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關燈
第 4 章

鬥大的雨滴密集地砸在身上,其實是有點疼的。

林朝決似乎天生就非常能忍受疼痛,他走在滿是小水窪的道路上,對周圍的人群都漠不關心,眼睛只是專註地盯視著腳下的路。

直到被一股大力猛地拽走,林朝決才從自己的小世界離開,他先是看見拉住自己一條胳膊的大手,那只手很有力也很溫暖,然後又註意到身上不再有雨水落在上面,於是擡頭望,看到了幾根傘架撐起來的黑色傘面,最後,他看到了時尋不是很好的臉色。

林朝決環視一圈,分辨出了一件事——他被時尋拉進了傘下

“林朝決,下午你沒聽到李子銘跟你講的話嗎?”

時尋在詢問他,但語氣嚴肅得有點像是… …質問他。

林朝決覺得時尋現在跟他講話的語氣跟平常比起來冷颼颼的,像此刻砸在他身上的雨滴,不疼,但足夠冷。

這讓林朝決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他和時尋又回到了剛認識時那種陌生疏離的狀態。

“李子銘下午是來班級裏找過我,”林朝決抿了抿嘴,“但我記不清他說了什麽。”

“那現在想起來了嗎?”

聽了林朝決的解釋,時尋的語氣卻仍是冷的。

沈默片刻後,林朝決才低聲道,“對不起。”

今天一整個下午,林朝決的心情說不上來的煩躁,每當這種時候出現的時候,他都會沈浸在這種不好情緒的漩渦裏,記不清周圍的人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不論重要的或是不重要的,他的大腦都會自動過濾掉。

當這種情緒如潮水般退去後,他也還是不記得之前是否有人對他說過什麽,如果有人問起,他的下意識反應就是道歉。

林朝決想不起來李子銘下午來找他時對他說了什麽,但從時尋說話的態度判斷,他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是錯過了什麽重要的事情,才會讓時尋的語氣變得這麽冷冰冰的,所以他在意識到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對時尋道歉。

林朝決說完,感覺抓住自己胳膊的手收的更緊了,他朝那條胳膊看去,發現上面已經被勒出了一條紅痕。

與此同時,時尋也隨著林朝決的視線看過去,才發覺他在不知不覺間手上的力道逐漸加重了,可自始至終林朝決都沒對他喊過疼,也沒說讓他放手。

時尋松開了握住林朝決胳膊的手,那幾道紅痕在林朝決白皙的皮膚上看起來格外觸目驚心,時尋盯著那幾道明顯的紅痕,眉頭又皺了起來。

正好這時,李子銘趕了過來,才讓兩人間凝滯的氣流重新流動了起來。

“下這麽大雨,咱們就別在這兒楞著了吧,有什麽事回到家咱再慢慢說清楚唄。”

李子銘的話顯然是被時尋聽了進去,他一只手舉著傘,單手迅速地脫下了身上幹燥溫暖的外套,給林朝決披在了身上,又看向林朝決被淋得濕漉漉的臉頰,從嘴裏吐出一個字,“走。”

時尋說完就撐著傘朝前走,林朝決默默無言的跟在他身旁,但沒有與時尋並肩,總是與他隔著半步的距離。

林朝決無可避免地聞到了外套上獨屬於時尋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洗衣液的香氣,很好聞,身上的寒冷也不再那麽明顯。

他隱藏在外套裏面的手悄悄地攏緊了身上的衣服。

李子銘看著這兩個人,頓覺一陣頭大,幹脆自己一個人慢悠悠地走在了他們兩個人後面。

因為下雨,學校裏的學生下課鈴一響早都一溜煙兒跑走了,沒傘的也都被父母騎車接走了,此時路上已經沒幾個人了。

趙安禹開車又折返回來,以極緩的速度在路上行進著,臉上神色焦急,眼睛不住地朝路邊人行道上張望,開了幾分鐘後,才終於看到要找的人。

“小決!”

林朝決聽到有熟悉的聲音叫他,四處張望著想要找到聲音來源,一聲刺耳的剎車聲突然在身旁響起,車窗搖下來,林朝決看到了坐在駕駛位上的人,是他父母雇來接送他的司機趙叔叔。

“小決,剛剛路上堵車,叔叔來晚了,”趙安禹一眼便看到林朝決淋濕的頭發,濕答答地貼在額前,又是擔心又是自覺失職,說話語速都加快了,“這怎麽還淋雨了呢,快點上來,車上開著暖氣。”

趙安禹急忙推開車門,撐開雨傘把林朝決送上了車,他一顆心才放下來,繼而分神看向剛剛給林朝決打傘的兩個人,他們穿著和林朝決同樣的校服,趙安禹自然而然地認為他們是同學,“你們是小決的同學吧,謝謝你們照顧小決了啊,你們家住哪兒?我開車一起給你們送回去。”

“不用了,謝謝叔叔。”時尋隔著被雨水沖刷的很模糊的車窗,看了眼端坐在車後座的林朝決,又說:“林朝決淋了雨,全身都濕透了,給他吃點預防感冒的藥。”

明明是普通同學之間說話的語氣,可關心的程度卻好像兩人關系又不止那麽一般,這讓與林朝決相處了幾年之久的趙安禹一時楞住了。

既然兩位同學已經婉拒了,趙安禹也就沒再多說什麽,只最後又客氣了一句,“行,叔叔記住了,雨天路滑,你們兩個小心著點走啊。”

有車窗的隔斷,又有外面劈裏啪啦的雨聲的妨礙,林朝決根本聽不清外面幾人在交談什麽,他只能聽見車內“呼呼”的暖氣聲,一雙被雨水打濕的霧蒙蒙的眼睛失神地看著前面黑色的座椅靠背,內心還在想著李子銘下午到底對他說了些什麽?

趙安禹坐進車裏後,很快就發動了車子,他通過後視鏡看向林朝決,沒有把原話覆述,而是把自己內心得出的結論告訴了林朝決。

“你那兩位同學跟你關系很好吧,他們挺關心你的,還讓我叮囑你吃感冒藥呢。”趙安禹對於這件事由衷地表達出內心的喜悅,“小決,叔叔很高興你能在學校交到這樣要好的朋友。”

林朝決執拗地想要知道答案,想要讓時尋恢覆成之前那種不那麽冷淡的態度,所以根本就沒去細究趙安禹話裏的深意,只是很輕地機械性地回了個“嗯”

盡管回家後及時沖了熱水澡,吃了預防感冒的藥,林朝決第二天還是有點輕微的感冒,一只鼻子被堵住,只能靠另一只鼻孔來呼吸,說話的聲音聽來也是囊囊的。

感冒藥有嗜睡的副作用,林朝決那幾天的腦袋都是昏昏沈沈的。

他當時是怎麽和時尋和好的,林朝決已經記不清了。

沒有從過去的那段記憶裏找到讓時尋不再那麽生氣的辦法,林朝決很是挫敗地把視線從窗戶那裏轉回來,他把兩條胳膊交疊著放在課桌上,頭側著枕在上面,整個人都顯得蔫蔫兒的。

“林朝決,你來說,這個怎麽解?”

“林朝決?”站在上面的老師看著點名冊提高音量又叫了一聲。

叫第二聲的時候林朝決才聽見,人首先是站了起來,因為剛才一直在走神他壓根就不知道老師問的是什麽,林朝決正想硬著頭發問老師是哪個題目,就見付小雨已經在卷子上把題目圈了起來,並拿手指給他指了出來。

付小雨已經做出了那道題,林朝決快速地看了遍題目,付小雨的答案是對的,林朝決把正確答案說了出來,老師才點點頭讓他坐下了。

付小雨覺得從下午大課間回來後林朝決上課就開始頻繁的走神,導致之後的兩節課任課老師都抽他站起來回答回題。

等到下午第五節上完自習後,班裏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付小雨湊過來,關心地問道,“朝決,你怎麽了?上課老是不在狀態。”

他停頓一會兒,又道,“你要是有什麽心事的話,可以跟我說,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你別…別憋在心裏就行,這樣不好。”

好在付小雨是個有耐性的人,林朝決猶豫了很久,才無比認真地發問:“小雨,如果… …你對一個人撒謊惹他不高興了,怎麽做才能讓他不生氣?”

林朝決從來就不習慣於把自己內心的想法告訴給別人,他覺得這會讓他失去某種重要的東西,雖然他自己也不清楚那具體是什麽。

即使是面對付小雨,林朝決也還是用了假設來指代。

“這樣啊,”付小雨撓了撓頭,林朝決給的假設條件太不充分了,他追問道,“那得看撒的是什麽謊了,還有那個人跟我的關系怎麽樣?”

“就…一個小謊。”

與欺盜相比,他撒的確實是個小謊,林朝決想。

“關系…就同學關系。”

可能還不如他和付小雨的關系親。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先跟他解釋清楚撒謊的原因,然後再給一個臺階。”

“臺階?”林朝決跟不上付小雨的思維,困惑道,“什麽臺階,怎麽給啊?”

“就比如假期出去玩啊,問他去不去,或者看到什麽好吃的給他也買一份,借此起個話頭,自然就和好了。”

“約出去玩,買好吃的…”林朝決嘴裏又小聲念叨了一遍。

付小雨擡頭看了眼掛在教室墻上的鐘表,顧及到林朝決受傷的手掌,一把拽住林朝決的胳膊,把一臉思考樣的人從座位上拉了起來,說:“先別想那麽多了,走,我請你去吃小泡芙面包。”

林朝決被付小雨拉著走到教室門外,沒走幾步就被一個不認識的男生拉住了胳膊,那人問道,“哎,同學,你們是十一班的吧,認識林朝決嗎?有人讓我把這個給他。”

“那你給我吧,我就是十一班的林朝決。”

那人似乎也沒想到竟然會這麽巧合,臉上露出稍許驚訝的表情,“那正好了,諾,給你。”

男生遞過來一只塑料袋,霧面的,林朝決從外面看不清裏面裝的是什麽,他道了謝接過來,才看見袋子裏面是創可貼和一管藥膏,還有幾盒藥。

林朝決出聲叫住了走的很急切的那個男生。

“額,你要問什麽...”男生說話有點支吾。

他本來是想問這是誰買給他的,在看見男生有點苦惱的臉色後,突然又改變了主意,他向男生問道,“你是哪個年級的,幾班的?”

男生聽到不易察覺的松了口氣,直接道出:“高二七班啊,怎麽了?”

原來是——七班啊。

七班裏有他高一時候的同桌。

那股莫名的失落感的侵襲,讓林朝決都沒去思考他有多久沒和以前的那個同桌聯系了,而且兩個班距離差那麽遠,隔著一層樓,怎麽會這麽快知道他受傷想到給他送藥呢?

說不清是真的沒想到,還是想到了但不願去深思。

或許,這樣模棱兩可的答案對他來說就足夠了。

林朝決不想讓自己再有過多的期待,他沒有再問下去,只說:“沒什麽,替我謝謝他。”

“哦,好。”

男生說完又趕緊小跑著離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