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嫉妒無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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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嫉妒無罪(上)

走廊仿佛被刷了一層墨,姜慎站在起筆處,只有身後的澡堂門口還亮著光。

回想傅深剛剛臨走前的表情,也不知道他信沒信自己說的話。

那人最後擡起下巴,半闔著眼簾看向自己,輕蔑之色溢於言表。哪怕是轉身離開之時,背影也透著一種看穿了他人心事的得意,把姜慎弄得愁眉不展。

仔細琢磨了下,他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的反應其實不太對。

駱凡是或不是,首先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其次,作為旁人,姜慎他也不應該肯定地知道答案。這樣明確地告訴傅深‘駱凡不是’,就好像他們有認真地聊過這個話題一樣。

至於是在什麽場景下聊的這個話題,就更耐人尋味了……

回到寢室,盡管燈還沒有關,可這裏面也只有方澤原一個人還站在地上,他面對門口這邊,看樣子也是準備過來關燈的,姜慎便朝他擺了擺手,讓他回床上去,自己擡手就把燈給關了。

他回身時發現方澤原已經躺在了床上,月光從宿舍上方那扇小窗裏透進來,有幾道水痕,在燈亮著的情況下並不顯眼,這會兒卻泛著光打進了姜慎的視線裏。從門口這兒,一路延展至方澤原放在床邊的拖鞋底下。

姜慎依稀記得,他剛從外邊回來的時候,方澤原就已經洗完澡回到了宿舍,怎麽這會兒拖鞋底下又沾了水?

床上的方澤原翻了個身,那一團被子鼓起又塌下。姜慎甩了甩腦袋,不願想那麽多有的沒的,來到床位旁邊,三下五除二地爬上了自己的床鋪。

——

人有好夢也有噩夢,具體是怎麽定義的,要看他夢見了什麽。

例如,夢見了喜歡的人,那叫好夢;夢見了跟喜歡的人一起讀書學習,那還是好夢;但萬一夢到了喜歡的人滿眼暴戾地毆打自己,那還能叫好夢嗎?

又或者,夢到他說自己惡心,一臉鄙夷地說再也不想看見自己,轉頭就把跟自己一樣的人懟到了墻上要親吻,這又算不算得上是噩夢呢?

方澤原從夢中乍醒,初冬時節,額角出了一層薄汗。他擡起眼,剛好看見方才夢見的人從上鋪伸出一只腳來。

姜慎下床後換了衣服,見他還躺著一動不動的,便有些疑惑地走近問道:“怎麽了?不舒服啊?”

同寢室的人聽姜慎這麽問,也向方澤原投來目光,但大家都忙著拿東西出門洗漱,沒有誰再過來多問一句。

方澤原回過神來,邊起身邊笑著回答道:“沒,現在就起。”

走道裏人來人往的,同一層的人都在這會兒出門洗臉刷牙。方澤原沒有跟姜慎一起,獨自穿過這條走廊時,思緒又被帶回到那晚。

那時澡堂裏發生了什麽,他不止看得一清二楚,那倆人說了什麽,他也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

傅深對姜慎說的那些話,像釘子一樣把過去的那個自己釘在了恥辱柱上。他曾以為傅深惡心自己,是惡心這種取向,惡心自己的感情,當晚的一幕幕卻在告訴他:

不是的,傅深惡心的不是這種取向,而是他方澤原這個人。

他在澡堂偷聽完一切之後踉踉蹌蹌地回到寢室,彼時,憤怒和恥辱在內心錯雜。他認為傅深是雙重標準的,認為姜慎是偽善而表裏不一的,卻恨自己,在恐懼前者的同時還對他心存幻想,也很自己受過姜慎的保護和恩惠,更早的時候,他甚至因為這人的一些舉措而稍稍動過心。

方澤原用力地閉了閉眼,幾年前,傅深舉起凳子砸向他的畫面,變成了那晚他把姜慎抵在墻上的那一幕;

隨後他又想起,會議室外,自己被傅深一腳一腳地往外踢,姜慎上前後,那人便收手了事情。

一旦他將所有事情的焦點都集中在了那兩個人身上時,一切便都變得不妥了起來。旁的人在他的回憶中通通是虛焦的,他想不起來這些事情裏其他人所起的作用,只覺得背叛感席卷了全身。

走廊上人影幢幢,他抱著臉盆站在中間一動不動。

好像冬日天光未至的一道急流裏,一顆頑固的石頭。

他喃喃自語道:“原來你不是不喜歡男的,只是不喜歡我。”

——

二隊當值這周結束後,監檢會裏召開了每周一次的例會,駱凡照舊宣布新一周的工作安排。當讀完兩兩一組的值更名單後,姜慎一擡頭,就看到對面傅深投來的不懷好意的目光。

他轉頭朝坐在主席位上的駱凡張了張嘴,又覺得這樣更加此地無銀,於是咬咬牙又把頭低了下去。

一旁的方澤原全程都在斜著眼看他,見他低頭了,又把視線轉過去對面,落在了傅深身上。

方澤原看的時間不短,不加掩飾的註視很快惹來了傅深的註意,後者瞥了他一眼,卻好像嫌他臟一樣,倏爾收回目光。

方澤原的心臟仿佛被針刺了一下,他捏緊了手上的筆,面上表情沒什麽變化,呼吸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很多。

會議結束後,其他人紛紛離開,姜慎遲遲不起身,讓前方的駱凡不禁看了他一眼,隨之也放慢了收拾的動作。

他倆的舉動挺明顯的,但大多數人顯然都不是很在意,蜂擁似的從那個狹小的門框中擠了出去。眾人的腳步聲越來越小,直到什麽都聽不到了,駱凡才起身走到門邊,探頭往門外掃視。

由這個動作帶出來的氛圍挺奇怪的,姜慎摸了摸鼻子,心跳加快了些。

“有話要說?”

駱凡在確定門外沒人後回過身來,他依舊沒有離開門邊,以便確認外面的情況。

前者點了點頭,斟酌了一下用詞,才終於開口:“那個值日表,是不是可以換一下?”

聞言,駱凡皺眉,隱隱明白了他的意思,卻不想一下子表露出來,於是擺出一個疑惑的表情,又把他的問題重覆了一遍:“換一下?”

“就是……巡邏什麽的,你不要排我跟你一組,我跟……跟方澤原一組也行,或者,或者蔡預北也可以。”

“為什麽?”這個問句是緊接著姜慎說的‘蔡預北’三個字脫口而出的。

“老是我們倆一組,別人看著也覺得奇怪。”

駱凡張了張嘴,突然語塞了一瞬。半晌,才反駁道:“哪裏奇怪了?隊裏也不止我們兩個是固定搭配的,就算是二隊,傅深和唐啟狄也總是在一組,有人覺得奇怪嗎?”

“我跟他們不一樣。”姜慎答道:“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麽。”

駱凡看著他沈默了半分鐘,而後移開視線,垂下眼眸:“如果是因為那個,那為什麽跟別人一組就可以?”

姜慎覺得自己能從駱凡這句話裏讀出委屈的感覺簡直是瘋了,對方垂下眼簾時纖長的睫毛看著尤其擾人心神,於是他幹脆也撇開視線,盡可能保持語氣平淡。

“跟別人換著組隊,就算我是,那些人看到了也不會覺得有什麽,但我總是跟你呆在一起,他們就會覺得……覺得你也是。”

說完這段話,他只覺得自己喉嚨發幹。明明也沒有幾個字,卻止不住地想要咽唾沫。

姜慎忽視掉自己從頭到尾都很快的心跳,但身體總有別的辦法告訴他,他很緊張。

“你……”

駱凡在聽完他的話後第一反應是睜大眼睛,好像有那麽一瞬間,他忘了怎麽呼吸,晌刻,才又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他舔了舔嘴唇,壓著脾氣盡量讓自己話說得平和些:

“你是怕別人覺得我跟你一樣?”

姜慎抿著唇,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就算是,跟你一樣又有什麽問題嗎?還是你也覺得自己這樣是有問題的?”駱凡追問道。

前者驀地擡頭與他對視:“我從不這樣覺得。”

“既然這樣,你為什麽害怕別人覺得我是?”

“問題就在於你根本不是啊!”

“你怎麽知道我不是?”

會議室頂端的燈跳了一下,空氣中似有看不見的雲浪翻湧而過。身處其中的兩人對視半晌,姜慎覺得自己緊繃的神經突然斷開了,大腦緊隨其後,仿佛停止了運作。

他忽然無法判斷駱凡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而後者……其實駱凡一直覺得男孩子之間不用說太多,況且,姜慎也不是什麽沒開竅的木頭,他也喜歡過別人,那個別人一樣是男生,所以駱凡認為,他是懂的。

有好幾次,‘喜歡’這兩個字作為一種行為,用無聲的方式直白地展現在了姜慎面前。他的那些緊張與無措,駱凡也一一看在眼裏。

但除此之外,駱凡再沒有收到過他其他的回應。

駱凡曾想,這樣其實也很正常,並不是你喜歡別人,別人就要喜歡你。姜慎表現過的那些局促,或許只是大多數人在面對不喜歡的人在表達愛意時,所展露出來的尷尬情緒罷了。

但今天,這人居然說,駱凡——他,跟自己不一樣?

這人居然說——你不是!

“你……”

駱凡才剛開口說了一個字,姜慎便感覺自己心如擂鼓。他放在桌底的右手拇指快把食指的皮膚摳穿了,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期待對方接下來會說些什麽,但絕對不是以下兩個字……

“出去。”

“哈?”

姜慎楞了一下,一時間覺得是自己聽錯了。

然後他就聽到駱凡又重覆了一遍:“你出去。”

——

姜慎走出大樓時,太陽光已經很刺眼了。入了冬以後,就很少見到這樣陽光把水泥地照得換了個色的早晨,空氣裏的溫度一下子上升了幾分。

他自己,在大樓會議室裏因為莫名緊張而憋得發燙的皮膚,在緩了一段時間後……越發滾燙。

直到這會兒他才相信,此前他從駱凡身上感受到的那些情緒,不是他單方面的幻想或錯覺。

“原來他……真的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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