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是個娘炮

關燈
第四十一章是個娘炮

有的人入學了好幾年,也沒有幾次在午間靜校時回宿舍的機會,姜慎從進來正青到現在,不過才短短半年多,就已經在非回寢時間返回宿舍不知道多少次了。

但往常跟他一起回來的都是駱凡,這一次,卻是他自己帶著別人回來。

方澤原的行李早就被他爸媽規規整整地放置好了,連床也鋪成了一絲不茍的樣子。

大家的被鋪床席都是正青統一發放的那種樣式,但方澤原的床頭還擺著他從小到大都要抱著才能入睡的抱枕,所以他本人早在寢室門剛打開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自己該睡在哪張床。

抱枕是淺藍色的,陪著他長到那麽大,可見出廠已經有些年歲了,抱枕上印刷的圖案褪色不少,可依稀能辨認出是幾只卡通模樣的長耳兔。

方澤原自己盯著那個抱枕,理所當然地認為身旁站的姜慎也同樣將註意力放在了抱枕上。

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於是飛快地跑過去將抱枕塞到了被子下面。但實際上,姜慎只看了那枕頭一眼就把目光移開了,他在想別的東西,在想……方澤原來之前……那個床鋪原本的樣子。

回過神來,他也走到前者的床鋪前。兩人間的距離突然被拉近,四下無人,方澤原耳根發紅。

“我……”

“嗯?”姜慎不知這人說話為何老是吞吞吐吐的,他沒什麽耐心等他把剩下的話吐完,於是先說了自己要講的:“你上鋪睡的是我,至於這宿舍裏的其他人,你今晚就會見到,如果他們願意跟你自我介紹,那最好,如果他們什麽話也沒說,也不用覺得奇怪,畢竟這是學校裏大多數人的常態。”

他看了一眼床架上新換的貼紙,上方依然寫著‘姜慎’,下方的名字卻沒了。姜慎盯著那貼紙嘆了口氣,良久,才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簽字筆,在那空位上寫下‘方澤原’三個字。

——

姜慎自此開始了他方澤原專屬監檢員的工作生涯,但要說後者這個人,其實並沒有什麽值得觀察和看守的。

他的安分程度,完全可以用‘乖巧恭順’這四個字來概括了,在正青的日常生活中,不是姜慎要跟著他去哪裏哪裏,而是他,會反過來寸步不離地跟著自己。

這種想法,也在那日方澤原一上午沒敢上廁所一事那裏得到了證實。

因為姜慎那天並沒有離開過教室,所以他也全程沒站起來過。直到姜慎看到這哥們兒的臉色實在不太對勁,一問之下才發現他竟然在憋尿,於是才又好笑又無奈地把他帶到了廁所裏去。

“下次你要是急,就自己過來,難道每次都要等我要上廁所了你再上嗎?”

姜慎靠在男廁隔間的一邊,雙手環在胸前,對正在裏面方便的方澤原這麽說道。

而後者早已為剛才的事情感到尷尬不已,他此刻雙手抓著褲腰上的松緊帶,卻因為一門之隔外站了個人而不敢把褲子脫下來。

他的雙腿在抖,耳尖紅得仿佛要滴血,半晌,才發出細小的聲音:“你能不能……站到外面去啊?”

姜慎因為這話而楞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隔間門,先是點了點頭,又反應過來對方聽不見,於是‘哦’了一聲,大步離開了男廁所。

姜慎的腳步聲還是挺清晰的,由近及遠,能讓人非常明確地判斷出他如今在哪個方位。

方澤原是直到他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長長地松了口氣,終於把褲子脫下,毫無芥蒂地解決起了私人事。

短短半分鐘,隔間外仿佛又進來了其他人。

跟這所學校裏其他的‘木頭人’不一樣,進來的這些人,有說有笑的,都是正常的音量,在廁所裏卻顯得格外的大聲。

方澤原覺得奇怪,可還是沒有什麽防備心地便推門出去了。他走到洗手臺前打開水龍頭,冷水才剛沒過手背,旁邊卻突然響起一聲低氣壓的‘你……’。

方澤原聞聲擡起頭,視線透過面前汙漬斑駁的鏡子,落在了身後某人的臉上,一瞬間,他瞳孔驟然縮小,連水龍頭也顧不上關,猛地轉過身去。

同行的人不知傅深這突如其來的暴怒是怎麽回事,他們不敢貿然上前勸阻,就眼睜睜地看著他一步步走向眼前這個面生的男孩。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別再讓我見到你。”

傅深逼至方澤原跟前,沈沈地說道。

後者腰抵著洗手臺的邊緣,自來水從水龍頭裏沖下來,撞在洗手池的內壁,又高濺回他的衣服上。

方澤原此刻後腰發冷,而比蓋著半濕衣服的腰更冷的,是四肢。

全身的血液正馬不停蹄地回流心臟,方澤原瞪大眼睛,盯著傅深高舉的右拳,下一秒,他突然放聲大叫。

——

姜慎離開廁所後便直接回了教室,臨近上課,方澤原居然還不見人影,他察覺到不對勁,便立刻往廁所的方向走去。

水流的聲音很大,當中混雜著某個人隱忍的哭聲。姜慎走進廁所,便見方澤原坐在地上。他看上去也沒有受傷,但不知怎地,整個人特別難過。

姜慎先是過去將水龍頭關掉,再然後,便楞住了。

他還從未見過一個男孩哭得像方澤原那樣梨花帶雨,更不知道怎麽去安慰他,但上課時間就到了,如果現在不趕緊把他拉起來,等下只怕會哭得更慘。

出乎意料的是,離開廁所的那一刻,方澤原就已經止住了眼淚,他沈默著跟在姜慎身後,一直到回到教室,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因此,在廁所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姜慎也無從得知。

——

娘炮。

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時,方澤原正在上小學四年級。

小孩不會無緣無故地知道這麽個詞,最有可能的是,從大人們口中聽來的。

“你怎麽說話聲音那麽小,跟個女孩子似的。”

“你怎麽用粉色的鉛筆盒,這是女孩子才用的。”

“你居然翹蘭花指,我媽媽說男孩不能翹蘭花指,翹了就變成娘炮了。”

“你居然和女孩子們一起跳皮筋,呵呵,你個娘炮。”

小方澤原當時還不懂娘炮的意思,但那絕對是個不好的詞,因為每次有人說完這個詞後,身邊其他人就會發出不加掩飾的嘲笑聲。

一群人笑一個人,哪怕那人本身並不覺得自己有錯,也總感覺,在人群面前,自己好像難以擡頭。

但是他的父母好像從來不覺得他有問題,偶然遇到親戚朋友在自己面前提及“男孩子就應該有男孩子的樣子……”、“跟個女孩兒似的,將來怎麽做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啊?”時,他的父母總是只會笑笑,然後摸著他的頭,說:“我們小原,只是個文靜的男孩子罷了。”

所以那時,方澤原並不覺得日子有多難過,盡管其他人都說他有問題,只要每天回家,每天見到他爸媽,他就覺得自己過得很幸福。

直到上了全日制的初中。

嘲笑和挑釁不再可以暫停,周圍對他評頭論足的人越來越多,不僅男生,暗地裏,在背後說他奇怪的女生也有。他不再像從前在小學裏那樣,有女生跟他一起聊天一起玩,如今他身邊,一個朋友都沒有。

而更讓他窒息的是,他似乎真的跟大家說的一樣,“有點問題”。

他在進出澡堂和廁所這些區域時感到非常不舒服,年輕男孩們總是肆無忌憚地開同性的玩笑,不分場合地在這些地方中比著各自的身體發育情況。

方澤原偶然撞見過幾次,每次都臉紅心跳地把頭轉開,然後快步逃離現場。

那會兒他還只覺得自己過分保守,並沒有往‘同’這個方向去想,直到,他在那一年的校運會上,遇到了那個人……

——

傅深初中時文化成績非常一般,但運動,尤其是短跑,是他的強項。那年初二,學校開始計劃成立特長班,被選進去的人會開始專門培訓特長,以此來考重點高中的特長生。

那一年的運動會,是他進特長班前,最後一次代表現在的班級參賽。

賽道兩旁都是加油的聲音,傅深長得好,除了他們班的人以外,其他班的女生也來了不少。

那時的他不僅好勝,在吸引女生這件事上也有一點自負心,於是從熱身開始,就端著一副拽相,全方位地展示自己。

傅深也沒想到,在那一場比賽裏,他不僅吸引了同校眾多學姐學妹的註意,更讓某個男孩因為他而情竇初開。

他們倆之間本沒有任何交集,如果不是體育特長班的整體成績太差,如果不是因為學校臨時開展了文化互助小組,讓尖子班的學生抽時間來給他們補課,傅深就不會認識方澤原。

他開始就覺得這個男生怪怪的,又說不出來是哪裏奇怪,但老是有那麽一些動作舉止,會讓他覺得不舒服。

可時間長了,也覺得沒什麽。

方澤原這人學習好,耐心更好,一道題傅深問了四五遍,就算是教他的老師也都覺得煩,但方澤原沒有,他只會紅著臉,又給他重新講一遍。

傅深一度覺得他跟方澤原能成為很好的兄弟,不知道對方是怎麽想的,反正他覺得,自己可以罩著這個看起來就一定會被欺負的男孩。

心思各異的兩人,在機緣巧合下建立起來的友誼並不會持續太久,而一切的起源,則是傅深,他交了女朋友。

本就學習不好的人,一天有大部分時間都在跑道上訓練,如今組成了學習小組,成績總算是進步了一些,卻突然談起了戀愛,註意力又被轉移到了學習以外的地方。

單獨補課時,傅深拿出了上學期間偷偷藏起來的手機,不顧一旁的方澤原正在講題,傻笑著開始跟自己的小女朋友發消息。

方澤原看了他一眼,閉上了嘴,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