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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全新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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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全新學期

他們在大年初一那日的傍晚分別,彼時的建築群正堪堪托住下沈的夕陽,站在地鐵口的姜慎也如建築群那般沈默地拽著即將進站的駱凡的衣擺。

他面無表情地維持著這個動作,只看臉的話,根本不知道這人正進行著這麽粘人的舉動。駱凡由著他的情緒無聲蔓延,兩人甚至沒有對視,只是這樣安靜地站著。

越臨近黃昏,地鐵口出入的人便越多。姜慎終於在不知道第幾個身影從他們旁邊掠過時放了手,面前的駱凡見狀,輕聲道:“那我走了。”

前者撇了撇嘴,‘嗯’了一聲,然後把雙手插進外衣的口袋。

駱凡要進站也不過要走十來步,中間回了三次頭,直到快要碰上扶手電梯,才聽到姜慎的告別:“回去的路上小心點。”

他朝後者揚起一張笑臉,點了點頭,身影隨著扶手電梯慢慢下沈至看不見。

姜慎又在地鐵口前站了一會兒,直至夕陽也完全落下,才轉身往自己家的方向出發。

他回到了昨日出逃的那個房子裏,與外頭溫馨熱鬧的小區氛圍截然不同,這屋裏冷清得很,門關上的瞬間,似乎就割裂出了兩個獨立的時空。

大年初一晚,父母分別都有飯局。平日裏負責做飯的阿姨,在今日,給他備好晚餐後,也離開了這間房子回家去了。

姜慎把餐桌上反扣著菜碟的那些盤子一個個掀開,飯廳的燈沒有打開,他就這窗外投射進來的小區裏的光,獨自落座後開始吃飯。

“新年快樂。”

他對自己說道。

——

回家後又過了兩天日夜顛倒的日子,這短暫假期的結尾,眨眼間就來到了跟前。車站集中那天,姜慎是被他爸開車送去的,父子倆一路上無言,直到姜慎下車,也不曾說過一句話。

其實前兩日已經是那樣,姜慎不太確定他們夫妻倆到底知不知道他大年三十那晚徹夜未歸一事,反正在那些僅有的、他們一家三口同在一個屋檐下的時間裏,他們誰都沒有提起這件事。

姜慎拖著行李箱往大巴車那邊走,中途回頭看了一眼。此時他爸還未上車離開,父子視線交接間,姜慎有那麽一刻想開口說點什麽,只是不巧,正逢他的父親手機響起,後者接起電話,一邊熟練地將表情調成商談模式,一邊朝姜慎擺了擺手。

後者就是在那時忘記自己想要跟父親說什麽的,於是只能默默地把頭轉回去,在父親的目光中走上大巴車。

落座後,他隔著玻璃往外看去,彼時他爸人已經上了車,下一秒,那車子便先行駛去。

等姜慎把註意力拉回到車裏時,他才突然發現,這趟車上的人數,遠比回來那會兒要少得多。

有一定歲數的巴士在公路上一路顛簸,車裏的人隨著車子擺動的幅度沈默地輕輕晃動。姜慎坐在後排,看著那些微微高出椅背的後腦勺,困意逐漸攀上腦神經。

再次醒來之際,車子已經在正青的行政大樓前停了下來。車上的人正聽著指揮挨個兒下車拿行李,而站在車門外指揮這一切的人,正是駱凡。

到這裏姜慎才明白,為什麽回來這趟的車上人少了那麽多,原來早就有一部分人,在家連五天都呆不到,就被直接送回了正青。

姜慎是最後一個下車的,路過駱凡身邊時,他倆對視了一眼,沒說任何話,姜慎很快就跟著上一個人的步伐走遠了。

駱凡在清點完了這輛車的學生人數後徑直走向下一輛,姜慎拿上了行李,便跟著大部隊往宿舍的方向走。有那麽一瞬間,他突然覺得駱凡好像正看著自己,於是他驀地回過頭,很微妙地,居然就真的對上了那人的視線。

回到正青後,他倆都沒什麽表情,所有的眼神交匯都只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可即便如此,姜慎還是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看不見的、依附在對方身上的情緒,正在無聲中瘋長。

——

宿舍裏還是那幾個人,姜慎的下鋪仍然懸空。他把行李箱放在那上面打開,收拾東西的同時聽著他們閑聊。

504裏最早回來的是何振卓,據他自己所說,之所以被父母強制送回來,是因為他在大年初一晚的餐桌上跟什麽親戚長輩鬧了不愉快,他爸媽不樂意瞧見他,他自身亦然,於是沒多作糾纏,很順當地就離開了家。

“不過我回來的時候,已經有一部分人在了。”

趙孝南聽罷翻身仰躺在床上,他嘆了口氣,以一副‘都在我意料之中’的口吻說道:“去年不也是……有的人回了家,大年三十都沒過呢!就被家裏人急匆匆地給送回來了,說是……以為他是逃出去的,真是笑死人。”

“嗤!說的也是,搞不懂學校放的這五天到底是為了什麽。”

“還能是為了什麽呀……”對面的任一聞抖了抖被子,一邊躺下一邊接著道:“學校要是不放你回去幾天,你怎麽能知道自己家原來這麽不待見自己呢?”

他背對著眾人,沒發現話音落下時各人臉上頃刻間流露的那些落寞。寢室裏安靜了一會兒,等姜慎以為大家都無話了的時候,趙孝南又突然開了口:

“還是有的人,是受家裏待見的吧?比如說……每回開放日,都有家長來探視的那些?我還聽說有的家長,明知道學校不讓帶什麽,還是會私下裏偷偷塞點……”

“都是假象而已。”任一聞翻過身來,一雙眼睛沒什麽困意,但只是盯著一個沒有人的地方:

“你們知道正青在面對家長群體時宣傳的標語是什麽嗎?‘把您的孩子,培育成您理想中的孩子’,這就是正青的主旨。那些家長們從一開始就很清楚這一點,他們把人送到這裏來,不是因為他們有多愛自己的小孩,而是想要一個他們願望裏的小孩。”

“就這……也算作待見?”他揮了下手,無奈讓步:“也行,算作待見也可以。但是這樣的待見能換來什麽?父母聚會時把你領到親戚朋友跟前,說這小孩最近變乖了,又討人喜歡了……蕓蕓之類的。”

“就因為變成了他們喜歡的樣子,所以受到了所謂的‘待見’,可要是有一天,你又做了他們不喜歡的事,又惹他們不高興了,這份‘待見’還會有嗎?”

“我啊……早就認清了事實,他們把正青當作我這個垃圾兒子的寄存櫃,我也懶得反抗,有吃有喝有地方住,還奢求別的什麽啊?幾年後從正青畢業,我也就成年了,到時候管不管我吃喝還不一定呢!到那會兒就真的要費腦筋養活自己了。”

這回他說完,就真的沒有人再接話了。直到姜慎把燈關上,任一聞的這番話也還是在寢室眾人的腦海中徘徊。

在姜慎的印象中,他們寢室之前就曾談論過類似的話題。那會兒姜慎還一心想著要盡早逃離這裏,而在那當下,這房間裏的其他人也同樣表露過諸如剛才那般消極的態度。

可那時姜慎對此的共鳴度還很低,不同於此刻,在經歷完這次春節假期後,姜慎閉著眼,似乎也能感覺得到,他正被一點一點地卷入一個無聲的漩渦之中。

——

根據往年的經驗,在返校這天,當監檢會將清點人數的記錄上交到教辦後,不久就會收到來自後者的搜寢指令。

不同於監檢會每月的例行查寢,開學前的這趟搜寢,有教辦的老師陪同一起完成。這是因為學生剛從校外回來,所以查得尤為嚴格。

但今日情況似乎有些特殊,直到天色全黑,監檢會都沒有收到教辦老師的搜寢通知。駱凡因此而感到有些不安,但常規的工作還是需要進行,看了下時間已過九點半,也該動身去巡邏了。

“那個誰,等會兒。”

他本就候在一棟宿舍樓下,時間一到就走,不料剛轉身,背後就傳來不屬於學生的叫喊聲。

駱凡讓今晚同行的另一個隊員先走,自己則回過身,看著來人走近。

對方似乎沒太看清他是誰,所以才瞇著眼探著身子朝他快速走來,意欲在兩人的距離徹底拉近前就識別出對方的身份。

終於,那人在離駱凡還有六七米時看清了他的臉,於是感嘆了一句:“是你啊!”

駱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繼而小幅度地向對方彎了一下腰,問好道:“陳主任好。”

陳仲平自問跟駱凡也是老熟人了,換作是別個監檢會的學生在他面前,他可能還會擺擺老師款,但面對駱凡時,他不過是一副‘終日無所事事的鄰居大伯’樣兒。

他來這趟是有任務的,給即將要去夜巡的駱凡說完了就走:

“二棟403少一個,你今晚去巡邏,他們宿舍你點夠七個人就退出來,本上就寫全齊,少了的那個也不用上報,明白了嗎?”

駱凡聽罷怔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問點什麽,可擡頭對上陳仲平的雙眼時就清醒了過來,便點頭道:“明白。”

等到陳仲平走後,他才開始想這人的話。

提前回校的那批人都是跟教辦報備過的,後者有一份名單,很早就給了同樣提前回校的駱凡。因此他很清楚每日都有哪些人回來了,夜巡的時候點人數也從未少過。

很顯然,到今天為止,正青男子分部的所有在讀生已經到校,不存在誰沒回來的問題,而陳仲平剛才過來通知他二棟403少了一個人,就說明這個人不是不在正青,只是不在宿舍。

夜裏九點半,身處正青,卻沒有呆在宿舍的人,他會在哪裏?

他能在哪裏?

——

新學期的開學禮,就如姜慎意料之中的那般在學校的體育館裏舉行。

寒氣囤積在這個碩大的場館裏不願意出去,整個體育館就如同一個大冰櫃,底下這些學生就是冰櫃裏被碼得整整齊齊的餃子,一張張困倦不散的臉被凍得跟校服的顏色一樣慘白。

褚墨新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這幅畫面笑得很滿意。

開學禮無外乎是講些廢話,在場的人都深知,這些話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認真聽,而作為講話人的褚墨新,更是深谙這個道理,他突然在麥克風前輕笑了兩聲。

短短兩個音節,底下便有不少人在那瞬間擡起了眼皮。

“對各位在新學期裏的祝福和願景,我就先說到這裏。接下來,我想給全校的師生,通報一起在放假期間,我校學生在外造成的惡劣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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