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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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懷

南陽市看守所,夏荷走過林蔭道,樹影間的陽光隨著枝葉的晃動明明滅滅。

他仰頭望著縫隙裏透過的光,瞳仁裏被染上微亮的色澤,那光有些刺眼,他擡手,將光線遮擋住。

一個小時前。

夏荷剛出現在鐵窗對面,夏方志就暴躁如雷,像失控的獸類,面朝著他,惡狠狠威脅起來:“你等著!等我從這兒出來,沒你好果子吃!”

“你這個不孝子!白眼兒狼!”

夏荷站在鐵窗外,面無表情地任由他發瘋。

夏方志咬牙切齒:“你收集的證據,不過是一些賭博鬥毆的,關不了幾年我就出來了!到時候你給我等著!”

夏荷沒說什麽,只是一臉平靜地看著他。

“你以為,證據只有這些嗎?”

夏荷舉起手中一個透明的袋子。

袋子中裝著一些紙頁,一些照片,透過袋子,夏方志依稀看出裏面人像照片的面孔,意識到那是什麽,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這是你十幾年前涉嫌買賣人口的證據。”

夏荷垂下手,冷冷看著他。

“不可能……那都十幾年了,那麽久了,你怎麽有這些東西?!”夏方志不可置信,瘋狂搖頭。

確實如此,由於時間關系,這些證據他無從取得,原本也沒有。

事實上,這些,來源於一個今日寄來的神秘包裹。

他當時簽了字,派件員就離開了,他不記得近期有什麽包裹要查收,回房間檢查,發現包裹寄件人處,寫了一個"之"字。

他拆看後,看到這些東西,再看寄件人,隱約推測出了個中緣由。

“我會把這些東西交給警方。”

夏荷面無波瀾地看著他,從容又平靜。

鐵窗裏,夏方志發出狂笑,他指著夏荷,眼見威脅不成便打壓:“你有什麽資格把這些東西交出去?!啊?!當年要不是因為你,你媽也不會淹死!是你害死了他!”

“是你害死了她!”

……

過往夢魘再度浮現腦海。

夏荷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

他視線投向鐵窗之後的夏方志,緩緩說:“你知道,她救我上岸時,還說了一句什麽話嗎?”

“那是她第一次說話。我當時聽得清清楚楚。”夏荷聲音發顫發啞。

夏方志臉色發白:“不可能!怎麽可能?!她明明是個瘋子,是個啞巴,怎麽可能說得出話?!”

夏荷目光別開,落於虛空,沒看他,繼續:“她最後說的是。她要走了。”

夏荷:“她說,讓我好好活。”

-

時間倒退到那年的河邊。

水面沈沈浮浮,夏荷被女人托著朝岸邊去。

女人用盡力氣將孩子托送上岸,陣陣哭聲中,女人視線模糊一片,她還剩下幾分力氣,再努力地掙紮上游,就有生的希望。

日光明烈,照得她眩暈。

像極了那夜遠方的月光。

這人間的光那麽亮,可沒有一分是屬於她的。

於是,她探出去的、本可以求生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我要走了。你好好兒話。”

混合著嗆水的呼聲,女人朝岸上的夏荷發出了最後的遺言。

這是她第一次發聲,也是最後一次。

那天,河水吞沒了孩子嚎啕的哭聲,也葬送了他所有無憂的舊時年月。

-

“不!……不可能是這樣。不!”夏方志用力抱住頭。

“她一直都想離開,只不過因為我,才一直被困住。”夏荷看著魔怔般的他,突然發出陣陣冷笑,“真正害死她的人,是你!是你們!”

“不!不是我!不!”

夏荷說到這裏已經聲嘶:“你是我在世上最親的人,她走之後,我害怕失去身邊任何一個人。我本想努力維系我們之間的親情,可你親手把一切送進了地獄!”

“不……”夏方志捂住頭痛哭。

夏荷不為所動,眸色森寒:“從今天開始,我會帶著她的希望好好活,而你,就在這樣的地方,一輩子懺悔下去吧。”

……

夏荷走出看守所大門,身體沈重,心口也隨之傳來強烈的窒息感。

他慢慢蹲身下去,原地休息了一會兒,站起來,繼續前行。

林蔭路傳來蟬鳴,樹木的縫隙間天空蔚藍。

走了很長一段路,他停下來,轉身看向身後。

一輛黑色的轎車跟在他身後多時。

他知道車裏的人是誰。

他走過去。

車窗搖下,蘇念之側身對著他,看著前方的林蔭:“上車吧。”

夏荷也沒說什麽,上了車。

車停在了靜明街。

邂逅就位於停車位置的不遠處,蘇念之搖下車窗,遠遠地望向邂逅的方向。

他說:“小年的母親,曾經也在相同的地方,開了一家花店。”

他永遠記得初遇夏桑桑的那天。

紅裙的女人坐在滿是花的店門口,午後陽光慵懶,暖風熏得人醉。

女人羅扇輕晃,輕托著扇骨的手指纖纖如玉,扇面的繁花饒是再綺麗,都不及她姿色半分。

風過留痕,連陽光都沾染了香氣,女人頭發微卷,被光染亮的長發帶著霧氣般的朦朧感。

他那時正要去花店買束花。

女人見有客來,撩起眼,目光如羽般輕盈,在他目光中落下。

那一刻,他們彼此眼中,波光微動。

女人眼裏,面前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逆著光端然站著,襯衣襯得他身姿挺拔,有種卓爾不凡的矜貴。

她突然想到曾經在書上看到過的一句話:

花店不開了,但花繼續開。

不過是一眼的萬年,他們彼此眼裏的對方,都在那一天,銘刻成了記憶裏最美的樣子。

初見的怦然,只一眼便註定以後。

-

“我知道的。”夏荷說,“他將這些,都告訴了我。事實上,我曾經也與夏女士結緣,當年她的鼓勵和幫助,讓我走出了陰影,並且影響了我,直到現在。”

夏荷母親去世之後,他一直沈浸在痛苦中。而夏方志那幾年暴戾的性情越發變本加厲。

很多次夜深人靜,他偷偷掀開衣服檢查,身體都帶著瘀青和傷。

終於一次,他決定逃離,只身一人去了外地,最終來到了南陽。

下車站之後,面對浩浩蕩蕩,來來去去的人流,他迷失了方向,不知該去向何方。

等他感到饑餓,想要用剩下的錢買點食物果腹,卻發現錢包早已不在。

偌大的城市,小小的他孤身一人,在這城中失了魂般行走著。

他又渴又累,陽光當頭暴曬,沒走多久,他感到雙眼失焦,慢慢躺下,睡了過去。

他不知道那是低血糖加中暑,視野裏黑茫茫的一片,看不到一切,直到被一個溫柔的聲音喚醒。

“醒醒,快起來,吃雪糕啦!”

他睜開眼,面前的女人笑意溫柔,兩手各拿著一支雪糕。

他當時以為自己看到了仙女,坐起來還傻乎乎地問:“你是仙女嗎?”

仙女噗嗤一聲笑出來,手裏舉著的雪糕晃呀晃:“是啊,我是仙女。”

仙女兩手雪糕碰了碰,一個粉色,一個白色,她又問他:“仙女問你,吃哪個?”

他覺得粉色顏色看起來更好看,就毫不猶豫指了它:“粉色的這個。”

“草莓味兒的。諾,給你。”仙女遞給他粉色,自己咬了一大口白色。

雪糕吃進嘴裏,涼涼的,甜甜的,身上的疲憊感頃刻一掃而空。

吃完雪糕,仙女帶他洗手,用肥皂慢慢打上泡沫,給他沖洗幹凈,洗完手又覺得不太行,又找了毛巾,潤了水,開始給他洗臉:“你可真是個小花貓,比我家小花貓都還要花。”

夏荷不吭聲。

毛巾香噴噴的,仙女給他洗完臉之後把他抱起來,對著鏡子照:“你看,現在就不是小花貓了哦。”

仙女開了家花店,時不時有客人過來買花。

夏荷就坐在小板凳上,待在旁邊看。

“小孩兒,你的家在哪裏,本仙女送你回去。”

花店裏,客人走後,仙女開始整理東西。

夏荷看著仙女忙碌,仙女從花束間擡起頭問他。

夏荷埋下頭,不吭聲。

他一點兒也不想回家。

仙女見他不言語,放下手裏的活兒,走向他:“是不是跟家裏人吵架啦?”

“不是……”他搖著腦袋,要哭出來的樣子。

仙女摸摸他的腦袋,從這孩子委屈的小臉上,她看到好多好多的痛苦,慢慢緩和語氣安撫他:“那你說說,是什麽情況。沒準兒我能幫你。”

“真的嗎?……”他驚訝地仰起臉,看她,“你真的能幫我嗎?”

“嗯!”仙女沖她眨眨眼,“仙女可是無所不能的嘛!”

於是,夏荷就把發生在身上的事一五一十講給她聽:“我爸爸老是在外面賭博,輸了錢不開心,一不開心就喝酒。喝了酒之後,老是打我和我媽媽。去年媽媽為了救我,落到河裏淹死了,爸爸總說是我的錯,打我越來越兇。”

夏荷:“我不想待在家裏了,就偷了他的錢,跑出來了。”

“你多大啊,小孩兒?”

“我今年8歲了。”

“喲,跟我家小年差不多哦。”仙女摸摸他,“年紀這麽小,就敢一個人獨自跑這兒來,你可真是個小勇士。”

仙女又說:“家,還是要回的,你現在還這麽小,總歸是要有個監護人照管的。”

“我不想回去……”

“你傻呀,他打你,你就躲嘛。實在躲不了,就忍一忍。或者,你也揍他,讓他吃點苦頭,看他以後再敢揍你!”仙女比劃著,給他加油打氣,“你現在還是小孩,沒多少力氣,等再長大一些,保證一拳就能打得他屁滾尿流!”

仙女說得繪聲繪色,配合著臉上的表情和動作,把夏荷逗得咯咯笑。

“所以啊,你一定要多吃飯,快快長大,變成男子漢。到時候再也不怕疼,也不怕他!”

仙女的話給夏荷帶來了些信心。

那天下午,仙女送夏荷到了車站,夏荷舍不得她,打開車窗,還是有些想下車。

“乖。回家去。”

仙女立在窗邊,捏捏他臉頰:“聽我的話,回去之後,多多吃飯,快快長大。”

“嗯……”

仙女指尖屈起,擦擦孩子眼角:“長大之後,你就可以離開那裏,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

掌心溫熱,夏荷張開手,手裏多了一個陶瓷小熊。

“看到這個,就能記起我說過的話。”仙女塞給他這個玩具,柔聲說。

“嗯!”夏荷用手背擦幹眼角。

車輛啟動,他看著仙女在視野中越來越小,直到成為一個小小的黑點。

直到再也看不見。

他記住了她告訴他的這些話。

像揣著一粒粒種子,日覆一日,讓它們發芽,開出小小的花。

-

夏荷講完這段故事,蘇念之沈默了很久。

車內靜得只有計時器的偶爾嘀嗒,蘇念之心情覆雜。

“她就是在那一年走的。”蘇念之手撐住太陽穴,指節彎曲,越來越僵硬。

“她患有癔癥,因為一些童年時的創傷導致的癔癥。在外人看來,大多數時候,她樂觀積極,和常人沒什麽兩樣,可是病發的時候,精神狀態很糟,只能關在屋子裏。除此之外,心理醫生還診斷出她有抑郁癥。”

“小年也有心理疾病。”蘇念之長嘆。

蘇念之:“我十分憂慮,她母親的一些癥狀跟他極其相似,不排除遺傳因素的影響,他的病情,如果不幹預,只會越來越嚴重。原本我想要帶他出國,去找最好的心理醫生為他治療,可他不願意。”

“但是,我會保護好他,再也不會讓他受到任何傷害。”

蘇念之說完這些,轉向夏荷,言語和目光中透出的信息已經十分明顯。

夏荷會意:“我知道了。”

他告訴蘇念之:“這個月結束,我會離開這座城市。”

夏荷:“但在此之前,請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向他承諾過,要送給他一個生日禮物,請您允許。”

“好。”

猶豫一瞬,蘇念之最終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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