷笑了一聲。
“不過你們也不用太擔心。”季施嶼的視線停留在汪擲身上，很明顯接下來的話是說給他聽的，“我不是那種會利用權力，摧毀職業選手的黑心教練。”
汪擲不禁皺眉，季施嶼卻依舊挑釁：“你們應該慶幸今晚堵的我，而不是汪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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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汰者名單被洩漏，汪擲第一反應是和蔡灼脫不了幹系。
半個小時前，汪擲拿著最新出爐的名單準備回辦公室，迎面碰見了蔡灼。師徒兩人討論今天比賽上亮眼的幾名選手，臨時被叫走前，他將名單交給蔡灼。
而後，這份名單就提前公布了出來。
直覺有時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即使擁有這份名單的人光是教練組就有十幾個人。但他還是第一時間將矛頭指向了自己的選手。
誠如季施嶼所說，他在CC乃至業內擁有著不小的權利，但他後怕的東西太多，以至於他的權利始終被俱樂部的管理層所淩駕，無法做到真正的說一不二。
季施嶼與他相反。
他的這位老隊友，不論是作為選手，還是身為教練。他身上的那股子銳氣和火焰，從來沒被任何人馴服過。
只不過汪擲沒想到的是，有關蘇皖的這把火，會燒得這麽旺，這麽久。季施嶼的回擊一次又一次，讓他有些頭疼。
看架勢，非得將他踩進泥裏才肯罷休。
但他只能受著。無論季施嶼用什麽樣的方式重擊CC，諷刺自己，這都是他種下的果。就和他用蔡灼一樣，既要用他的實力與名氣，就要承擔他動不動會將天戳個窟窿的風險。
走廊上。
經過季施嶼的‘恐嚇’，關放這幾個家夥徹底安靜了。
蘇皖這個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讓季施嶼的話變得可信。當年，蘇皖就是被卡了合同，差點兒斷送的職業生涯。
場面得控，工作人員開始疏散。
蘇皖剛才不管不顧地往前沖，眼下事態平息，他卻沒有上前，反倒是季施嶼走了過來。
蘇皖只知道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太大，快要超過身後的腳步聲。
“嚇到了？”季施嶼見他眼神半空，低頭在他眼前揮了揮手，了然道，“放心，真動起手來，我不會吃虧的。”
蘇皖皺了下鼻子：“怎麽可能，他們那麽多人！”
“你不信啊？”季施嶼二話不說，拉起蘇皖垂放在一旁的手，按上了自己的上臂。
堅硬的肌肉在布料下暴起，筋脈跳動的力度，與季施嶼的形象對比堪稱粗野。蘇皖的手指算是挺長，但也只能包裹住他內側的一圈，他的身材，遠比眼睛看到的更有料。
蘇皖想起了那日在密室中，被他圈在懷裏的姿勢。
一個激靈，他縮回手指，心跳應激，亂撞著不肯安分。
更要命的是，季施嶼幹凈清爽的袖子上，出現了一個清晰的濕手印。那麽明顯，將蘇皖的慌張都公之於眾。
“你……”蘇皖張了張嘴，“我……”
季施嶼：“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問你手感啊，你剛剛不是還捏了一下？”
“我、我沒有。”
“你這人怎麽占了便宜還賴賬？”季施嶼一副被欺負了的模樣。
蘇皖頭都大了：“怎麽就占你便宜了！明明是你……”
兩人糾纏著，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來到辦公室的區域。季施嶼明顯技高一籌，看著兔子越辯解，耳朵越紅。
已經關了燈的辦公區走廊上靜悄悄的，季施嶼一邊逗弄蘇皖，餘光瞥見了一個黑色的人影。
男生的身高只到達門牌位置，聽見他的聲音後緩緩轉過身來。他的身邊是已經收拾好的行李，背後還背著個與他本人相比，巨大的裝備包，一副乖乖學生的模樣。
乖學生，一張口就是難為人的事。
“季教練，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對不起，我今天發揮得很差，是我太想表現了，太想要留下來，甚至忘記作為輔助應該做的事。”
這名選手，是季施嶼組裏的輔助選手。男生雖是求人，眼神倒是不卑不亢。整個人充滿了不甘心的情緒，和他文文弱弱的外表相比，差別挺大。
季施嶼覺得這一幕很眼熟。
三年前，也有一名男生堵在俱樂部的走廊上，一無所有卻誠意滿滿地懇求自己帶他一起打比賽。
當時自顧不暇的他，只將男生的出現當做是一個意外插曲。那時的季施嶼甚至都沒有像現在這般認真地打量來人的樣貌和神情，以至於三年後的今天，他再度遇見蘇皖後，每當他用那雙眼睛怯怯地望著他時，季施嶼的心底就湧出一絲後悔。
曾幾何時，蘇皖也這麽勇敢。
他的人生，從來沒有為哪個時刻後悔過。如果有，那蘇皖便是唯一的一個吧。
“嗯…”無理的請求下，季施嶼還真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你去找柯林吧。”
男生眼前一亮：“找你不行嗎？”
季施嶼挑眉，下意識地看向站在他身後的蘇皖，回頭時，臉上帶著些無奈：“抱歉，可能不行。”
畢竟三年前的受害人還在現場，他怎麽敢再惹哭他一次。
季施嶼抿嘴一笑：“有人要吃醋的。”
·
這個插曲很快有了結果。
進入到下一輪中的選手中有兩名因為家庭原因放棄了繼續選拔的機會。經教練組商討後，空餘的兩名位置就從淘汰者名單中按照排名再補進兩位選手。恰好，那名輔助就是其中之一。
季施嶼雖然沒用特權，但關於他破格收錄了一名輔助的謠言很快在營內傳開。
他是青訓營土皇帝這件事，還真就過不去了。
被淘汰的選手們，是第二天中午開始陸續離開。
二十歲不到的男生們大包小包拎著行李，和剛剛入營那天躊躇滿志的興奮勁兒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灰蒙蒙的天氣更是將校園籠罩上一層沈悶。
這些被淘汰的選手，很多臨行前都跟家裏保證過這是唯一一次全力追逐電競夢想的機會。十幾歲的年紀未來無限的可能，但是他們來說，許多人的電競之旅就要在此落幕了。
蘇皖去食堂的路上，看見許多小選手圍著教練員痛哭流涕，偶爾看見幾個自己認識的，他還要停下來安慰一番。
蘇皖不擅長這些人情世故，在這樣的氣氛渲染下，不免情緒低落。
打完飯後，方哲隔著老遠朝他招了招手，蘇皖看見他身旁的那抹身影，低沈的情緒淡了很多。
相較於昨天，季施嶼今天穿得隨意些。深黑色的牛仔外套上銀色的紐扣透露著金屬的冷感，難得他的衣服上多了這些年輕的元素。
蘇皖靠著方哲坐下，迎面撞上季施嶼的視線。
“吃這麽少？”季施嶼率先開口。
蘇皖捏著勺子的手停在半空，還沒等他反駁，只見季施嶼轉問方哲：“你們TM是不是克扣隊員夥食啊？”
方哲：“？？”
“瞧給你們養的，細胳膊細腿的。”
方哲一聽，可不樂意：“欸，你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蘇皖是你們IYW的呢，你可收收心思吧，蘇皖可說了啊，不去你們俱樂部！”
昨天的直播采訪中，蘇皖親口否認了轉會的傳聞，讓方哲心裏的一塊大石頭落地，說話都硬氣了。
季施嶼看了一眼拿勺安靜吃飯的蘇皖，只見這人低頭躲避他的視線，他笑了笑沒說話。
方哲得意，給季施嶼添了杯水繼續說：“季教練，聽說你給我們IYW物色了一位AD？”
對面的蘇皖，放下勺子，開始撥餐盤裏的雞蛋。季施嶼點頭：“嗯，蘇隊也給我介紹了一位不錯的中單。”
可謂是禮尚往來。
話音剛落，對面的餐盤突然‘鐺’地一聲響。
眾人看去，見蘇皖手裏撥到一半的雞蛋掉到餐盤的邊緣，然後順著桌子一路滑掉到地上。
他的指尖還沾著雞蛋殼上的水珠，懸空在餐盤上明顯自己也嚇了一跳。待到他反應過來，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雞蛋已經滾了一圈的灰塵。
方哲見狀連忙詢問：“我再給你去拿一個？”
蘇皖搖了搖頭。
但季施嶼剛才質疑他們俱樂部克扣夥食的言論令方哲還憤憤不平，他站起來，非要再去拿兩個。
方哲剛走，蘇皖的面前伸過來一只手。
這雙手修長，骨節比蘇皖的手大了不少。蘇皖看見自己光禿禿的餐盤裏，出現了一顆已經剝好光溜溜的水煮蛋。
季施嶼把自己那個給他了。
“多吃點。”季施嶼忍著笑，他現在經歷的多了，漸漸能夠看得清蘇皖情緒的變化的原因，“長身體呢，蘇隊。”
稀松平常的一句囑咐，蘇皖羞了臉。
他真的要被季施嶼弄瘋了，兩個星期之前他還覺得自己的暗戀無望，淒淒慘慘戚戚。這一秒他卻因為一顆雞蛋，一聲蘇隊，腦袋裏擠滿了季施嶼對自己的好。
之前的蘇皖，最大的奢望就是能夠多和季施嶼說話，多和他相處。他沒想過要爭取什麽，以至於季施嶼稍微給他一些雨水，他的心裏已經湧出一汪溫泉。
蘇皖拿起撥好的雞蛋，有一下沒一下地啃起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坐在他對面的季施嶼內心也不平靜。
季施嶼自認為這段時間的暗示足夠顯。但這只兔子怎麽這麽沈得住氣？見過風浪的季他是個被人追習慣了的主，好不容易動了心思，卻碰見只磨蹭的兔子，真是讓他有些頭疼。
某些時刻，他想著要不自己主動些算了。但是心底卻無比期盼再度見到三年前那個一往無前，勇敢示愛的蘇皖。
自己造的孽，自己得接住，季施嶼覺得他還得再琢磨琢磨，如何讓這只兔子恢覆自信。
思考間，身邊又坐下來兩名教練員，季施嶼和他們寒暄，滿腹心思被打斷。
但他的擔心顯然是多餘的。
聊天的間隙，季施嶼用餘光，抓住了一只小心翼翼伸過的兔爪。
蘇皖正不動聲色地將自己那盒沒開封的酸奶推到季施嶼面前。被他一盯，兔爪一抖，大家都看了過來。
蘇皖連忙收回手，摸了摸腦袋，口不擇言地解釋：“你也..長身體。”
他可真乖。
季施嶼心裏不知道第幾次冒出這樣的念頭。
在場的幾名教練員同時笑出聲來。
“小蘇啊，你季教練怕是長不了了，這都快奔三的人了再長就是人類奇跡了。”
大家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大家對於這‘師徒’二人之間的糾葛了解的大差不差，特別是季施嶼不斷的給汪擲甩臉色之後，他們都覺得蘇皖這是再度回歸師門了。‘你教練’這樣的話也張口就來。
這話聽在蘇皖耳裏自然是樂意的。
但是季施嶼就不太高興了：“什麽奔三，我才27怎麽被你們說的好像半截腿都入了土。”
“嘿，差不多嘛，以你現在的年紀，四舍五入只輪得上3字開頭啊？”
‘就是，再說了你入行早，他們年輕一輩的選手說是看著你長大的也不為過。’
“……”季施嶼縱使有口，但是在一個眾位數20左右的行業裏，被人說是老人家也沒法反駁。
他拿起吸管，戳開了酸奶的封口，蘆薈的香味彌漫口腔。
他看向給他酸奶的蘇皖，從對方緊繃的嘴角中看出來憋笑的辛苦，一丟丟的不爽頓時被拋諸腦後。
“笑屁。”季施嶼小聲嘟囔，然後也跟著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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