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差點再一次失去

關燈
他差點再一次失去

這是蘇枕年時隔這麽久回家吃的第一頓飯。

飯桌上,蘇枕年和蘇念之兩人再沒什麽交流,宋文希見蘇枕年餐盤裏的菜吃得差不多了,站起來用公筷給他夾菜到盤裏:“小年,再添點兒,你還沒吃這個,這是阿姨的拿手菜,味道不錯。”

蘇枕年其實準備在吃完這份之後就下桌回房,宋文希將食物夾到他盤裏,他沒法拒絕,擡起頭說了聲“謝謝。”

之後就埋頭繼續吃飯,將碗裏所有的食物都吃完以後,他站起來,有禮貌地打了聲招呼:“爸,宋姨,我吃完了,你們慢用。”

“吃這麽點兒?夠嗎?”宋文希感覺少年人正是需要長身體的時候,飯量至少不像蘇枕年那樣。

“我已經吃飽了。”

蘇枕年說完,出了餐廳,上樓。

回到自己房間。

房間裏保持著他離開時的狀態,所有東西擺放都工整如初,桌面櫃面一塵不染,他知道,這兒有人定期打掃過。

拉開床頭存放東西的小櫃,裏面的藥都被清空。

果然。

除了這個,其他都沒動過。

他又上了三樓。

站在某一個無人問津的房間門口,他看到被緊緊鎖上的門。

那是曾屬於桑桑女士的房間。而現在,這個房間的主人,連同這間房間,都成為了永遠的秘密。

裏面所有關於她生前的物品,想必都已經不覆存在了吧。

他們想要忘記一切,並強迫他忘記一切。

可他永遠不會忘。

夜風帶來淡淡涼意。

蘇枕年又來到後園,花圃裏,桑桑女士當年種的玫瑰花還在,這讓他松了口氣。只是現在已經過了玫瑰的花期,只剩下錯綜帶刺的花莖和濃密的綠葉。

她一直都很喜歡玫瑰。

想起小的時候,她時常帶著他來後園玩,後園裏有架秋千,是她親手做的,年齡小的時候,他坐在她懷裏,她坐在秋千上,輕輕蕩著,哼著溫柔的童謠。

她也會帶他瘋玩,後園是屬於她的天地,她在這裏栽種了大片大片的玫瑰,玫瑰匯成紅色的花海。花開放的時候,他們在花園裏捉迷藏,玩累了,她就給他講故事。

玫瑰國裏,秋千輕輕晃,滿世界的故事與花香。

每當他放學找她,只要她人不在房間,就一定在花園裏。

有次幼兒園放學回家,他去了花園,卻沒看到她人,急得哇哇大哭。

這時,花叢中的她直身張望,看到了站在涼亭裏、哇哇大哭的蘇枕年,舉起拿著花鏟的手,遠遠地朝他揮揮。

“我在這兒呀,小年!”

蘇枕年擡頭,這才發現了她。

她很喜歡紅色的長裙,此刻正是玫瑰盛放的時節,周遭花開烈烈,她與花海仿佛融為一體。

她穿過叢叢花海,一點點靠近他,將他抱起,捏捏他的鼻子。

“小年是男子漢,不可以隨便哭哦。”

“我只是害怕……”蘇枕年抽噎著說,“我怕找不到你了……”

“怕什麽呀。”她放下他,蹲身在他面前,溫柔如花瓣落滿雙眼,“媽媽一直都在呀,也一直一直都在你身邊。”

可她終究還是撒了謊。

8歲那年的夏天,他看著她從高處墜落,永遠地沈眠在了這片玫瑰花田裏。

她周身的顏色,亦如紅色的玫瑰,鮮艷耀眼。

……

蘇枕年坐在小時候常去的秋千上,輕輕搖晃著,思緒飄向虛空。

再過一段時間,就是他的生日了。

他再去看看她吧。

正暇想著,秋千旁側傳來重感。蘇念之輕輕坐到他身畔。

“這裏的花前一陣子才謝,今年開得不是很好。”蘇念之目視前方的花田,思緒也同蘇枕年一樣起伏。

蘇念之問他:“過段時間你生日,想要什麽禮物?”

“謝謝。我什麽都不缺,不勞您費心了。”

“是嗎……”蘇念之雙手合扣,垂放在膝上。

蘇枕年緩緩靠倒在秋千靠背,仰起臉,望向滿天星辰。

“你小的時候,經常待在這裏。”

蘇念之回憶著。

尤其是,在夏桑桑離開之後。他一個人待在後園,經常一坐就是大半天。

……

兩人彼此沈默了很久,夜色裏的涼意如霧漫起,蘇念之猶豫了很久,覆又開口:“如果你遇到什麽問題,一定和家裏說。”

“我沒有什麽問題。”

蘇枕年感到困頓,想回房間休息,站起來:“謝謝您的關心,我想回房間休息了,您也早點睡。”

他在回避問題。

蘇念之很確定。

“小年。”眼見他又要走,蘇念之喊出他名字,接著說,“還記得我今天車上跟你說的那件事麽?出國讀書的事情。”

“……”蘇枕年木然看著前方,沒有說話。

蘇念之繼續:“你還是好好考慮一下。”

“……”

還是這麽堅決,聽起來,好像他還有一些自己選擇的權利。

可能嗎?

還是像極了蘇念之一如既往的語氣,從不多問,直接安排。

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這樣。

“我不會考慮。”蘇枕年道謝,客氣得疏離,“謝謝您的關心。不早了,我明天還得上課,您早點睡。”

他鞠躬,離開花園。

蘇念之仰頭,周內看向夜空。太陽穴微微跳動,他兩指輕撫上去,閉上眼睛。

該怎樣才能覆原和他之間的感情,不管自己怎麽做,好像都無濟於事了啊……

蘇枕年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這裏明明是他生活了那麽多年的地方,可如今再回來,好像已經過了很多年,對這裏的一切都感到陌生。

百無聊賴摸出手機,微信顯示有好多條新消息。

置頂的紅點,來自夏荷。

一個多小時前,夏荷就給他發了消息。

“休息了嗎?”夏荷問他。

他當時在花園,沒帶上手機,所以也沒有回覆。之後夏荷可能以為他已經休息了,就沒有再發消息。

蘇枕年看了看時間,九點十五,不知道夏荷休息了沒有,猶豫再三,還是決定給他回覆:

“還沒,我剛剛出去了,沒看消息。”

不到一分鐘。夏荷回覆了他:“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有些事,是時候當面跟他談清楚了。”

夏荷:“也是時候做個了斷。”

夏荷:“我必須去。”

蘇枕年沒有理由拒絕,夏荷這麽說一定也有他自己的決定。

“好,一起。”他回。

“我有一個計劃。”

過了一會兒,夏荷的消息發過來。

蘇枕年正想問是什麽計劃,接著,夏荷的消息快人一步:“你方便接電話嗎,我在電話裏給你說。”

“好。”

蘇枕年站起來,走到窗前,將窗戶緊緊關上。

-

第2日,下午。

荒無人煙的郊區野地。

四下的野草長及腳踝,踩上去發出沙沙細響。荒地上佇立著一座破敗的房屋,墻體斑駁,垮塌了一半。

房屋跟前,塌下來的廢土堆旁,夏方志嘴裏叼著根草,叉著腿蹲著,遠遠見兩個人走過來,迎上前。

夏方志對蘇枕年身邊的夏荷發出質問:“他怎麽也來了?我不是說一個人嘛?”

蘇枕年把手裏的黑袋子轉交給夏荷手裏:“我讓他幫我拿下東西,不行嗎?”

那袋子裝東西的地方鼓起些硬而方的質感,蘇枕年將袋子開了口,給他露出裏面的邊角,夏方志看到裏面裝著的東西,登時眉開眼笑:“行啊,來就來,先進去談。”

他轉身,率先走向前方那座屋子。

背對兩人,面上猙獰瞬間顯露。

他早就料到夏荷今天一定會來。

所以今天,特地安排了一個驚喜給他。

等著看吧。

夏方志最先進了屋子,蘇枕年和夏荷相視一眼,也隨之進去。

“屋裏沒其他人,放心吧。”夏方志頭也不回說。

房間淩亂,地上到處落著沙石碎塊,人走進去,頭頂灰塵時不時撲簌簌掉落。

來到一個像是正堂的房間,夏方志停下來,回身對蘇枕年伸手:“錢。”

“別著急。”蘇枕年手裏提著袋子,不緊不慢,忽視夏方志臉上急不可耐的表情,“在給你錢之前,我們要確認好以下幾件事。”

“什麽?”

“第一件,錢給你之後,你不會再到我學校鬧事。”

“當然。”

“第二件,拿到錢之後,離開這座城市。”

“可以。正好跑得遠些。可以躲債。”

“第三件,永遠不許來找夏荷。”說到這裏,蘇枕年又強調一遍,特地問他,“能做到嗎?”

夏方志到這裏突然變了臉,看向夏荷,又看了看蘇枕年。

不知他此刻是什麽心態,回答竟然答非所問:“我是他爸,找他要點兒錢養老,不應該是天經地義的事麽?”

蘇枕年反嗆:“天經地義?可你連對他最基本的撫養義務都沒有盡到,還說什麽天經地義?”

“我哪兒沒盡到啦?我供他吃供他穿,供他讀書,沒我養他他哪能長這麽大?喝西北風長大的嗎?”夏方志開始破口罵,指著夏荷,“反了你了啊夏荷,認識了有錢朋友,去了大城市,真以為麻雀上枝頭了啊?!我告訴你,一日為父,終身為父!”

說著說著夏方志就撲上蘇枕年,開始搶他手裏的袋子。

“錢給我吧你!”

還沒撲出去,被人掄了一拳。夏方志捂著臂膀回頭,猙獰著眼瞪住夏荷:“能耐了啊,你小子?!竟敢打我?”

“不許靠近他。”

“我們倆的談判,關你什麽事?!滾一邊去!”

“這事本就因我而起。”夏荷垂眼看他,冷聲,“你最好不要傷人,我這裏收集了你所有的證據,包括你之前打砸店裏的錄像、街頭鬧事的監控。”

“好啊,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想威脅我?”夏方志揮手一掏,從兜裏摸出把□□,夏荷退開,擋在蘇枕年身前迅速說,“你快走。”

“不,計劃行事。”蘇枕年擔憂地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好像哪裏不對。

不,之前的計劃不是這樣的。

夏荷在昨晚的計劃裏,對蘇枕年撒了謊。

事實上,他們在來這裏之前,事先報了警。警察估計要不了多久就會趕到。

昨晚計劃裏,他告訴蘇枕年,將計就計,帶著錢去找夏方志,但要想辦法拖延時間,等警察來了之後,他想辦法激怒夏方志,蘇枕年跑出去引警察過來,要讓這裏形成鬥毆現場和留下罪證,然後抓現行。

但沒想到夏方志根本不願意被拖延,等不及要從他們身上搶走東西。

他不想讓蘇枕年破費。人的欲望是無窮層的,對於一個賭徒來說,欲望就像無底深淵,你永遠無法將他喚醒,他輕而易舉得到了一次利益,還會想要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

夏荷也不想放任夏方志再去傷害他身邊的任何一個人,所以他做了一個決定。

將他親手送進監獄。

他留有他之前打砸店鋪的證據,有他出入賭場的證據.……這些證據,足以將他送進去。

但這些不夠。

他要成為誘餌,激怒夏方志,讓夏方志出手傷人,然後留下罪證。而這些計劃,他沒有告訴蘇枕年。

“快走!”

夏荷眼見刀尖襲來,握住夏方志手腕,兩人一時扭打起來,局面僵持著。

夏荷咬牙將夏方志手腕用力一扭,□□掉落在地。

蘇枕年不走,沖上前,打算跟夏荷合力將夏方志制伏。

不能讓他傷害夏荷!

“給我放料!!!”即將被制伏前,夏方志突然大喊。

蘇枕年不明所以。

直到註意到他們頭頂上方有人!一個花臂男人站在房梁上,旁邊是搖搖欲墜的梁木,木頭早已腐朽,頂著同樣搖搖欲墜的泥墻與瓦片。

男人接到指令後單腳向朽木用力一蹬,蘇枕年判斷出危險區域與夏荷最接近。

而夏荷此刻,背對著險區。

“小心!”

泥與瓦頃刻塌陷,塵土滾滾直下。夏方志掙紮束縛出逃,電光火石之間,蘇枕年撲向夏荷,猛力推開他。

泥石俱下,煙塵四起。

夏荷避開危險,卻親眼看到蘇枕年被霧塵包裹。

“蘇枕年!”

煙塵散去,蘇枕年昏躺在地,半身被掉下來的沙土橫梁掩埋。

他的手指沾滿塵土,艱難探出來,伸向夏荷。

夏荷去拉他,然而蘇枕年的手,終是無力地垂了下去。

夏方志雙眼圓睜。

殺人了?!他殺人了?!

同夥早已消失無蹤,夏方志見狀再顧不得什麽其他利益,拔腿從門口跑出去。

夏荷拼命扒開泥土沙石,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

怎麽會變成這樣?!怎麽會變成這樣?!

“蘇枕年,你快醒過來,我帶你去醫院!”

他拼命地扒開壓在他身上的東西,手指鈹銳利的瓦片邊緣割破,他也渾然不知。房子周圍傳來警車鳴笛,可現在夏荷再也無心顧及這些,他只想救出蘇枕年。

“你怎麽那麽傻……”

“你醒一醒啊……”

眼淚不爭氣地糊了視線,他擡手一抹,繼續用力扒蓋住蘇枕年的泥石,直到慢慢看到他的半身。

“別哭啦。”

擡起的手,指節彎起,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頰。

夏荷動作倏然停住。

蘇枕年躺著,仰起臉對地笑:“我剛才演得像吧?”

夏荷再無話,抓緊他的手,閉眼,眼淚卻仍舊不止。

心裏好難受。窒息得快要死去。

“不好意思啊。”見夏荷那麽傷心難過,蘇枕年心裏也升起困疚,“害你那麽傷心。別哭了。”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真的讓我好難受……”

夏荷抽泣著,眼睛閉著,淚水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對不起啦……”

蘇枕年第一次見他情緒那麽失控,心裏的愧疚感越來越深,“我以後再也不了。”

夏荷的臉緊緊貼著他的手,心情覆雜。

屋外傳來腳步聲,接著很多人進了屋子。

蘇枕年小聲咕喃:“這壓在這身上的東西還真有點多,像五指山。”

他說得樂觀輕巧,夏荷松開他: “我帶你出來。”

警察進了屋子,見他們情況,連忙找了工具,不多久,就將蘇枕年帶了出來。

蘇枕年由周圍人架著站起來,腳稍微觸地就痛,沒流什麽血,似乎有骨折。

問題不是很大,這房子是土墻房,掉下來的都是些朽木瓦塊,真正有分量的重物都只砸到了他下半身,算他命大。

不過,一時半會兒,應該是走不了路了。

“正好,可以天天躺床上了。”

他這麽說,把周圍人都逗樂,只有夏荷,無論如何都笑不出聲來。

他一直緊跟在蘇枕年身邊,像害怕再失去一般,緊緊地守著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