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水落石出”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五十四章 “水落石出”
正如方澤原猜測的那樣，他自首的事情不會被順利進行。即便他的父母在那個當下沒有說任何阻攔的話，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可以看著親生兒子去自首而真的什麽都不做。
早餐過後，方澤原被明令禁止踏出家門一步，但他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安靜恭順、唯命是從的小孩子，他神情冷靜地與又即將暴起的父親分辨著，露出一如昨晚，他父母從未見過的模樣。
戰火一觸即發之際，一通打到他母親手機上的電話卻叫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
傅深醒了，在今天早晨七點剛過的時候。
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他醒後，竟對前來與他做筆錄的警官說，他是自己失足墮樓的。
因為沒有監控等實質證據顯示傅深是被人推下來的，再加上這會兒當事人都這麽說了，那些覺得此事有疑點的警官們也只能先行離開。
之後他們便給方澤原的父母，和學校那邊打電話，分別通知兩個涉及此案的學生暫時沒事了。學校那邊表示會把消息轉達給姜慎，而方澤原這邊，電話直接交給了他本人接聽。
方澤原在電話裏問了傅深所在的醫院地址，掛斷通話後一家三口都陷入了沈默。
很久以後，方澤原提出自己要去醫院看望傅深的要求，他的父母分別看了他一眼，然後一個開始低頭默默收拾餐桌上的碗盤，一個轉身去了陽臺，點了根煙後把磨砂的玻璃門關上。
拖拖拉拉的，終是到了下午三點半，他們一家才把車開到醫院門口。
他爸沒有打算下車，握著方向盤的手不曾放下。方澤原看得出來其實他的母親也並不想來，但她很清楚，自己的兒子要是不來這一轉，以後的生活是沒法正常地繼續下去的，到了如今這一步，她就只能硬著頭皮下車。
他們母子二人就這樣提著果籃踏進醫院的大門，西斜的太陽透過大堂頂端的玻璃罩落在光潔的瓷磚上，腳下的人像就好似大海上冰山的倒影，方澤原看著往來的陌生人，突然輕輕地往旁邊退了一步，他母親挎在他臂彎裏的手便很自然地落了下來。
“我自己上樓吧！”
依舊是滿臉擔憂的婦人聞言猶豫了一下，不等她的應答，方澤原先轉身往電梯口走去，相當一段距離後，他發現他的母親並沒有追上來。終於又剩他自己，要獨自去面對傅深。
——
傅深被醫院轉移到了普通病房，隔壁床睡了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因為調皮搗蛋把手摔折了，才做完手術不久，麻藥沒過，所以人還沒醒。
他的父母對此很是緊張，追著醫生跑出了病房，重覆問了三四遍術後有什麽需要註意的地方，聲音越來越遠，直到完全聽不見了，傅深才又把眼睛睜開，視線落在了正對面，正在打瞌睡的父母請來的護工身上。
一個人影無聲地出現在了病房內，傅深看了來者一眼，不由地楞了一瞬。
方澤原進來的時候也看了看床對面睡著的護工，確定這人一時半刻不會醒來後，他才上前把果籃放在傅深的移動桌上。
‘那次’之後，他們就沒試過像今天這樣，面對面地、心平氣和地跟對方在同一個空間裏呆著。二人之間所隔的距離不過一米，盡管雙方都垂著眼睛，並沒有視線交集，但他們都知道對方在關註自己的一舉一動。
窗外的白雲飄走，陽光照進來，讓床上的傅深瞇起了眼。
“為什麽跟警察說你是自己掉下樓的？”他終於聽到方澤原開口，聲音說不上是陌生，只覺得跟記憶裏有些不一樣。
他笑了下，想擡手把陽光擋住，最後卻因為胳膊傳來痛意而不得不放棄這個動作。
“不然呢？我跟警察說，是你幹的，然後輪到你被送進少管所，輪到你對我這樣的人產生陰影？”
“少管所？”方澤原楞了一下。
“你不知道嗎？因為當年那件事，我進過少管所一段時間。”
“我……”
“算了吧！那些事就不要再提了。今早醒來後，我想起了你昨天在辦公樓裏跟我說的那些話，反反覆覆的，想了很久，最後我想，不如算了吧？事情就到此為止吧！”
太陽被飄來的白雲遮擋，傅深睜開眼睛：“方澤原，我不想再給你的人生帶來任何影響了。”
隔壁床的小孩醒了，哭喊聲響徹了病房；打瞌睡的護工被驚得跌出了夢鄉，迷迷糊糊地站起身來去給傅深打水；小孩的父母忙不疊地跑了回來，靠在小孩的床邊噓寒問暖。
方澤原置身在這片吵鬧中，卻什麽都聽不見，傅深那句話一直在他腦子裏打轉，再看向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時，只覺得跟他記憶中的傅深對不上。
後來，他渾渾噩噩地離開了病房，一直走到電梯前，剛想起來要摁上下鍵，一回頭，便看見母親居然就站在他的隔壁。
“我……我就是有點不放心……”
婦人其實從剛才起就一直守在病房門口，她聽完了所有對話，也看著自己的兒子失魂落魄地從房間裏出來，所以這會兒話才說得小心翼翼的。
她大概能猜到少年人現在到底是個什麽心情，因此她很害怕，不知道話裏的哪一個字不對，後者就爆發了。
而方澤原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眼神從渙散到清明，眼眶也越來越紅，直到有眼淚掉落，他突然撲進了自己懷裏。
電梯門開了又關上，婦人回抱住自己的兒子，今後，大概也不想再糾結什麽，只要孩子不要再像今日這樣難過就行了。
——
被關在第七號室裏的人，聽不見鐘聲，看不到指針的擺動，也無法察覺房間外日出日落的變化，他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但隱約覺得已經很久了。
應該很快就可以出去了才對，但姜慎想，大概是有什麽變數，是他不知道的。
距離傅深墜樓一事已經過去十天，跟被關的姜慎不同，在外面的駱凡明確地知道時間已經過去多久了，所以他比姜慎更加焦急，更渴望知道這件事的變數是什麽。
還好老天並沒有讓他等太久，就在他一籌莫展時，給他送來了他想要的答案。
方澤原在父母的陪同下來正青辦理退學手續，臨走時，他去了監檢會的辦公樓一趟。
“姜慎不在？”
他並不知道姜慎被關進第七號室了，來這裏，是想找後者說聲‘對不起’。
看見來人的駱凡從辦公桌後面站起身，聞言，他搖了搖頭，沒說任何話，視線裏滿是戒備。
“那麽……打擾了。”
方澤原無奈地想要退出門去，卻聽見駱凡突然開口。
“傅深是你推下樓的吧？”
前者一怔，低下眸子：“傅深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呵！誰會信啊？”
“信不信都好，這話是傅深親口說的，警察那邊也已經結案了，所以”他轉身，直視駱凡的雙眼，“你信或不信，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你為什麽要讓姜慎過去？”
方澤原看著他因為隱忍怒意而扭曲的五官微微歪了下頭，就在駱凡以為他什麽都不會說的時候，他突然輕輕吐出了兩個字。
“嫉妒。”
“什麽？”
“因為我嫉妒他。”
嫉妒他有奮起反抗的勇氣，嫉妒他有一顆不自覺想要保護弱小的心，嫉妒他對隨波逐流的不屑，更嫉妒，他喜歡的人，也正好喜歡他。
但這些話方澤原都沒有對駱凡講，那六個字，就是他在正青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他離開了，帶著他想跟姜慎說的‘對不起’，心想，或許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跟後者說出這三個字。
——
方澤原走後，駱凡很沖動地跑到了行政樓，校長助理沒能第一時間攔住他，只能看著他撞開校長室的門，對著褚墨新的背影喊道：“傅深的案子已經結了，跟姜慎沒有一點關系，為什麽還要把他關在第七號室？”
“誰告訴你姜慎在第七號室的？”
褚墨新沒有轉身，他背對著駱凡，聲音比平時要低一個八度。
“他沒有從校門口離開，行李日用品一切都在，卻突然從正青裏消失，如果不是在第七號室，還能在哪兒？”
褚墨新顯然不想跟他多聊，一擡手，右後方的校長助理便攔到了駱凡前面，直接擋住了他的視線：“駱凡，先回去吧！要怎麽處理姜慎那種學生，學校有分寸。”
“處理？”駱凡瞪大眼睛，“他做了什麽事，需要等著被你們處理？”
校長助理也沒有想到自己一句話竟引來他這麽大的反應，剛想回頭去看背後的褚墨新，那人便已先一步發話。
面前的人側過身，駱凡看清了辦公桌後面站起身來的褚墨新。
“或許你應該先回宿舍看一下，說不定，姜慎就在宿舍裏。”
駱凡僵在原地片刻，而後轉身沖出了辦公室。他走後，褚墨新的臉色便沈了下來，他斜眼看著辦公桌底下那個瑟瑟發抖的人影，不耐煩地朝那人踢了一腳。
校長助理抿著嘴不敢出聲，生怕前者把火撒到自己身上。
遠處教學樓區的鈴聲響起，褚墨新深呼吸了一口氣，這才對助理發話道：“把她扔回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正如方澤原猜測的那樣，他自首的事情不會被順利進行。即便他的父母在那個當下沒有說任何阻攔的話，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可以看著親生兒子去自首而真的什麽都不做。
早餐過後，方澤原被明令禁止踏出家門一步，但他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安靜恭順、唯命是從的小孩子，他神情冷靜地與又即將暴起的父親分辨著，露出一如昨晚，他父母從未見過的模樣。
戰火一觸即發之際，一通打到他母親手機上的電話卻叫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
傅深醒了，在今天早晨七點剛過的時候。
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他醒後，竟對前來與他做筆錄的警官說，他是自己失足墮樓的。
因為沒有監控等實質證據顯示傅深是被人推下來的，再加上這會兒當事人都這麽說了，那些覺得此事有疑點的警官們也只能先行離開。
之後他們便給方澤原的父母，和學校那邊打電話，分別通知兩個涉及此案的學生暫時沒事了。學校那邊表示會把消息轉達給姜慎，而方澤原這邊，電話直接交給了他本人接聽。
方澤原在電話裏問了傅深所在的醫院地址，掛斷通話後一家三口都陷入了沈默。
很久以後，方澤原提出自己要去醫院看望傅深的要求，他的父母分別看了他一眼，然後一個開始低頭默默收拾餐桌上的碗盤，一個轉身去了陽臺，點了根煙後把磨砂的玻璃門關上。
拖拖拉拉的，終是到了下午三點半，他們一家才把車開到醫院門口。
他爸沒有打算下車，握著方向盤的手不曾放下。方澤原看得出來其實他的母親也並不想來，但她很清楚，自己的兒子要是不來這一轉，以後的生活是沒法正常地繼續下去的，到了如今這一步，她就只能硬著頭皮下車。
他們母子二人就這樣提著果籃踏進醫院的大門，西斜的太陽透過大堂頂端的玻璃罩落在光潔的瓷磚上，腳下的人像就好似大海上冰山的倒影，方澤原看著往來的陌生人，突然輕輕地往旁邊退了一步，他母親挎在他臂彎裏的手便很自然地落了下來。
“我自己上樓吧！”
依舊是滿臉擔憂的婦人聞言猶豫了一下，不等她的應答，方澤原先轉身往電梯口走去，相當一段距離後，他發現他的母親並沒有追上來。終於又剩他自己，要獨自去面對傅深。
——
傅深被醫院轉移到了普通病房，隔壁床睡了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因為調皮搗蛋把手摔折了，才做完手術不久，麻藥沒過，所以人還沒醒。
他的父母對此很是緊張，追著醫生跑出了病房，重覆問了三四遍術後有什麽需要註意的地方，聲音越來越遠，直到完全聽不見了，傅深才又把眼睛睜開，視線落在了正對面，正在打瞌睡的父母請來的護工身上。
一個人影無聲地出現在了病房內，傅深看了來者一眼，不由地楞了一瞬。
方澤原進來的時候也看了看床對面睡著的護工，確定這人一時半刻不會醒來後，他才上前把果籃放在傅深的移動桌上。
‘那次’之後，他們就沒試過像今天這樣，面對面地、心平氣和地跟對方在同一個空間裏呆著。二人之間所隔的距離不過一米，盡管雙方都垂著眼睛，並沒有視線交集，但他們都知道對方在關註自己的一舉一動。
窗外的白雲飄走，陽光照進來，讓床上的傅深瞇起了眼。
“為什麽跟警察說你是自己掉下樓的？”他終於聽到方澤原開口，聲音說不上是陌生，只覺得跟記憶裏有些不一樣。
他笑了下，想擡手把陽光擋住，最後卻因為胳膊傳來痛意而不得不放棄這個動作。
“不然呢？我跟警察說，是你幹的，然後輪到你被送進少管所，輪到你對我這樣的人產生陰影？”
“少管所？”方澤原楞了一下。
“你不知道嗎？因為當年那件事，我進過少管所一段時間。”
“我……”
“算了吧！那些事就不要再提了。今早醒來後，我想起了你昨天在辦公樓裏跟我說的那些話，反反覆覆的，想了很久，最後我想，不如算了吧？事情就到此為止吧！”
太陽被飄來的白雲遮擋，傅深睜開眼睛：“方澤原，我不想再給你的人生帶來任何影響了。”
隔壁床的小孩醒了，哭喊聲響徹了病房；打瞌睡的護工被驚得跌出了夢鄉，迷迷糊糊地站起身來去給傅深打水；小孩的父母忙不疊地跑了回來，靠在小孩的床邊噓寒問暖。
方澤原置身在這片吵鬧中，卻什麽都聽不見，傅深那句話一直在他腦子裏打轉，再看向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時，只覺得跟他記憶中的傅深對不上。
後來，他渾渾噩噩地離開了病房，一直走到電梯前，剛想起來要摁上下鍵，一回頭，便看見母親居然就站在他的隔壁。
“我……我就是有點不放心……”
婦人其實從剛才起就一直守在病房門口，她聽完了所有對話，也看著自己的兒子失魂落魄地從房間裏出來，所以這會兒話才說得小心翼翼的。
她大概能猜到少年人現在到底是個什麽心情，因此她很害怕，不知道話裏的哪一個字不對，後者就爆發了。
而方澤原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眼神從渙散到清明，眼眶也越來越紅，直到有眼淚掉落，他突然撲進了自己懷裏。
電梯門開了又關上，婦人回抱住自己的兒子，今後，大概也不想再糾結什麽，只要孩子不要再像今日這樣難過就行了。
——
被關在第七號室裏的人，聽不見鐘聲，看不到指針的擺動，也無法察覺房間外日出日落的變化，他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但隱約覺得已經很久了。
應該很快就可以出去了才對，但姜慎想，大概是有什麽變數，是他不知道的。
距離傅深墜樓一事已經過去十天，跟被關的姜慎不同，在外面的駱凡明確地知道時間已經過去多久了，所以他比姜慎更加焦急，更渴望知道這件事的變數是什麽。
還好老天並沒有讓他等太久，就在他一籌莫展時，給他送來了他想要的答案。
方澤原在父母的陪同下來正青辦理退學手續，臨走時，他去了監檢會的辦公樓一趟。
“姜慎不在？”
他並不知道姜慎被關進第七號室了，來這裏，是想找後者說聲‘對不起’。
看見來人的駱凡從辦公桌後面站起身，聞言，他搖了搖頭，沒說任何話，視線裏滿是戒備。
“那麽……打擾了。”
方澤原無奈地想要退出門去，卻聽見駱凡突然開口。
“傅深是你推下樓的吧？”
前者一怔，低下眸子：“傅深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呵！誰會信啊？”
“信不信都好，這話是傅深親口說的，警察那邊也已經結案了，所以”他轉身，直視駱凡的雙眼，“你信或不信，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你為什麽要讓姜慎過去？”
方澤原看著他因為隱忍怒意而扭曲的五官微微歪了下頭，就在駱凡以為他什麽都不會說的時候，他突然輕輕吐出了兩個字。
“嫉妒。”
“什麽？”
“因為我嫉妒他。”
嫉妒他有奮起反抗的勇氣，嫉妒他有一顆不自覺想要保護弱小的心，嫉妒他對隨波逐流的不屑，更嫉妒，他喜歡的人，也正好喜歡他。
但這些話方澤原都沒有對駱凡講，那六個字，就是他在正青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他離開了，帶著他想跟姜慎說的‘對不起’，心想，或許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跟後者說出這三個字。
——
方澤原走後，駱凡很沖動地跑到了行政樓，校長助理沒能第一時間攔住他，只能看著他撞開校長室的門，對著褚墨新的背影喊道：“傅深的案子已經結了，跟姜慎沒有一點關系，為什麽還要把他關在第七號室？”
“誰告訴你姜慎在第七號室的？”
褚墨新沒有轉身，他背對著駱凡，聲音比平時要低一個八度。
“他沒有從校門口離開，行李日用品一切都在，卻突然從正青裏消失，如果不是在第七號室，還能在哪兒？”
褚墨新顯然不想跟他多聊，一擡手，右後方的校長助理便攔到了駱凡前面，直接擋住了他的視線：“駱凡，先回去吧！要怎麽處理姜慎那種學生，學校有分寸。”
“處理？”駱凡瞪大眼睛，“他做了什麽事，需要等著被你們處理？”
校長助理也沒有想到自己一句話竟引來他這麽大的反應，剛想回頭去看背後的褚墨新，那人便已先一步發話。
面前的人側過身，駱凡看清了辦公桌後面站起身來的褚墨新。
“或許你應該先回宿舍看一下，說不定，姜慎就在宿舍裏。”
駱凡僵在原地片刻，而後轉身沖出了辦公室。他走後，褚墨新的臉色便沈了下來，他斜眼看著辦公桌底下那個瑟瑟發抖的人影，不耐煩地朝那人踢了一腳。
校長助理抿著嘴不敢出聲，生怕前者把火撒到自己身上。
遠處教學樓區的鈴聲響起，褚墨新深呼吸了一口氣，這才對助理發話道：“把她扔回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