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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忘的,滿懷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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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忘的,滿懷希望

蘇枕年臥床休養的這幾天,夏荷每天都按時來照顧,一日三餐都是他精心制作,準點做好準時帶過來。

蘇枕年感覺自己活成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嬌花”,每天被夏荷好吃好喝隨時供著。

“這會耽誤你店裏的生意吧?”蘇枕年表示憂心。

夏荷輕聲細語說了句沒關系,將削好的水果切成塊,裝進盒子,放上叉子,遞給蘇枕年:“我最近,暫時也不打算開店。”

“啊?不開店,為什麽呀?”

“要準備這個。” 夏荷舉起一本厚厚的,看上去像是什麽學術類的專業書籍。

“現代花藝設計體系教程……?蘇枕年一看題目就覺得蒙圈。

“這個月,有一個重要的花藝大賽。”夏荷翻開書頁,將筆記放在書旁,翻開以後在桌邊坐下,“我準備參加,要好好準備。”

“厲害了。”蘇枕年叉了塊水果,遞給他,“夏老板,等你以後成了大師,我可要找你定制花束。”

夏荷接過:“沒問題,你來找我,我一定答應,為你制作專屬的作品。你畢業的時候,節日的時候,還有以後……結婚的時候……”

“咳咳咳!”蘇枕年聽到這兒,猛嗆了一口,放下盒子,手撫著胸口連連咳嗽,夏荷忙站起來,給他撫背。

“沒事吧。”

“你……你想到哪兒去了?“蘇枕年好不容易平覆下來,微側起身,眉毛挑起看著他。

夏荷手搭在他背上,眼睫低垂下來,目光被蘇枕年牢牢鎖住。

“我剛剛……說錯什麽了嗎?”夏荷輕聲問。

“結婚,你說的是,正常那種,常人認知中的結婚嗎?”

“……嗯。”

“不會。”蘇枕年坦然地否定了,此刻,卻在夏荷的目光中看到了些許閃躲。

夏荷宛然,笑了下說:“我繼續看書了。”

蘇枕年突然抓住了夏荷的手:

“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

“……”

房間突然安靜了下來。

夏荷回避他的目光,卻沒有辦法回避他拉住他的手,他沒有進一步動作地站著,任由蘇枕年拉著他。

心跳很快。

夏荷明顯感覺到。

他不知道,他的脈搏也是。

脈搏跳動的頻率,被蘇枕年清晰地感知到了。

蘇枕年的臉反正已經憋紅了,這一次,他不怕說出來:“我一直對你——”

還未說完。

夏荷突然擡起手指,輕輕按在他的唇上。

他看著他,兩人靜靜地對視著。

“我知道的。”

我都知道的。

你不必說。

因為……我也是啊。

夏荷慢慢脫出手,對他微微一笑,溫聲說:”好啦,水果要盡快吃完。我繼續看書了,有什麽需要,隨時喊我。”

“……哦。”

有什麽話慢慢被堵在心裏了,蘇枕年叉起一塊水果,咬碎,動作和微撅起的唇透出懊悔。

他覺得他其實可以再大膽一點。為什麽在其他人面前,他可以那麽直言直語,可到了夏荷這裏,所有的脾氣和膽大都收斂了呢?

吃完東西,他也沒吭聲,拿起一邊的題冊,開始刷題練題。

他沒有發現,夏荷的心緒不寧。

夏荷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很久之前翻開的某一頁,手指放在書緣,僵硬著,似他此刻的無言。

之後該怎樣告訴他離開的真相呢?

是一走了之,連聲招呼都不打?

還是提前好好道個別?

他不知道,不知道。

-

郊區,寂靜的墓園。

蘇念之捧著一束鮮紅的玫瑰,沿著上山的石徑,獨自前行。

目之所及處盡是寂靜,最終,他停在一處墓前,將花束緩緩放下。

墓碑照片上的女子有著暖如陽光般的笑顏,眉眼溫婉美麗,亦如面前烈烈盛放的花。

“桑,我來看你了。”

他註視著照片中的人,如臨身前,在墓前靜立了很久,對照片裏的人述說:“我沒有履行好承諾,沒照顧好小年,對不起。”

“這些年,我忙於工作,疏於照顧他,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

風帶走蘇念之聲音裏的一聲長長嘆息:

“我現在才發現,我做事總是過於決斷。我總是固執己見,從未換位思考,從未考慮過他的感受。”

“這也是導致我們之間隔閡越深的原因。”

-

一天前。

許城約蘇念之到咖啡廳見面。

許城遞給他一份近期的病例診斷報告,以及這幾年蘇枕年所有的診例。

診例厚厚一疊,包含著蘇枕年每一次和她的交談記錄、他的咨詢記錄,還有一些心理測試。

“您先看,關於他具體的情況分析,我之後再給您說。”許城坐在蘇念之對面。

蘇念之一頁一頁地閱讀著那些記錄。

從三年前開始,蘇枕年就斷斷續續來找過許城。

從診療的日期來看,剛開始只是一年兩三次,後來越來越頻繁,到今年,每個月都有好幾次。

他認真看著每一次的記錄,表情越來越沈。

一些是手機信息的交流:

蘇枕年:許醫生,我最近總是做夢,做噩夢。網上說,是因為面臨考試壓力太大,但我不清楚。

許城:你夢到了什麽?

蘇枕年:我夢到我母親從高處墜下來的場景,她倒在一片玫瑰花田裏,世界到處都是血的顏色。我7歲的時候,親眼看著她從樓頂摔下來,可是那時我並沒有見到血,不知道為什麽,夢裏的場景,卻那麽讓人害怕。

許城:關於你母親生前的一些片段,有哪些是讓你感到快樂的呢?

蘇枕年:快樂的?我想一想,那大概是在7歲以前,她陪在我身邊的時候,她帶我去花園捉迷藏,帶我去她開的花店玩兒,夏天的夜晚,她坐在秋千上,我坐在她的懷裏……那些片段是快樂的。

許城:你的父親呢?關於他,你有沒有什麽類似的美好記憶。

蘇枕年:他啊……

蘇枕年:關於他的太少了。他總是忙碌,好像連休息的時間都很少,不那麽忙的時候,每個月回來一兩次,給我帶一些貴重的禮物,也給媽媽帶。我小時候有段時間迷戀航模,六歲那年生日,他送給我一整個房間的航模,我那時很開心,晚上和媽媽在房間裏吹了蠟燭,吃了蛋糕,度過了六歲的生日。但其實,我那時候許願就說,他要是能多一點時間來陪陪我們就好了。

蘇枕年:或許,是我太幼稚,不理解大人。他們總說,大人有大人的難處。

蘇枕年:所以我不該幻想和期待太多不切實際的東西。

……

1月5日。

【“我不喜歡——”心理填空測試。】

我不喜歡父親對我的控制。我也不喜歡他。

我不喜歡他安排給我的一切。

我不喜歡他好像對一切都淡漠的態度。

我不喜歡他的“雷厲風行”。

我不喜歡他回家。

……

11月21日。

【“自己與自己對話”心理測試。】

蘇枕年:

因為母親的事情,我跟他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他回來之後,將母親生前的東西丟掉,並封鎖了她曾經住過的地方。

母親走後第二年,他很快找到了新的人填補生活的空缺,我能理解,因為他的生活我無權幹涉。可是他憑什麽丟掉母親過去留下的種種?還冠冕堂皇跟我說,這是他自己的事?我不理解,爭吵以後,我決定離家出走,擺脫他。可他說,我從小都是在溫室養大的植物,離開了大人,離開了家,什麽事也做不好。

我明明都這麽大了,他一直都把我當成什麽也不懂,什麽也不會做的小孩子。從小到大,我的衣食住行,我的生活,沒有一樣不是他安排的。

童年時,我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樣,每一個節假日都有放松的機會。我沒有時間屬於自己。我必須待在家裏,跟私教上課,他說那些老師能給我很多幫助,我必須學習超於同齡人的功課,學一些藝術特長。他以前就是在那樣的培養下成長的,他小時候是一個優秀的人,長大之後是商界令人仰慕成功人士,所以,他大概是想讓我再走一遍他當年走過的路,試圖將我培養成像他那樣優秀的人。

可是,我做不到。

我總是讓他失望,我的人生較之於他太過於平庸。漸漸地,他也對我失望。

我總在想,像他那樣優秀的人,為什麽會喜歡上那樣平凡的母親?他們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

【診療室咨詢記錄】

蘇枕年:許醫生,我好像學會了偽裝自己的情緒,身邊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我有心理疾病。

許城:你覺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蘇枕年:我覺得是好事。沒人知道這個最好,周圍的朋友都覺得我樂觀開朗,他們沒發現什麽異樣。這樣,我也像個正常人。

……

【短信記錄】

蘇枕年:我今天很難過。父親給我發了一條短信。他說,有本事永遠別回家。既然他這麽堅決,那我就如他所願。

……

【短信記錄】

蘇枕年:許醫生,我最近遇到了一件很開心的事。我找到了一個新的愛好,並且這個愛好可以稍微減緩我的情緒壓力。

許城:是什麽愛好呢?

蘇枕年:養花。一個朋友教我的。他人很好,很有耐心,還送了我一本養花手冊。我決定好好鉆研一下。

……

【XX年心理問卷】

你有值得信任的人嗎?

沒有。有。

勾畫沒有。(進入第九題)

在你生活中出現頻率最高的人是?

A親人  B同學  C其他 (選B進入下一題

他的名字是?請填寫在橫線上

不記得名字,班上的同學交流很少

(許城插入批註:當時詢問他得知,學校就讀信息如下:就讀於南陽市國際中學初二一班,班級座位呈分散式,本人坦言,因為感覺自己心理出現問題,與班上同學幾乎無交流)

……

最後幾條,是近期的對話。

蘇枕年:他最近回家的頻率增加了,有幾次,還專門來了學校,說實話,看到他出現在面前,我覺得很驚喜。有點遺憾的事情就是,我當時跟他也沒說太多話。不過,面對他的時候,好像也確實找不到什麽話題。

蘇枕年:最近他和我之間的交流好像也在變多,可是每一次,好像都以沈默或者爭吵結束。問題到底出在哪裏?

蘇枕年:我發現很多次我想要辯解,想讓他聽一聽我心裏真實的想法,他卻並不在意,固執己見。我慢慢意識到我們都是非常固執的人,這些年的爭吵、冷戰,讓我們之間的隔閡越來越深。

蘇枕年:我好像找不到任何可以挽救的方法了。我好累。每次面對他的時候,都好累。

……

蘇念之暫時合上資料。

心裏沈重地快喘不過氣。

這就是蘇枕年去年直接辦理轉學的原因嗎?他當時還以為他是叛逆,因為吵架之後生出反抗心理,所以才違背他的安排轉到新的環境。

竟是因為這些原因嗎……他怎麽一點都不知道,當時也一點都沒有去了解,知道他轉學後還指責他。

他錯得太深了。

記錄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次的記錄,是昨天,蘇枕年與許城之間的短信。

蘇枕年:許醫生,我遇到了一個跟我很像的人。很奇怪,我們的成長經歷天差地別,可是我還是感覺,我們很像。冥冥之中有股力量,讓我們相遇,相識。他是我這麽久以來,遇到的唯一一個,有那麽多相似特點的人。

許城:那也許,是你一生的摯友。當靈魂發生碰撞,彼此就相互牽引。

蘇枕年:是的,我覺得,我們擁有著相似的靈魂。人這一輩子遇到這樣一個人,是一件彌足珍貴的事情啊。我們相似相知,彼此理解,彼此相惜。

……

許城看著對面的蘇念之,他看完所有的資料後,單手撐住額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直入主題:“他之於你出現的種種問題,心理學上叫做“失望性隔離”。它是一種心理防禦機制,當個體經受來自親密關系的人的一次次打擊、失望等負面傷害,就會對周圍的人產生疏離情緒,對自我也會逐漸封閉,表現為失眠、沈默、情緒失控等癥狀。”

許城:“大多數失望性隔離患者的情緒,來源於家庭,當下,也有很多跟他年齡相仿的人正面臨這種情緒癥狀。至於怎樣才能解決,關鍵在於他周圍關系親近的人,包括親人,朋友。”

許城:“它的治療,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只有一點一點地嘗試,配合多種心理療法,才能讓患者逐漸打開心扉。”

……

墓園,風靜靜吹過。

幾片花瓣散在地上,蘇念之將它們小心撿起,輕握在手中。

“我沒照顧好他。”

“是我的自以為是,害了他。”

“我總以為,我給他所有能給的一切,就能彌補他的一些缺憾。可我忽視了他真正的需求,不是物質,不是什麽優越的外在條件,而是發自內心的愛。”

……

蘇念之緩緩張開手,花瓣隨風輕輕散開。

“你知道嗎……你走之後,我在努力忘記你。”

-

或許當年,他們的相愛本是一個錯誤。

事業有成的男人,高居青雲之間。

街頭靠賣花營生的普通女人,涉足凡塵泥下。

可就是那一眼的心動,他們那天便再也無法相忘。

蘇念之誓要給夏桑桑一個家,哪怕得知她身患癔癥,也將她帶了回去。

可這樣參差懸殊的愛情,終究是會受到多方的阻攔。

父母的壓力,外界的蜚言,不被看好的愛情……夏桑桑情緒敏感,壓力彌久,日覆一日,她癔癥愈加嚴重。年幼時的創傷被一點點放大,清晰暴露在她眼前。除了蘇念之,世界上所有的人好像都在對她說:

“你怎麽那麽糟糕。”

“你怎麽配得上?!”

“離開,離開這裏!”

……

於是。

留下一句寫在本子上的話後,她恍惚站到高處。

她註視著那片花海,感覺有什麽冥冥之中在召喚著她。

那是她最愛的花,此刻對她張開了溫柔的懷抱。

於是。

她帶著微笑,身體如斷了線的紙鳶,落向那片溫柔的海。

蘇念之趕回家時,看到的只有永遠沈眠的人。

本子上只有三句話。

第一句:照顧好小年。

第二句:滿懷希望。

第三句:我愛你。

那個本子,他一直都留著。從未丟棄。

他怎麽會忘記她呢?不會的,不會忘記的。

“桑。”

花瓣灑在她的墓前,蘇念之溫柔看著照片中的人。

故事與過往,埋在心底就好。

“我會記得你的話,也記得你。而小年,我會一點點讓他走出陰影。畢竟你當年說過,要滿懷希望。”

“我想我需要這句話。”

風吹過高崗,雲過境,人走遠,花輕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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