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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抱抱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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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抱抱你吧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楊柳正窩在床上睡覺,窗外能聽到幾聲鳥鳴,風吹著窗簾,一下又一下發出輕微的摩挲聲,這樣一個難得清閑的周末,讓我能抽空來看看她。

轉身將門輕輕闔上,我緩步到她的床前,白色的枕頭,白色的被子,白色的墻壁。映照在她的臉上,她本來就白,這樣看起來更白。如果不註意看似乎她就要和這個床融為一體,她的睫毛輕輕的煽動著,她睡得不太安穩。

我來時買了一袋蘋果,挑了一顆看起來最甜的。她總是會說我來的時候覺得蘋果格外的甜。我拿起一顆蘋果,坐在她身前用削皮刀一下一下的削皮。果皮與肉慢慢分離,散發出清甜的果香。"君君,你來啦?"她終於醒了,醒的卻不徹底,半睜著眼鏡,嘴裏嘟囔著"君君,我想吃……蘋果""好,馬上就削好了"我邊削著果子,邊和她說。等到蘋果削完,她完全醒過來,兩只眼睛時而看看我,時而看著手裏的果子,我笑著拍了她一下說道"一會就能吃了"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響起,門外含糊的傳來"我進來了的聲音"然後一個身形高大的護士便走了進來。我知道是例行的檢查,便將削好的蘋果放在桌上。李護士的手上端著一堆瓶瓶罐罐的東西,楊柳有些害怕的往我身邊躲,我按住她的肩膀,安慰她沒事。

李護士,是這個特護病房的護士。她身形高大聲音卻很溫柔,總是不急不緩的說話做事,給人很安心的感覺。她熟練的拿出器具,要給楊柳抽血,楊柳看著我,那委屈的樣子讓人看著好不忍心,我微笑著摸著她的頭,她才乖乖的伸出手臂。

每次抽血的量並不多,可是那駭人的紅色存儲在小小的容器裏。這樣說很不應該,但是我總是感覺,楊柳兒每抽一次血,好像都更加虛弱一分。她的精神好像被慢慢抽走了,她的臉色更加蒼白。

李護士囑咐了幾句話,便先離開了。

剛剛那個削好的蘋果很快被繡上了一層褐色的紋路,沿著小刀刻出的痕跡。我沒有鏡子但是能想到我現在的臉色比這個蘋果好不到哪裏去。

"我再給你削一個"

"不要,我就要吃這個"這個時候的楊柳總是很孩子氣,她不再看我,咬著蘋果,小聲嘟囔著著"你好久都沒來看我了"看著她低著頭一下一下咬著蘋果,我有些不忍,摸著她的頭說"對不起了,這幾天好忙,沒能來看你。"她沒在說話,似乎註意力全在吃果子這件事上。每到這個時候我都會安靜的看著她吃果子,她一開始覺得不自在不明白我為什麽總是喜歡盯著她吃東西,而我的回答總是一樣的,因為覺得她很可愛。後來她便習慣了,任我盯著看。

我按照李護士的囑咐拉開了床簾,大片大片的陽光撲了進來,空氣中的浮塵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運動在陽光裏上下飛舞。

楊柳兒很喜歡這種天氣,換做以前的她,一定會在大清早把我喊起來,拖拽著我去晨跑。以前我總是很抗拒這樣的活動,但是現在我卻無比希望楊柳兒對我說"君君,天氣這麽好!我們去7跑步吧"

"君君,天氣這麽好,我想出去看看"楊柳兒的聲音一下子讓我回到現實。我回頭看著楊柳,她的臉和我回憶中的臉漸漸重疊起來,像又不像,是哪裏變了?"好,我陪你下去走走"我回應著。楊柳很高興的樣子,穿好了衣服。

我陪楊柳兒來到醫院樓下的小花園裏散步,園裏有不少人,楊柳兒興奮的給我指認。

"那個爺爺好可憐的,他有3個兒子,哪個兒子都不願意來醫院陪他,爺爺的老伴去世得早,爺爺現在一個人孤零零的……"

"那個阿姨她的女兒可孝順了,經常能看見她女兒陪她,阿姨旁邊那個就是她女兒"

"那個小妹妹,今年才10歲,她好可愛的。喜歡唱歌唱的可好聽了……"

我順著楊柳的話看著那些人,他們或老或少,或清貧或富有,只在這一刻安靜的享受著陽光。我突然想起何醫生對我說的話"她這個病目前是無法治愈的,我們能做的就是盡量延長病人的壽命,和生活質量。"楊柳見我不答話,腦袋湊到我眼前說道"我說的這些是不是太無聊了"我笑著搖了搖頭說著"沒有,我只是聽得太認真了""那好吧"楊柳刻意拖長了尾音,伸著懶腰。

有時我很可憐她,但是更多的時候我卻很羨慕她。聽起來好殘忍,我居然會羨慕飽受病痛折磨的人的片刻愉悅,他們在痛苦中掙紮時一瞬的安逸,是我在陽光下消磨掉的懶怠時光。

"君君,能和我說說最近發生了什麽事嗎?"楊柳拽著我的袖子,來回擺動。她好像越來越像個孩子了。

我苦惱的搜腸刮肚一番似乎並沒有找到什麽值得和她分享的開心的事情。

"抱歉,最近沒什麽好玩的事情。我最近一直在加班"聽到我的話,楊柳雙手捧起我的臉,說道"君君,怪不得,你看你都瘦了"

我笑著,不知該說些什麽,那一刻她好像神一樣,憐憫著我的悲苦,但是卻忘記了最可憐的是她,而不是我。

再那之後我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能去看楊柳,她有時會在微信裏問我什麽時候能去看她,然後再發一個可憐兮兮的小狗表情包,告訴我她很想我。

我也好想她,我也想去找她,陪她幹什麽都好,發呆也行,可是我還有工作,我還要生活,她的醫藥費包括住院費要好大一筆錢,她可以住在更便宜的普通病房,可是我不想。我別無選擇,為了生活,為了她。

我曾在學生時代對"我放下刀就無法保護你,我拿起刀就無法擁抱你"這句話嗤之以鼻,但是現在,無法放下手中刀的是我,更加可悲的是我拿的不是刀,是磚頭。我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發呆,看著手裏屏保裏笑著燦爛的她,我好像好久都沒有看到她這麽開心的笑了,即使是在笑,我看不到她的笑意,她的眼神中疊加了太多,病痛,疲憊,傷感。她好累,我也是。

一個突如其來的來電讓我回到現實,是我媽。一個同樣被生活被折磨女人。一接通電話,我媽的聲音便一股腦的灌入我的耳朵,我一時間竟然失去了分析這些字句的能力,只能聽見零星的字句。周末……相親?相親!

"媽,你幹什麽呀,你明明知道我有女朋友"我有些憤怒,我感到全身的血液在沖向我的腦子,我的手因為激動而發抖。

我媽的反應更加劇烈"什麽女朋友,那不是正經人,你看看你現在被她連累成什麽樣"

摁斷電話,我不想再和她糾纏,12年前是這樣,如今還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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