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浮沙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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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浮沙滿地
畢竟是冬天，窗外很早便收起了天光。警官留姜慎一個人在小房間裏坐了很久，直到指針踏著七字才開門進來。
“醫院來電話了。”
姜慎擡頭，等著他給出下文。
“說已經脫離了危險期，暫時沒生命危險。”
姜慎松了一口氣，又把頭低了下來。他的動作被警官看在眼裏，對方眉毛動了一下，繼續道：“雖然是這樣，但因為頭部受到了重創，所以至今未醒。”
他湊近姜慎，故意問道：“你覺得，推他下樓的人，是應該被判故意傷害，還是殺人未遂？”
後者擡眸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又轉頭：“我不懂這些。”
警官突然哈哈大笑，起身道：“都沒搞明白你就敢下手，不怕給你判重了嗎？”
“不是我幹的判我什麽啊？”到了這會兒，姜慎的情緒總算是激動了些。警官看了他一眼，又離開了這個房間。
姜慎看著門被關上，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
“這小子的監護人呢？”警官剛出走廊，朝迎面上來的一個年輕人問道。
“還沒聯系上，可能不在國內。”
前者聞言楞了一下，又聽那名年輕人補充道：“受害的那名學生的父母，也是剛剛才聯系上的，夫妻二人都出國了，因為時差……”
“行了行了，是聽聞消息後立刻回來嗎？”
年輕人頓了一下，無奈地搖了搖頭，答道：“說是國外還有很重要的事，他們才剛到那邊，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先讓親戚去醫院看他。”
警官冷笑了一聲，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嘲諷道：“天大的事還能比兒子的生命健康重要了，這些生意人，把孩子往寄宿學校裏一扔，錢一付，就一副脫了幹系的樣子，真是好笑。”
他收起那抹嘲諷的笑意，又問道：“那個叫駱凡的學生呢？”
“我們找他談過話，也檢查了幾遍教學樓裏的新式監控，發現他案發時確實一直在樓裏巡邏，跟他本人給出的口供一致，沒有可疑，已經讓他回去了。”
“至於你另外說的那個……給姜慎塞紙條的學生……”
警官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年輕人，等著他的後話。
“我們找到了他，並聯系了他的監護人。”
——
由於案發地點在學校，涉案人員又都是學生，為了避免給無辜的學子們造成心理陰影，警隊選擇了將所有的問話活動都先在學校內展開，之後如果有進一步的發現，再把人拉去警局接受調查。
面前這個男孩叫方澤原，就是他給姜慎塞的紙條。用他的話來說，他不過就是想惡作劇一下，讓姜慎白跑一趟而已。
他跟前坐著他的一雙父母，夫妻二人都讓警官覺得眼熟，經屬下提點，才想起這是兩位領導。當然不是直屬的那種，但關系網一鋪，總歸跟他有點牽扯。
看出來了，涉事學生之中，只有方澤原的父母，是真的把兒子當兒子，其他兩個，不提也罷。
“這已經問第三遍了，小原只是弄了一個小惡作劇作弄了一下同學，至於別人怎麽墜樓，跟被捉弄的那個男同學又有什麽幹系，這些都與小原無關。”
“那方同學能不能說一下，你放完紙條之後，去哪兒了？”
聞言，方澤原慢慢地擡眸掃了他一眼，小聲道：“巡邏去了。”
警官這會兒突然笑出了聲，他拿過放在一旁的平板電腦，調出幾張剛才在監控室裏拍到的照片，放到方家人面前，再次提問：“教學樓一樓外監控拍到的畫面，你湊過來好好看看，這個在十一點三十五分走出教學樓的人，是不是你？”
方澤原沒按前者的說那樣湊前去看，他把目光放在了面前的父母身上，他知道，自己不用說什麽，就會有人替自己開口。
“警官喜歡看監控，那我請問你，有沒有一個監控拍到，是我們小原推的那學生？有沒有一個監控拍到，我們小原去了那幢大樓？”
要真的有那樣子的證據，警官也不至於拿這些照片來唬人。他父母自詡扳回一城，姿態又高傲了起來：“我們小原，從小身體就不好，被警官你這麽一嚇，剛才就說有些暈了，我們還趕著帶他去看醫生，警官你如果沒有別的證據，我們要先走了。”
前者看向他們身後的方澤原，也不知道是不是裝的，還真就一副怏怏的模樣。沒別的辦法，就只能先放人。
出了會面室，警官才想起來那個被自己遺忘在小房間裏的姜慎。如今確實已經很晚了，那人自中午起就被帶了過來關到現在，兩頓沒吃，估計也餓著肚子。
“去把那房間裏的小子也放了吧！我們明天再來。”
年輕人一驚：“明天？”
“放心，人都在呢！跑不了。”
——
姜慎被放出去吃飯，可一看時間，已經八點了，飯堂負責做飯的大叔估計已經乘坐第一班校車離開了校園。
他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慢悠悠地往宿舍的方向走去，周圍不知道從哪裏飄出來一陣異味，他無意識地吸了一口，晌刻，便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他發現自己又被關在了另一個小房間內。
可這次的小房間要比下午的那個要熟悉許多，滿墻的隔音海綿都在告訴他這個房間的名字。這裏是——第七號室。
但與上次不同，這回，房間裏沒有大屏幕，也沒有醫療設備，他沒被束手束腳，不過是扔在房間裏的一角，旁邊放著一個饅頭，和一杯水。
鐵門上方的小窗被拉開，探頭觀察房間內情況的那人戴了個白色口罩，見姜慎醒了，便打算將窗關上。
後者一怔，忙開口問：“為什麽關我？”
那人拉窗的動作一頓，他本可以不回答姜慎的問題，奈何他自身又愛看一些少年受制時掙紮的模樣，於是故意用那種定罪的口吻，對姜慎說道：“你把同學推下樓，這麽惡劣的行為，不該被關到第七號室嗎？”
“警察都還沒有確定的事，學校憑什麽就斷定了是我幹的？”
姜慎的疑問句並沒有等來對方的回覆，那人‘哼’了一聲，便關上了窗戶。
唯一的光源被斬斷，姜慎面上沒動，心裏卻狠狠地抖了一下。
說完全沒有陰影是假的，在這麽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不知道時間，不知道自己會等來什麽，雖然目前還什麽都沒有發生，但未知，往往是最恐懼的。
但案子還沒結，警方肯定還會回來要人，到時候他一定能從這個地方出去。
姜慎心想：沒錯，肯定是因為這樣，所以這次，第七號室裏才什麽東西都沒有，總不好叫警方看到，一個昨天還好好的學生，今天突然就涕淚失禁，神志不清了。
——
方澤原應該是建校以來第一個身體健康狀況良好，被父母接送著出校門的學生。
他們一家三口一路上無話，上了車後亦然。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公路上，兩側高聳的路燈沒能把車廂內部照得完全亮堂，只能透過車窗玻璃，一遍一遍地將慘白打在他們臉上。
方澤原的父母分別坐在駕駛座和副駕上，而他本人則坐在車子後排的正中央，若是有人從車子前方的減速玻璃上望去，妥妥的就是一張詭異的全家福。
在車子沈穩的低鳴中，方澤原張開了嘴，那些剛剛在警察面前就應該說的話，他這會兒才說了出來：“傅深是我推下樓的。”
正在開車的父親快速眨了眨眼，沒說任何話，雙手卻握緊了方向盤。他的母親突然大聲深呼吸了幾下，繼而捂著臉低下頭。
直到車子來到了家門前，他們才就著這句話，終於為這件事進行了交流。
“他要是又欺負了你，你大可以跟爸媽說，為什麽要自己……”
“他沒有欺負我。”方澤原打斷了父親的話，他瞥了一眼駕駛座上的後者，發現對方無言地捏了一下方向盤。
“那你……還是因為以前的事……”
“關於那件事，其實我一直很想跟他談談。自我從醫院回學校的時候就想，但那時候他已經被你們勸退了。”
“還有什麽好談的？他把你打成那樣，也就是那會兒年紀小，沒法立案，不然我們早把他送進去了。”他母親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帶著一點隱忍的哭腔，在昏暗的車廂內散開。
“你們一直沒有問過我那件事的前因後果，但其實你們早就知道了對吧？”方澤原平靜地說道。
看似問句，但其實只是一句平直的陳述。
“有人告訴我，在我昏迷的那些日子裏，你們去了學校好幾次，找過傅深，找過那日在現場圍觀的其他人，他們中有的人已經很詳細地告訴過你們事情的起因。傅深為什麽打我……”
“是因為我喜歡他……”
“這很重要嗎？！”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他爸突然暴跳如雷，“無論是什麽原因，他打了你，就是他不對，他被記過，被退學，都是他活該！我管那些亂七八糟的來龍去脈幹什麽？！”
“我在這件事當中一點錯都沒有嗎？”方澤原問。
“你有什麽錯？”父親下意識地回問一句。
“如果我真的沒錯，你們為什麽決定把我送進正青？”
一陣靜默，車廂內忽然只剩父親因為暴怒而加快的呼吸聲。
“因為褚默新說，正青能讓我變得跟‘正常’的男孩子一樣。是這樣沒錯吧？”
方澤原籲了口氣，帶著笑意看向車窗外。
“我想了很久，在那件事當中，我並沒有做錯什麽。我是什麽樣的人，有著什麽樣的個性，這些都是天生的，而喜歡誰，也是我的自由。如果有人因為我的這些東西跟他的不同，就欺負我，霸淩我，那有毛病的是他，不是我。”
“既然你都想明白了，為什麽還要幹今天這一檔子事？”
“因為等我想明白了這些，回過頭來才發現，比明面上的鄙視和欺辱更讓我難以接受的，是那些看似接納，內裏卻並不如此的人和事。”
他話音落下，前排的父母二人皆回過頭來，他們不約而同地開口想要辯解些什麽，卻因為聲音的重疊而雙雙剎住了話頭，對視間又錯過了把話往下說的機會，只聽方澤原又繼續道：
“是傅深，讓我發現了一切原來的樣子。”
“表面跟你友好相處的人原來一樣看不起你，從小到大說著你怎麽樣都可以，怎麽樣都沒問題的父母到頭來還是認為你不正常，還有的人……”
他笑了笑，語氣又冷又嘲諷：“明明是同類，卻裝作跟你完全不一樣。”
“今早見到傅深的時候，我就在想，要是沒有傅深就好了，如果傅深從來沒有出現過，我就不會看清這一切，可能直到此時此刻，我也還是會覺得，盡管這個世界上不理解我的人有很多，但還是有人願意真心地跟我當朋友，還是有無條件愛我的父母，他們接納我的一切……”
“小原……”
母親的聲音響起，方澤原回過頭，看著淚流滿面的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原來說開也沒那麽難嘛！有什麽可遮遮掩掩的呢？”他移開視線，下一秒，將後排的車門拉開，臨下車前，他回頭看了父母一眼，深呼吸了一下，才又說道：
“明天，我會回去把真相交代了，這次做錯事的人是我，我應該站出來承擔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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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已經脫離了危險期，暫時沒生命危險。”
姜慎松了一口氣，又把頭低了下來。他的動作被警官看在眼裏，對方眉毛動了一下，繼續道：“雖然是這樣，但因為頭部受到了重創，所以至今未醒。”
他湊近姜慎，故意問道：“你覺得，推他下樓的人，是應該被判故意傷害，還是殺人未遂？”
後者擡眸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又轉頭：“我不懂這些。”
警官突然哈哈大笑，起身道：“都沒搞明白你就敢下手，不怕給你判重了嗎？”
“不是我幹的判我什麽啊？”到了這會兒，姜慎的情緒總算是激動了些。警官看了他一眼，又離開了這個房間。
姜慎看著門被關上，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
“這小子的監護人呢？”警官剛出走廊，朝迎面上來的一個年輕人問道。
“還沒聯系上，可能不在國內。”
前者聞言楞了一下，又聽那名年輕人補充道：“受害的那名學生的父母，也是剛剛才聯系上的，夫妻二人都出國了，因為時差……”
“行了行了，是聽聞消息後立刻回來嗎？”
年輕人頓了一下，無奈地搖了搖頭，答道：“說是國外還有很重要的事，他們才剛到那邊，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先讓親戚去醫院看他。”
警官冷笑了一聲，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嘲諷道：“天大的事還能比兒子的生命健康重要了，這些生意人，把孩子往寄宿學校裏一扔，錢一付，就一副脫了幹系的樣子，真是好笑。”
他收起那抹嘲諷的笑意，又問道：“那個叫駱凡的學生呢？”
“我們找他談過話，也檢查了幾遍教學樓裏的新式監控，發現他案發時確實一直在樓裏巡邏，跟他本人給出的口供一致，沒有可疑，已經讓他回去了。”
“至於你另外說的那個……給姜慎塞紙條的學生……”
警官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年輕人，等著他的後話。
“我們找到了他，並聯系了他的監護人。”
——
由於案發地點在學校，涉案人員又都是學生，為了避免給無辜的學子們造成心理陰影，警隊選擇了將所有的問話活動都先在學校內展開，之後如果有進一步的發現，再把人拉去警局接受調查。
面前這個男孩叫方澤原，就是他給姜慎塞的紙條。用他的話來說，他不過就是想惡作劇一下，讓姜慎白跑一趟而已。
他跟前坐著他的一雙父母，夫妻二人都讓警官覺得眼熟，經屬下提點，才想起這是兩位領導。當然不是直屬的那種，但關系網一鋪，總歸跟他有點牽扯。
看出來了，涉事學生之中，只有方澤原的父母，是真的把兒子當兒子，其他兩個，不提也罷。
“這已經問第三遍了，小原只是弄了一個小惡作劇作弄了一下同學，至於別人怎麽墜樓，跟被捉弄的那個男同學又有什麽幹系，這些都與小原無關。”
“那方同學能不能說一下，你放完紙條之後，去哪兒了？”
聞言，方澤原慢慢地擡眸掃了他一眼，小聲道：“巡邏去了。”
警官這會兒突然笑出了聲，他拿過放在一旁的平板電腦，調出幾張剛才在監控室裏拍到的照片，放到方家人面前，再次提問：“教學樓一樓外監控拍到的畫面，你湊過來好好看看，這個在十一點三十五分走出教學樓的人，是不是你？”
方澤原沒按前者的說那樣湊前去看，他把目光放在了面前的父母身上，他知道，自己不用說什麽，就會有人替自己開口。
“警官喜歡看監控，那我請問你，有沒有一個監控拍到，是我們小原推的那學生？有沒有一個監控拍到，我們小原去了那幢大樓？”
要真的有那樣子的證據，警官也不至於拿這些照片來唬人。他父母自詡扳回一城，姿態又高傲了起來：“我們小原，從小身體就不好，被警官你這麽一嚇，剛才就說有些暈了，我們還趕著帶他去看醫生，警官你如果沒有別的證據，我們要先走了。”
前者看向他們身後的方澤原，也不知道是不是裝的，還真就一副怏怏的模樣。沒別的辦法，就只能先放人。
出了會面室，警官才想起來那個被自己遺忘在小房間裏的姜慎。如今確實已經很晚了，那人自中午起就被帶了過來關到現在，兩頓沒吃，估計也餓著肚子。
“去把那房間裏的小子也放了吧！我們明天再來。”
年輕人一驚：“明天？”
“放心，人都在呢！跑不了。”
——
姜慎被放出去吃飯，可一看時間，已經八點了，飯堂負責做飯的大叔估計已經乘坐第一班校車離開了校園。
他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慢悠悠地往宿舍的方向走去，周圍不知道從哪裏飄出來一陣異味，他無意識地吸了一口，晌刻，便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他發現自己又被關在了另一個小房間內。
可這次的小房間要比下午的那個要熟悉許多，滿墻的隔音海綿都在告訴他這個房間的名字。這裏是——第七號室。
但與上次不同，這回，房間裏沒有大屏幕，也沒有醫療設備，他沒被束手束腳，不過是扔在房間裏的一角，旁邊放著一個饅頭，和一杯水。
鐵門上方的小窗被拉開，探頭觀察房間內情況的那人戴了個白色口罩，見姜慎醒了，便打算將窗關上。
後者一怔，忙開口問：“為什麽關我？”
那人拉窗的動作一頓，他本可以不回答姜慎的問題，奈何他自身又愛看一些少年受制時掙紮的模樣，於是故意用那種定罪的口吻，對姜慎說道：“你把同學推下樓，這麽惡劣的行為，不該被關到第七號室嗎？”
“警察都還沒有確定的事，學校憑什麽就斷定了是我幹的？”
姜慎的疑問句並沒有等來對方的回覆，那人‘哼’了一聲，便關上了窗戶。
唯一的光源被斬斷，姜慎面上沒動，心裏卻狠狠地抖了一下。
說完全沒有陰影是假的，在這麽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不知道時間，不知道自己會等來什麽，雖然目前還什麽都沒有發生，但未知，往往是最恐懼的。
但案子還沒結，警方肯定還會回來要人，到時候他一定能從這個地方出去。
姜慎心想：沒錯，肯定是因為這樣，所以這次，第七號室裏才什麽東西都沒有，總不好叫警方看到，一個昨天還好好的學生，今天突然就涕淚失禁，神志不清了。
——
方澤原應該是建校以來第一個身體健康狀況良好，被父母接送著出校門的學生。
他們一家三口一路上無話，上了車後亦然。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公路上，兩側高聳的路燈沒能把車廂內部照得完全亮堂，只能透過車窗玻璃，一遍一遍地將慘白打在他們臉上。
方澤原的父母分別坐在駕駛座和副駕上，而他本人則坐在車子後排的正中央，若是有人從車子前方的減速玻璃上望去，妥妥的就是一張詭異的全家福。
在車子沈穩的低鳴中，方澤原張開了嘴，那些剛剛在警察面前就應該說的話，他這會兒才說了出來：“傅深是我推下樓的。”
正在開車的父親快速眨了眨眼，沒說任何話，雙手卻握緊了方向盤。他的母親突然大聲深呼吸了幾下，繼而捂著臉低下頭。
直到車子來到了家門前，他們才就著這句話，終於為這件事進行了交流。
“他要是又欺負了你，你大可以跟爸媽說，為什麽要自己……”
“他沒有欺負我。”方澤原打斷了父親的話，他瞥了一眼駕駛座上的後者，發現對方無言地捏了一下方向盤。
“那你……還是因為以前的事……”
“關於那件事，其實我一直很想跟他談談。自我從醫院回學校的時候就想，但那時候他已經被你們勸退了。”
“還有什麽好談的？他把你打成那樣，也就是那會兒年紀小，沒法立案，不然我們早把他送進去了。”他母親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帶著一點隱忍的哭腔，在昏暗的車廂內散開。
“你們一直沒有問過我那件事的前因後果，但其實你們早就知道了對吧？”方澤原平靜地說道。
看似問句，但其實只是一句平直的陳述。
“有人告訴我，在我昏迷的那些日子裏，你們去了學校好幾次，找過傅深，找過那日在現場圍觀的其他人，他們中有的人已經很詳細地告訴過你們事情的起因。傅深為什麽打我……”
“是因為我喜歡他……”
“這很重要嗎？！”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他爸突然暴跳如雷，“無論是什麽原因，他打了你，就是他不對，他被記過，被退學，都是他活該！我管那些亂七八糟的來龍去脈幹什麽？！”
“我在這件事當中一點錯都沒有嗎？”方澤原問。
“你有什麽錯？”父親下意識地回問一句。
“如果我真的沒錯，你們為什麽決定把我送進正青？”
一陣靜默，車廂內忽然只剩父親因為暴怒而加快的呼吸聲。
“因為褚默新說，正青能讓我變得跟‘正常’的男孩子一樣。是這樣沒錯吧？”
方澤原籲了口氣，帶著笑意看向車窗外。
“我想了很久，在那件事當中，我並沒有做錯什麽。我是什麽樣的人，有著什麽樣的個性，這些都是天生的，而喜歡誰，也是我的自由。如果有人因為我的這些東西跟他的不同，就欺負我，霸淩我，那有毛病的是他，不是我。”
“既然你都想明白了，為什麽還要幹今天這一檔子事？”
“因為等我想明白了這些，回過頭來才發現，比明面上的鄙視和欺辱更讓我難以接受的，是那些看似接納，內裏卻並不如此的人和事。”
他話音落下，前排的父母二人皆回過頭來，他們不約而同地開口想要辯解些什麽，卻因為聲音的重疊而雙雙剎住了話頭，對視間又錯過了把話往下說的機會，只聽方澤原又繼續道：
“是傅深，讓我發現了一切原來的樣子。”
“表面跟你友好相處的人原來一樣看不起你，從小到大說著你怎麽樣都可以，怎麽樣都沒問題的父母到頭來還是認為你不正常，還有的人……”
他笑了笑，語氣又冷又嘲諷：“明明是同類，卻裝作跟你完全不一樣。”
“今早見到傅深的時候，我就在想，要是沒有傅深就好了，如果傅深從來沒有出現過，我就不會看清這一切，可能直到此時此刻，我也還是會覺得，盡管這個世界上不理解我的人有很多，但還是有人願意真心地跟我當朋友，還是有無條件愛我的父母，他們接納我的一切……”
“小原……”
母親的聲音響起，方澤原回過頭，看著淚流滿面的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原來說開也沒那麽難嘛！有什麽可遮遮掩掩的呢？”他移開視線，下一秒，將後排的車門拉開，臨下車前，他回頭看了父母一眼，深呼吸了一下，才又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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