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徹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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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徹夜未眠
夜裏，裝載了十幾只半人高塑料桶的小貨車從遠處緩緩駛來。車子發動機的聲響，部件之間摩擦的聲響，還有塑料桶互相碰撞產生的聲響，這些混在一起，便掩蓋了後車箱裏不斷發出的微弱喘息聲。
貨車在一處鐵皮房外停定，車頭兩只大燈亮鋥鋥地照著鐵皮房半開的大門。蠅蟲伴著塵土在擋風玻璃前亂飛，在光照得到的地方以外，不知道還有多少這樣的生物正匍匐在那裏，就等著車頭燈發現。
司機將擋位推到空擋，拉了手剎，卻沒有熄火，他跳下司機位，匆匆地繞到貨車後方將半高的擋門拉下，然後又跑到鐵皮房門前，吃力地將那落了一半的鐵閘給重新卷起來。
一邊往上推，一邊還罵罵咧咧的：
“哪個閑得慌的給我把閘放下來了？被我抓到了……我非將他打一頓不可。”
將垃圾房裏的塑料桶全部運到校外的垃圾站上，把裏面的東西都倒幹凈了，再把桶送回垃圾房。
這是司機每天的任務，要是按規定，他半小時前就應該將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偏偏到時間的時候他還在跟那群保安一起玩牌，一把兩把地下去，正事兒就耽擱了。
以至於在剛才收女子分部的塑料桶時，他都沒能像往常那樣先往裏面看兩眼再給搬到車上，只是一股勁兒都搬了，就忙不疊地將車開到男子分部這邊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他總感覺男生這邊的垃圾房要比女生那邊臭很多，這味道熏得他睜不開眼，想著一會兒還要進去搬桶，嘴上的臟話便更是停不下來。
而就在他惡言不斷之際，小貨車的車箱裏突然響起一陣微弱的動靜，半晌，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裏面躥了出來，下一秒，又消失在了附近的黑暗中。
——
轉眼又到了回南天，正青開學已過去半個月。有關羅程禹的消息沒再從任何地方傳來，警察也沒再上門，大家都知道這事兒又像以往那樣不了了之了，羅程禹最後是死是活……
大概還活著吧！
要說這事兒還有沒有第二個受害者，姜慎想到了一個人——在事故現場因為離羅程禹太近而被濺了一臉血，最後還嚇暈了的唐啟狄。
這人第二次經歷這種場面，估計是腦子徹底負荷不過來了，醒了之後人渾渾噩噩的，水不喝，東西不吃，沒兩天身體就撐不住了，倒下後也被送去了醫院。
之後，便沒再回來。
姜慎想著這些，一邊嘆氣一邊將辦公室裏的櫃子關上，下一秒，就被櫃門後面突然出現的人給嚇了一跳。駱凡擡了擡眉毛，問道：“又想呢？”
“你就沒想？”
“想也沒有用。”駱凡轉了個身，幹脆拿背靠在櫃子上，“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類似的事情，最後都被悄無聲息地收尾了，我們不知道真相是什麽，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就是那些人都在正青外面好好活著。”
他看向姜慎，只見對方沈默著，低著頭，看來是想完了自己想的事，又開始想他說的話了。
“誒！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換個方向繼續鉆的。”他扭頭看了監控一眼，見攝像頭正好轉開，便伸手往姜慎的腦袋上敲了一下，而後低聲道：“走了！”
後者垂下眼輕笑了一聲，微微擡了擡下巴，還先他一步走出了辦公室。
正青不是什麽別的學校，學生之間和諧友愛這些都是不需要的，對除自己以外的事漠不關心，彼此關系陌生疏離，這才是校教辦希望看到的場面。
普通學生之間沒有明面上的互動，他們監檢會的多了一層身份，日常交流說話，一起進出的倒是沒什麽，但如果有比這些還要更親密一點的舉動，就很難不引人註意和深思了。
出於這一點，姜慎和駱凡從回校開始就一直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但少年人情竇初開，獨處時，總會有些按捺不住的時刻。
盡管是一前一後地走著，遇上僻靜無人時，男孩就愛搞些小動作。
就像是為了回應剛才駱凡在辦公室裏輕輕敲自己的那一下，在兩人路過一處無燈光照射到的地方時，姜慎便快步繞到了他前面，擦肩而過之際，迅速而準確地握住了他的手，只一下，又放開。
駱凡因為這一刻而瞪大了眼睛，心跳加快時，盯著面前這人的後腦勺，也不自覺地勾起了嘴角。
就這麽走了一段，等到下一個陰影處又來到跟前時，駱凡也學著他剛才的樣子準備繞到他的身前去。
但這回不巧，一旁的草叢裏突然傳出了動靜，聲響很大，絕不像風吹。
當頭一棒，兩人同時怔在了原地。
盡管手牽住不過一瞬間，聽到動靜時便已經松開，但察覺到異常時，後脖頸處仍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姜慎與駱凡對視了一眼，沈默之際，現場，第三個人的呼吸聲，逐漸清晰。
“誰在那兒？”
駱凡厲聲問道。
對方沒給出回應，似乎依然想通過‘裝死’來掩飾自己的存在。
“應該是外面跳進來的野貓吧？別管了，早點回去洗澡睡覺吧？”姜慎這麽說著，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駱凡，最後劃了一圈，暗示他跟自己一起包抄那人。
“對，晚了回去又沒熱水了。”
後者心領神會，剛答應完，就悄無聲息地擡腳往右邊走去。
但不等他們的計劃徹底開始，兩人剛一踏進草叢，一團黑影便從那裏面躥了出來。駱凡反應極快地伸手往那黑影的後脖頸抓去，一把揪住了衣領，還沒怎麽使力，那人就被拽得跌坐在了地上。
駱凡懵了一下，直覺這裏頭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感覺。
姜慎不知道他這邊的情況，當下就打開了筆頭上帶的小手電，一個跨步來到那人的跟前，蹲下後，將燈光直直地照向對方的面孔。
看清來人的那一刻，兩人皆是瞳孔驟縮。
“我……”
那人開口，是女孩受驚嚇後微微顫抖的嗓音。
姜慎猛然回過神來，關掉了手電，三人同時隱匿在了暗處。
“你是女子分部那邊的學生？”駱凡緩過了一口氣，盯著面前還瑟瑟發抖的身影，語調盡可能地和善。
女孩點了點頭，無措地抱起了膝蓋。
“那你在這邊……”話剛出口，他就感覺自己沒必要再問下去了。
這個點，這個地方，這個反應，她必然是因為逃走，才出現在這邊的。
居然被他跟姜慎撞見了，是她的不幸，也是他們倆的不幸。
“我好像……見過你。”
姜慎關了手電的光之後就沒再說話，突然來這麽一句，面前的女孩驚慌地看了他一眼，身後的駱凡也立馬將目光投射在了他的頭頂上。
“你是……”他瞇了下眼，似乎在回憶著什麽，“盧冰？”
那個在大半年前，跟後來在大統訓時癲癇發作的馬司凱，在鐵絲網下秘密約見的女子分部學生。事發後，她曾被剃了光頭，疑似遭遇了體罰，還被迫當眾朗讀悔過書，用不堪入耳的字眼數落自己。
那場公開懲戒的畫面，在那時，通過電視屏幕呈現在了每一個正青學生的眼前，如今，盡管她臉上的傷已經好了，頭發也長回來了，與當時的模樣大有不同，但細看之下，姜慎還是認出了她。
“求求……求求你們，不要喊人來，不要喊人過來！”
盧冰在撞見他們倆之前其實並不確定自己在哪裏。
她是躲在她們女子分部的垃圾桶裏逃出來的，感覺到車停了之後，就手忙腳亂地跳下來跑了。
她原以為自己是在外面的垃圾站附近，但在路上瘋跑了一段後她突然覺得不對勁，猛一擡頭，只見一只長攝像槍正對著自己，盧冰驚出一身冷汗，轉身便不管不顧地跳進了草叢裏。
不敢再像剛剛那樣貿然前行。
盧冰顫抖著抱著自己縮成一團，開始思考自己此刻究竟身在何處。那小貨車貌似已經開了很遠，難不成，竟還在校區裏嗎？
正想著，遠方突然傳來腳步聲，她強忍著怯意去探看，這一看，手腳頓時冰涼。
她竟然跑到了男子分部這邊！
“你先冷靜一下，小點聲兒。”駱凡壓低嗓音如是說道。
盧冰一口氣抽了一下，隨即點點頭，閉上了嘴。
“接下來，你準備怎麽辦？”姜慎單刀直入地問道。
對方呼吸平穩了些，借著微弱的天光與他對視：“我要出去。”
“你出不去。”不是想打擊她，只是在陳述事實，“你跑到這裏來，說明你事前並沒有對逃跑這事兒做什麽詳細的路線規劃。”
姜慎說：“我跟你說實話，你現在所在的這個地方，離校門口，離院墻，離外邊的公路，甚至離你們女子分部那邊都不近，無論你想從哪裏逃跑，都無法在短時間內到達，更別說，其中還要經過那麽多有攝像頭拍到的地方。”
“我一定要在今天出去！”
可惜他說了那麽多，對方卻好像連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她只咬牙切齒地重覆自己要離開，眼裏燒著執著的火光，卻不是理智的執著。
“為什麽？”駱凡輕輕摁住了姜慎的肩膀，順著她的話問下去。
“是忌日。”
“什麽？”
夜風吹動了樹冠，樹影散開，更多的天光落了下來。
“今天，是我小孩的忌日。”盧冰擡頭看向夜空，繼續喃喃：“去年的今天，我失去了我第一個孩子。”
——
盧冰的原生家庭富有，但父母重男輕女，家裏三個孩子，除了老幺弟弟外，其餘兩個女兒，都沒怎麽得到過他們的關心。
但大姐腦子好，升初中那會兒就考到了外地的名校，此後一直到大學都是在學校住宿的，於是家裏就剩下她一個，怎麽樣在父母眼裏都不討好。
她學習成績一般，高中也只在本區一所升學率低到不能再低的學校裏讀著，每天回到家就聽著父母那些陰陽怪氣的偏心話，她也曾憤憤不平地反駁和回懟，得到的結果，便是雙方的厭惡情緒更加高漲，罵戰升級。
後來她不再管家裏人是什麽想法，只當自己在來到這世上時就是一個人的，認識了一幫所謂的朋友，輟了學就自由自在地瀟灑去了。
她談了戀愛，還懷了孩子，但那男的沒一個星期就不見蹤影了。盧冰那時的妊娠反應特別嚴重，之後連走步路都覺得頭暈，那些個狐朋狗友覺得她麻煩，便一個接一個離開了她。
在身上的錢終於被徹底花光了之後，她大著肚子，灰頭土臉地回到了家裏。
這場瀟灑的流浪之旅，最終落得了這麽一個慘淡的收尾。
鋪天蓋地的難聽話都來自她父母的嘴裏，那些字句像雨點一樣落下，後又化成刀子狠狠地紮在她的背上，承受著這些的同時，她抱著她的肚子，只覺得這世上唯一稱得上是親人的人，此刻只有她肚子裏的這一個。
她想，孩子她一定要生下來，以後，他們就是相依為命的兩個人。
卻不料，也就在當晚，她便被父母強行送到了私家醫院，由他們二位相熟的醫生給她做了人工流產手術。
在等身體恢覆好的一個月裏，她總是精神恍惚地看著窗外，靈魂或者早就已經跨過這扇窗跳下去了，但□□卻有求生的本能，因此她如今還活著，偷生似的。
又過了一周，在渾渾噩噩的狀態下，就被家裏人給扭送到了正青裏來。
——
“忌……”
姜慎剛念了一個字便頓住了，這話題他沒觸碰過，因此也不知道該怎麽往下說。
他背後的駱凡跟他一樣，兩人楞在原處，望著盧冰沈默時只是在思考，此時到底是該理智地勸她再做打算，還是應該抱著同情去安慰她。
可他倆安靜的樣子卻讓盧冰給誤會了，女孩嘲諷地輕笑了一聲，態度大變：“別這麽看著我，我們那邊……十個有八個，進校前都流過孩子。”
連她自己也不清楚，她為什麽要這樣一個夜裏，在這樣一個地方下，在兩個陌生的男孩面前撕開自己的傷口，可就在他們倆沈默的這個當口裏，她突然就很想向他們展示出自己的腐肉，告訴他們，長著這樣的腐肉的人還有很多，以此，來合理化自己。
“就算進校前沒有，進校後……大概也全流過了。”
姜慎一怔，有句他以前從旁聽來的話，突然從記憶裏蹦出——‘再說了，女生部只是沒有男學生，不還有男老師跟教官嗎？’
“有的人想要換些好處，自然就要付出點東西，可長年被困在那個地方，又有什麽是收好處的人能看得上的，不就只剩下……這具身體了。”
“這麽幹的人多了，總有些不註意的，一個，兩個……排著隊的都讓學校給送去外邊做了手術，聽傻了？我們那邊，就是這麽個地方。”
“我……”姜慎歪了歪頭，不自覺地做了個吞咽動作，“我不是想勸你回去，可是你現在……你在這個地方，真的出不去。”
“我知道。”盧冰嘆了口氣，直到這一刻，她好像才清醒過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在發瘋罷了。”
“對不起。”
姜慎本沒有理由道歉，卻不由自主地說了這三個字，他擡頭看向駱凡，只見對方依然抿著唇不說話，眉頭卻緊皺著。
“我們……”駱凡說。
盧冰看了他一眼，而後垂下眼簾，聲音漠然道：
“一會兒……你們就帶著我去教辦吧！就當是撞見後主動舉報的，這樣也就不會因為我而挨罰了。”
“你確定？”駱凡說。
“其實我躲進來之前就被監控拍到了，正面，清清楚楚的，你倆跳進來跟我聊了有一陣，附近肯定也有監控拍得到，要是我出去後被別人抓到了，一查起來，你們肯定脫不了幹系，與其……”
她笑著搖了搖頭，那句話沒繼續說下去，只補了一句：“反正沒必要。”
兩個男孩沒在那當下就立馬答應她，聽完提議後都只是沈默著，見她先站起來了，只說“再說吧！”，然後就跟著她踏出了草叢。
沒等他們倆思考完要不要接受自己的提議，這冷僻地方便又來了人，這次很明顯，是沖她而來的。她向兩人使眼色，先前認出她來的那個沒能立刻反應過來，後面從頭到尾站著的那位執行力卻很強。
他只說他們剛剛準備從辦公室回宿舍，路上意外發現了自己，這會兒，也是打算去報告的。
來抓她的人其實沒有全信，但顯然自己這邊的情況比較嚴重，需要立刻處理，於是也沒有深究男孩們的行徑，匆匆忙忙地就把她押走了。
——
這一夜發生的事情太多，等就剩下姜慎一個人時，他的大腦根本沒辦法慢下來運作。躺在床上，只覺得腦子轉得飛快，心臟即將破胸腔而出。
正青的女子分部，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地獄？
那邊又有多少人，被困在這樣的地獄裏？
又有多少人，慢慢變成鬼？
自願變成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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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裝載了十幾只半人高塑料桶的小貨車從遠處緩緩駛來。車子發動機的聲響，部件之間摩擦的聲響，還有塑料桶互相碰撞產生的聲響，這些混在一起，便掩蓋了後車箱裏不斷發出的微弱喘息聲。
貨車在一處鐵皮房外停定，車頭兩只大燈亮鋥鋥地照著鐵皮房半開的大門。蠅蟲伴著塵土在擋風玻璃前亂飛，在光照得到的地方以外，不知道還有多少這樣的生物正匍匐在那裏，就等著車頭燈發現。
司機將擋位推到空擋，拉了手剎，卻沒有熄火，他跳下司機位，匆匆地繞到貨車後方將半高的擋門拉下，然後又跑到鐵皮房門前，吃力地將那落了一半的鐵閘給重新卷起來。
一邊往上推，一邊還罵罵咧咧的：
“哪個閑得慌的給我把閘放下來了？被我抓到了……我非將他打一頓不可。”
將垃圾房裏的塑料桶全部運到校外的垃圾站上，把裏面的東西都倒幹凈了，再把桶送回垃圾房。
這是司機每天的任務，要是按規定，他半小時前就應該將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偏偏到時間的時候他還在跟那群保安一起玩牌，一把兩把地下去，正事兒就耽擱了。
以至於在剛才收女子分部的塑料桶時，他都沒能像往常那樣先往裏面看兩眼再給搬到車上，只是一股勁兒都搬了，就忙不疊地將車開到男子分部這邊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他總感覺男生這邊的垃圾房要比女生那邊臭很多，這味道熏得他睜不開眼，想著一會兒還要進去搬桶，嘴上的臟話便更是停不下來。
而就在他惡言不斷之際，小貨車的車箱裏突然響起一陣微弱的動靜，半晌，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裏面躥了出來，下一秒，又消失在了附近的黑暗中。
——
轉眼又到了回南天，正青開學已過去半個月。有關羅程禹的消息沒再從任何地方傳來，警察也沒再上門，大家都知道這事兒又像以往那樣不了了之了，羅程禹最後是死是活……
大概還活著吧！
要說這事兒還有沒有第二個受害者，姜慎想到了一個人——在事故現場因為離羅程禹太近而被濺了一臉血，最後還嚇暈了的唐啟狄。
這人第二次經歷這種場面，估計是腦子徹底負荷不過來了，醒了之後人渾渾噩噩的，水不喝，東西不吃，沒兩天身體就撐不住了，倒下後也被送去了醫院。
之後，便沒再回來。
姜慎想著這些，一邊嘆氣一邊將辦公室裏的櫃子關上，下一秒，就被櫃門後面突然出現的人給嚇了一跳。駱凡擡了擡眉毛，問道：“又想呢？”
“你就沒想？”
“想也沒有用。”駱凡轉了個身，幹脆拿背靠在櫃子上，“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類似的事情，最後都被悄無聲息地收尾了，我們不知道真相是什麽，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就是那些人都在正青外面好好活著。”
他看向姜慎，只見對方沈默著，低著頭，看來是想完了自己想的事，又開始想他說的話了。
“誒！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換個方向繼續鉆的。”他扭頭看了監控一眼，見攝像頭正好轉開，便伸手往姜慎的腦袋上敲了一下，而後低聲道：“走了！”
後者垂下眼輕笑了一聲，微微擡了擡下巴，還先他一步走出了辦公室。
正青不是什麽別的學校，學生之間和諧友愛這些都是不需要的，對除自己以外的事漠不關心，彼此關系陌生疏離，這才是校教辦希望看到的場面。
普通學生之間沒有明面上的互動，他們監檢會的多了一層身份，日常交流說話，一起進出的倒是沒什麽，但如果有比這些還要更親密一點的舉動，就很難不引人註意和深思了。
出於這一點，姜慎和駱凡從回校開始就一直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但少年人情竇初開，獨處時，總會有些按捺不住的時刻。
盡管是一前一後地走著，遇上僻靜無人時，男孩就愛搞些小動作。
就像是為了回應剛才駱凡在辦公室裏輕輕敲自己的那一下，在兩人路過一處無燈光照射到的地方時，姜慎便快步繞到了他前面，擦肩而過之際，迅速而準確地握住了他的手，只一下，又放開。
駱凡因為這一刻而瞪大了眼睛，心跳加快時，盯著面前這人的後腦勺，也不自覺地勾起了嘴角。
就這麽走了一段，等到下一個陰影處又來到跟前時，駱凡也學著他剛才的樣子準備繞到他的身前去。
但這回不巧，一旁的草叢裏突然傳出了動靜，聲響很大，絕不像風吹。
當頭一棒，兩人同時怔在了原地。
盡管手牽住不過一瞬間，聽到動靜時便已經松開，但察覺到異常時，後脖頸處仍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姜慎與駱凡對視了一眼，沈默之際，現場，第三個人的呼吸聲，逐漸清晰。
“誰在那兒？”
駱凡厲聲問道。
對方沒給出回應，似乎依然想通過‘裝死’來掩飾自己的存在。
“應該是外面跳進來的野貓吧？別管了，早點回去洗澡睡覺吧？”姜慎這麽說著，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駱凡，最後劃了一圈，暗示他跟自己一起包抄那人。
“對，晚了回去又沒熱水了。”
後者心領神會，剛答應完，就悄無聲息地擡腳往右邊走去。
但不等他們的計劃徹底開始，兩人剛一踏進草叢，一團黑影便從那裏面躥了出來。駱凡反應極快地伸手往那黑影的後脖頸抓去，一把揪住了衣領，還沒怎麽使力，那人就被拽得跌坐在了地上。
駱凡懵了一下，直覺這裏頭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感覺。
姜慎不知道他這邊的情況，當下就打開了筆頭上帶的小手電，一個跨步來到那人的跟前，蹲下後，將燈光直直地照向對方的面孔。
看清來人的那一刻，兩人皆是瞳孔驟縮。
“我……”
那人開口，是女孩受驚嚇後微微顫抖的嗓音。
姜慎猛然回過神來，關掉了手電，三人同時隱匿在了暗處。
“你是女子分部那邊的學生？”駱凡緩過了一口氣，盯著面前還瑟瑟發抖的身影，語調盡可能地和善。
女孩點了點頭，無措地抱起了膝蓋。
“那你在這邊……”話剛出口，他就感覺自己沒必要再問下去了。
這個點，這個地方，這個反應，她必然是因為逃走，才出現在這邊的。
居然被他跟姜慎撞見了，是她的不幸，也是他們倆的不幸。
“我好像……見過你。”
姜慎關了手電的光之後就沒再說話，突然來這麽一句，面前的女孩驚慌地看了他一眼，身後的駱凡也立馬將目光投射在了他的頭頂上。
“你是……”他瞇了下眼，似乎在回憶著什麽，“盧冰？”
那個在大半年前，跟後來在大統訓時癲癇發作的馬司凱，在鐵絲網下秘密約見的女子分部學生。事發後，她曾被剃了光頭，疑似遭遇了體罰，還被迫當眾朗讀悔過書，用不堪入耳的字眼數落自己。
那場公開懲戒的畫面，在那時，通過電視屏幕呈現在了每一個正青學生的眼前，如今，盡管她臉上的傷已經好了，頭發也長回來了，與當時的模樣大有不同，但細看之下，姜慎還是認出了她。
“求求……求求你們，不要喊人來，不要喊人過來！”
盧冰在撞見他們倆之前其實並不確定自己在哪裏。
她是躲在她們女子分部的垃圾桶裏逃出來的，感覺到車停了之後，就手忙腳亂地跳下來跑了。
她原以為自己是在外面的垃圾站附近，但在路上瘋跑了一段後她突然覺得不對勁，猛一擡頭，只見一只長攝像槍正對著自己，盧冰驚出一身冷汗，轉身便不管不顧地跳進了草叢裏。
不敢再像剛剛那樣貿然前行。
盧冰顫抖著抱著自己縮成一團，開始思考自己此刻究竟身在何處。那小貨車貌似已經開了很遠，難不成，竟還在校區裏嗎？
正想著，遠方突然傳來腳步聲，她強忍著怯意去探看，這一看，手腳頓時冰涼。
她竟然跑到了男子分部這邊！
“你先冷靜一下，小點聲兒。”駱凡壓低嗓音如是說道。
盧冰一口氣抽了一下，隨即點點頭，閉上了嘴。
“接下來，你準備怎麽辦？”姜慎單刀直入地問道。
對方呼吸平穩了些，借著微弱的天光與他對視：“我要出去。”
“你出不去。”不是想打擊她，只是在陳述事實，“你跑到這裏來，說明你事前並沒有對逃跑這事兒做什麽詳細的路線規劃。”
姜慎說：“我跟你說實話，你現在所在的這個地方，離校門口，離院墻，離外邊的公路，甚至離你們女子分部那邊都不近，無論你想從哪裏逃跑，都無法在短時間內到達，更別說，其中還要經過那麽多有攝像頭拍到的地方。”
“我一定要在今天出去！”
可惜他說了那麽多，對方卻好像連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她只咬牙切齒地重覆自己要離開，眼裏燒著執著的火光，卻不是理智的執著。
“為什麽？”駱凡輕輕摁住了姜慎的肩膀，順著她的話問下去。
“是忌日。”
“什麽？”
夜風吹動了樹冠，樹影散開，更多的天光落了下來。
“今天，是我小孩的忌日。”盧冰擡頭看向夜空，繼續喃喃：“去年的今天，我失去了我第一個孩子。”
——
盧冰的原生家庭富有，但父母重男輕女，家裏三個孩子，除了老幺弟弟外，其餘兩個女兒，都沒怎麽得到過他們的關心。
但大姐腦子好，升初中那會兒就考到了外地的名校，此後一直到大學都是在學校住宿的，於是家裏就剩下她一個，怎麽樣在父母眼裏都不討好。
她學習成績一般，高中也只在本區一所升學率低到不能再低的學校裏讀著，每天回到家就聽著父母那些陰陽怪氣的偏心話，她也曾憤憤不平地反駁和回懟，得到的結果，便是雙方的厭惡情緒更加高漲，罵戰升級。
後來她不再管家裏人是什麽想法，只當自己在來到這世上時就是一個人的，認識了一幫所謂的朋友，輟了學就自由自在地瀟灑去了。
她談了戀愛，還懷了孩子，但那男的沒一個星期就不見蹤影了。盧冰那時的妊娠反應特別嚴重，之後連走步路都覺得頭暈，那些個狐朋狗友覺得她麻煩，便一個接一個離開了她。
在身上的錢終於被徹底花光了之後，她大著肚子，灰頭土臉地回到了家裏。
這場瀟灑的流浪之旅，最終落得了這麽一個慘淡的收尾。
鋪天蓋地的難聽話都來自她父母的嘴裏，那些字句像雨點一樣落下，後又化成刀子狠狠地紮在她的背上，承受著這些的同時，她抱著她的肚子，只覺得這世上唯一稱得上是親人的人，此刻只有她肚子裏的這一個。
她想，孩子她一定要生下來，以後，他們就是相依為命的兩個人。
卻不料，也就在當晚，她便被父母強行送到了私家醫院，由他們二位相熟的醫生給她做了人工流產手術。
在等身體恢覆好的一個月裏，她總是精神恍惚地看著窗外，靈魂或者早就已經跨過這扇窗跳下去了，但□□卻有求生的本能，因此她如今還活著，偷生似的。
又過了一周，在渾渾噩噩的狀態下，就被家裏人給扭送到了正青裏來。
——
“忌……”
姜慎剛念了一個字便頓住了，這話題他沒觸碰過，因此也不知道該怎麽往下說。
他背後的駱凡跟他一樣，兩人楞在原處，望著盧冰沈默時只是在思考，此時到底是該理智地勸她再做打算，還是應該抱著同情去安慰她。
可他倆安靜的樣子卻讓盧冰給誤會了，女孩嘲諷地輕笑了一聲，態度大變：“別這麽看著我，我們那邊……十個有八個，進校前都流過孩子。”
連她自己也不清楚，她為什麽要這樣一個夜裏，在這樣一個地方下，在兩個陌生的男孩面前撕開自己的傷口，可就在他們倆沈默的這個當口裏，她突然就很想向他們展示出自己的腐肉，告訴他們，長著這樣的腐肉的人還有很多，以此，來合理化自己。
“就算進校前沒有，進校後……大概也全流過了。”
姜慎一怔，有句他以前從旁聽來的話，突然從記憶裏蹦出——‘再說了，女生部只是沒有男學生，不還有男老師跟教官嗎？’
“有的人想要換些好處，自然就要付出點東西，可長年被困在那個地方，又有什麽是收好處的人能看得上的，不就只剩下……這具身體了。”
“這麽幹的人多了，總有些不註意的，一個，兩個……排著隊的都讓學校給送去外邊做了手術，聽傻了？我們那邊，就是這麽個地方。”
“我……”姜慎歪了歪頭，不自覺地做了個吞咽動作，“我不是想勸你回去，可是你現在……你在這個地方，真的出不去。”
“我知道。”盧冰嘆了口氣，直到這一刻，她好像才清醒過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在發瘋罷了。”
“對不起。”
姜慎本沒有理由道歉，卻不由自主地說了這三個字，他擡頭看向駱凡，只見對方依然抿著唇不說話，眉頭卻緊皺著。
“我們……”駱凡說。
盧冰看了他一眼，而後垂下眼簾，聲音漠然道：
“一會兒……你們就帶著我去教辦吧！就當是撞見後主動舉報的，這樣也就不會因為我而挨罰了。”
“你確定？”駱凡說。
“其實我躲進來之前就被監控拍到了，正面，清清楚楚的，你倆跳進來跟我聊了有一陣，附近肯定也有監控拍得到，要是我出去後被別人抓到了，一查起來，你們肯定脫不了幹系，與其……”
她笑著搖了搖頭，那句話沒繼續說下去，只補了一句：“反正沒必要。”
兩個男孩沒在那當下就立馬答應她，聽完提議後都只是沈默著，見她先站起來了，只說“再說吧！”，然後就跟著她踏出了草叢。
沒等他們倆思考完要不要接受自己的提議，這冷僻地方便又來了人，這次很明顯，是沖她而來的。她向兩人使眼色，先前認出她來的那個沒能立刻反應過來，後面從頭到尾站著的那位執行力卻很強。
他只說他們剛剛準備從辦公室回宿舍，路上意外發現了自己，這會兒，也是打算去報告的。
來抓她的人其實沒有全信，但顯然自己這邊的情況比較嚴重，需要立刻處理，於是也沒有深究男孩們的行徑，匆匆忙忙地就把她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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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發生的事情太多，等就剩下姜慎一個人時，他的大腦根本沒辦法慢下來運作。躺在床上，只覺得腦子轉得飛快，心臟即將破胸腔而出。
正青的女子分部，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地獄？
那邊又有多少人，被困在這樣的地獄裏？
又有多少人，慢慢變成鬼？
自願變成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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