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孤註一擲

關燈
第六十章孤註一擲

那個昨晚突然從二棟403裏消失的男孩,叫羅程禹。

此刻,褚墨新正衣冠楚楚地站在臺上,繼續笑意盈盈地說著關於他的通報批評:

“……偷盜父母財物,意圖跟在校外認識的女學生坐火車離開本市。該學生的種種行為之惡劣,是我校所不能容忍的,在此,我校教辦經與該學生父母商議後決定,先對該生處以禁閉這一懲罰措施,後續處置手段,會在禁閉結束後再作公布。”

“我再重申一次,作為正青的學子,文化成績並不是你們在這裏的第一追求,學習如何成為一個知廉知恥,品德良好的人,才是你們在正青最重要的任務。”

——

開學典禮在不知不覺中結束,體育館裏的人群像一堆機械魚,在沈默中有序地排列著縱隊從大門處貫出。

從表面上看,學生們對於有人被關禁閉一事毫無關心,但身處人群中的姜慎心知並不是那麽回事。

人們之所以會對某件事產生恐懼的情緒,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們代入了自身。而代入的人數一旦多了起來,這件事本身就會變成一個‘禁忌詞’,而他們會忌諱去提到這個詞。

反過來,當有人提起這個詞時,聽到的人就會下意識地進入第一視角,從而加劇恐懼的情緒。

所以當褚墨新大模廝樣地在臺上大談‘禁閉’這個詞時,姜慎發現,他周圍的人是不安的。其不安程度甚至高過了他這個真的進過第七號室的人。

退場時,姜慎回頭往臺上看了一眼。

剛才他沒留意,在褚墨新談及禁閉時駱凡是什麽反應,這會兒回過頭去,已經什麽都看不到了。

“餵!到監檢會大樓來開會。”

就在他出神時,有人過來拍了下他的肩膀。

說話的是監檢會一隊的隊員,他朝姜慎揚了揚下巴,然後便往另一個方向去,後者看了一下本身所在的隊伍,繼而默不作聲地跟上前者的腳步離開。

——

監檢會今天才收到了教辦查行李的指令,至於為什麽昨天沒有收到,剛剛褚墨新在開學典禮上的講話已經說明了一切,大抵就是教辦當時正忙著應對羅程禹的父母,無暇顧及他們。

而如今開會的目的,就是為了分配今日查行李的工作小組人員,沒別的事宜,很快就結束了會議。

在正青,冬日裏的冷霧似乎是灰色的,盤旋在老舊的大樓裏久久不散,壓著沈默的人群,讓人更加窒息。

所有人在開完會後都迫不及待地從大樓裏魚貫而出,只有兩個人例外。一個閃神,人就已經竄到了洗手間裏。

“你感覺還好吧?”姜慎單刀直入地問道。

“什麽話?我為什麽會‘感覺不好’?”駱凡看了他一眼,為了掩飾自己的情緒,走到盥洗臺前擰開了水龍頭,似乎打算洗手。

姜慎聞言聳了聳肩,答道:“誰知道呢?每次有人進第七號室,你都表現得很不安。”

他忘了當季的水是冰的,手剛碰到水流時,人就抖了一下,然後便忙不疊地關上了水龍頭。他的心神不寧姜慎都看在眼裏,只是他嘴硬不願意承認,又或者,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他也是會避忌‘禁詞’的人。

他怔在原地很久,直到姜慎過來拍他的肩,才回過神來。

駱凡這會兒才真正註意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不安,他從面前裂了一道的鏡子裏看向身旁的姜慎,低聲問道:“你也進去過,你難道不會有那種感覺嗎?”

姜慎聽罷輕輕嘆了口氣,手放下來,擡眼看向斑駁的洗手間頂部。

“上次,傅深‘跳樓’,我又被抓進去那會兒,也覺得挺害怕的。我明白你現在是什麽感受,對那件事的恐懼,是刻在心底的,平時不覺得,一旦又遇上,那種恐懼就會浮上來,並且迅速蔓延到全身。”

“但你現在看上去不怎麽害怕。”駱凡說。

“我也說不清為什麽。可能是因為第二次進去後,什麽都沒發生,所以沖淡了第一次經歷時的記憶,也有可能是因為……”

姜慎將視線移到他身上,慢慢揚起嘴角:“兩次出來,都有你陪著。”

“反正,現在想起來,倒是不怎麽害怕了。”

駱凡跟他對視了片刻,低頭笑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很不自然地開起了玩笑:

“沒心沒肺的家夥,還挺讓人羨慕的。”

“什麽?”姜慎皺眉疑問。

“沒什麽,就是想誇你。”駱凡往洗手間外走,前者自然而然地跟上。

“誇我倒是用個好點的詞兒。”

一踏出洗手間的門,兩人都很自覺地閉上了嘴,於是姜慎想聽的那個‘好點的詞兒’,自此沒了下落。

——

一時是喧鬧的人聲。

一時是呼嘯而過的火車聲。

一些碎塊式的片段開始在他眼前浮現,打開後放著滿滿首飾和名表的抽屜,下一秒便空空如也。

他牽著女孩的手,在熙熙攘攘的火車站裏飛快地穿過人群。一擡頭,便對上女孩驚恐的眼神,他聽著他倆急促的呼吸聲,還沒說話,一轉頭,就看見一群教官打扮模樣的人兇神惡煞地朝他跑來。

在為首的教官朝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他掙紮著往後倒去,身後是深深凹陷的火車軌道,一陣呼聲響起,似是有火車正在以高速駛來。

下一秒——

羅程禹猛地睜開眼。

從噩夢中醒來,此時的他一頭冷汗。環顧四周,某些比噩夢還讓人驚懼的記憶開始席卷腦海。

‘禁閉’、‘第七號室’,類似的字眼他聽說過很多次,早在真正被抓進來之前,他就已經幻想過這個房間的樣子。

遍布四周的隔音海綿阻斷了他痛苦時無助的呼救,天花板正中間吊著一盞藍色的燈,用來照亮第七號室的局部空間。

放在房間中央的醫療椅此刻是空的,就在不久之前,這張椅子曾把他牢牢地鎖在那上面,如今他被放倒在地上,手腕和腳腕上卻還殘留著掙紮時手銬留下的痕跡。

這時,正對著醫療椅的幕布上只有一片沈寂的灰色,可就在他被固定在椅子上那會兒,那裏正一遍又一遍地放著他在火車站上逃竄的畫面。

他又想起了被冰涼的針尖穿過皮肉,紮進血管裏的感覺,以及之後,一系列讓他痛不欲生的經歷。

羅程禹這才把目光放到了背後的鐵門上,根據前幾輪的經驗,他被放下來後不久,就會有人送飯過來,當然不會整扇門推開,只是打開那上面的小窗,扔進來一點幹糧和水。

但此時的他又隱隱覺得,當下的形勢,與前幾輪並不一樣。

先前他被放下來時一直是清醒的,但手腳無力,全身發軟,哪怕鐵門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開開合合了一次又一次,他也無法爬起來逃離。

但現在……

他慢慢擡起手臂,竟覺得自己有站起來逃跑的力氣。

如果下一次打開的只是門上的那扇小窗,那就無謂想這些有的沒的。但如果,下一次推開的是整扇鐵門……

“一定要趁那群人進來前沖出去,無論如何。”

羅程禹這麽想道。

——

周三,例行大統訓。

東區體育場上刮著強風,學生的每一個深呼吸裏都藏著一記冰雕的刀子。他們圍著沒有盡頭的塑膠跑道跑了一圈又一圈,而只是站在大樹底下圍觀的教官似乎覺得不過癮,於是又想出了一個新鮮的主意。

“天氣這麽冷,大夥兒再多跑兩趟熱熱身唄!”

他一聲令下,才剛停下來歇了不到半分鐘的大隊伍又要再次跑起來。而這次的路線,不再局限於東區體育場內,而是正青的外環。

頂著烈風環校跑圈,幾乎所有人在跑步時都是垂著頭的,大隊伍裏的某個男孩便是這樣做。也不知道此時跑到何處了,他一個邁步往前,突然就撞上了前面的人。

跟在他後面的人也一樣,一個接一個地撞了上來,最後整條隊伍都滯在原地。

“你瘋了嗎?”

最初撞上前面那位同學的男孩壓低聲音問道。

被問話的人卻沒有回答他,只是仰著頭往上看。

前者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校醫院大樓的樣貌映在他的目光之中,而當他也捕捉到此時畫面中的重點時,眼眶中的黑色瞳仁便驟然放大——

大樓之上,一個瘦弱的身影,正背著獵獵寒風,輕飄飄地立在護欄的一側。

“這人……想幹嘛?”

——

負責執行這次禁閉措施的校醫也沒想到,最後一輪安眠藥的劑量居然下錯了。

羅程禹的禁閉期本應結束,最後這趟打的針應該要讓他睡到今晚,然後他們就在他昏睡期間將他運回二棟403,但情況突然生變。

就在他們推開鐵門的那一刻,意料中,理應失去意識的羅程禹突然朝他們沖了過來,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之時,他逃離了第七號室。

至於深陷恐懼與張皇之中的後者,本來是往樓下跑的,卻在看到迎面而來的另外幾個白衣後,驚慌無措地往頂樓方向去。

此刻站在校醫院的最高處,站在冷風的漩渦之中,他並不覺得冷,比起打完針之後的那種冷,這點寒意根本不算什麽。

現在他的面前正站在六個人,四個校醫,兩個教辦老師。羅程禹瞇著眼,隱約看到他們的嘴在動,他努力地想要分辨他們在說什麽,但耳邊除了風聲就只剩尖銳的耳鳴。

“你冷靜點,禁閉期已經結束了,我們是來送你回宿舍的。”

在羅程禹眼裏,他們面無表情,所展現出來的態度,跟那日在火車站上抓他回去的那群教官無異。

他似乎聽見,他們異口同聲地對他說:

“跟我們回去第七號室,到點註射下一輪針藥了。”

他搖著頭,不住地往後退,當腳踝碰到冰冷的護欄時,他突然抖了一激靈。這種感覺好像提醒了他什麽,他猛地回頭往底下看去,白茫茫的一片。

此時此刻,正青的純白色校服在他眼裏已經變成了校醫身上的大褂。

他認為自己被圍了,無論如何,今天他一定會被抓回第七號室。

“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他念叨著,與此同時,他面前的幾個校醫對視了一眼,準備從旁邊過去攔他。

下一秒,一個念頭突然在他腦中乍現——要想不進第七號室,就只有從這裏跳下去。

就在校醫們朝他跑去的同時,羅程禹雙手抓向欄桿,一個翻身,校服擦過校醫伸來的指尖,然後猛地往下墜去。

——

最初仰著頭望的那個男孩還是一動不動的樣子,大風吹過,枯葉繞過他飛至身前,他終於低下了頭,平時前方。

這時他的臉上多了幾個鮮艷的紅點,他伸手一抹,將目光從近在咫尺的身影上移開,慢慢放到自己的手掌心。

紅色,冰冷的紅色。

下一秒,他便感覺自己也失去了意識。倒下前,依稀聽到後面的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唐啟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