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暴雨薔薇

關燈
第二十四章暴雨薔薇

周三大統訓在臨近傍晚七點的時候結束,傅深收起方才當眾念完的檢討書,低著頭面容峻肅地從臺上下來。

當時褚墨新就站在臺側,他笑瞇瞇地觀賞了全場,眼見傅深在讀檢討的時候臉色一點點地變差,嘴角的笑意便越發昭彰。

他向自己的助理招了招手,側頭在後者的耳邊低語了兩句。大統訓宣布解散之後,傅深便出現在了校長辦公室裏。

“感覺怎麽樣?”褚墨新的辦公室裏放了一個小冰箱,他從裏面拿了瓶不知道凍了多久的礦泉水放到傅深面前,笑著在他身邊站定不動。

傅深不太自在地看了他一眼,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礦泉水瓶上掛的冷霜化成了水,順著塑料瓶的瓶身滑了下來,在辦公桌上留下一圈水漬。

褚墨新一直盯著他看,良久,又把礦泉水重新拿回手上,擰開瓶蓋後一邊喝水一邊走到辦公桌的另一側,坐回自己那張大班椅上。

“我記得原來學校裏有很多人都挺怕你的,但是二隊停職的這些天,我不知道你發現沒有,不管是你們二隊本身的隊員也好,其他沒有職務在身的普通同學也好,對你的態度,都有所轉變。”

“你覺得,這是因為什麽?”

話音落下,傅深擡頭對上他的視線。褚墨新的眼底似是有兩只枯槁的手,突然伸出穿過你的瞳孔,從上至下一把將你的心臟牢牢抓在手中。

前者楞了一下,而後垂下眸子,低聲道:“因為我暫時沒有權力處置任何人了。”

聞言,褚墨新滿意地勾起了唇角。

“不錯,但不完全正確。”

他說:“監檢會內部也分上下級,除了你跟駱凡之外,所有人每個月的職位和權力劃分都以你們兩隊間□□的分數為標準,你固然是二隊現在權力最大的人,但你們隊裏有幾個人是真正服你的,你認真想過嗎?”

傅深:“我……”

“如果不是我,還有教辦,在背後一直看著你,你覺得你能一直握著這麽大的權力嗎?”

傅深啞然,他低下了頭,右手的拇指摳著中指指腹。

“現在還有那麽一群人是你幹什麽他們都聽你的,但如果你下來了呢?如果他們有一天坐到了你這個位置上呢?他們還聽你的嗎?”

“校長。”傅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又把頭擡了起來:“你到底想說什麽?”

“如今監檢會的獨立程度太高了,說實話,不利於我們管理。而之所以會造成今天這個局面,歸根結底,是因為駱凡這個人太自我。”

他‘嘖’了一聲,歪頭道:“說實在的,我覺得他不太適合當監檢會的會長。”

“但是一隊隊員之間的粘合度確實比你們二隊要高,而且駱凡日常確實挑不出來什麽毛病,貿貿然不讓他當這個會長,好像也不太行。”

傅深手上的動作一頓,小心道:“什麽意思?”

褚墨新一笑,擡眸的瞬間,眼角微挑:“我是說,如果可以找到一點他的錯處就好了。”

辦公室裏突然安靜了一段時間,期間褚墨新就這麽耐心地等著傅深給出反應。後者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桌子底下摳手指的動作不曾停過。

等了很久,直到那礦泉水瓶上凝結的水汽全部流幹,他才看向褚墨新,答道:“我知道了。”

褚墨新聽後身體便微微地後仰,他輕聲嘆了口氣,說道:“嗯,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還有一件事,我想問你。”沒管褚校長後面是否還有半句話,傅深直奔自己已經思索了很久的話題:“抽煙這事兒,真的是被人匿名舉報的嗎?”

“還是說,你根本就知道舉報的人是誰,只是刻意瞞了他的名字而已?”

褚墨新老早就猜到了前者會問這個問題,此刻他眨眼深呼吸,不過是為了吊這人的胃口而已。

他一攤手,對傅深笑道:“你覺得我知道?”

傅深肯定地點了點頭。

“那麽,你覺得舉報的人是誰?”

他這邊一反問,傅深反而不說話了,可神情間,分明透露了他心裏有一個懷疑的對象。

褚墨新垂下眼睛,開始低聲引導:“我想,在此之前,敢跟你正面起沖突的人並不多,想搞你的人是誰,你心裏應該有譜。”

“正面沖突?”

褚墨新點頭。

傅深閉上眼睛,長出了一口氣,良久,才沈聲道:“我知道了。”

姜慎,還真是你。

“你知道,我問你他是誰……是什麽意思吧?”傅深從座位上起身,低頭俯視褚墨新。

後者閉眼點頭,半晌,他攤開手,狀似無意幹涉前者的任何舉動,愜意道:“我一向很少直接幹預監檢會執行糾察權的力度。”

得到了褚墨新肯定的回覆後,傅深便沈著一張陰鶩的臉離開了校長室。

前者在他走後心情舒暢地哼起了小曲,礦泉水被一飲而盡,褚墨新擡起手,準頭極好地把瓶子扔進了遠處的垃圾桶裏。

他把椅子轉到了背面,看著後墻上掛著的字畫,嘴角笑意不散。

“有教無類。”

說實話,舉報抽煙的人藏匿技術頗有一套,他特意翻查了這三天的監控,居然真的沒有找到一絲這人的蹤影,所以匿名舉報,還真就是匿名。

但正是由於‘他’藏得太好了,因此褚墨新也斷定,這人必然是監檢會內部的人,所以他把戰火引到駱凡身上,大概率也算不上錯。

只是以上皆是褚墨新的腦內想法,作為抽煙事件當事人的傅深並不知道。

這廝認定了,這就是褚校長在暗示他,舉報的人就是姜慎。

也不想想,老褚如何得知,姜慎跟他正面起過沖突呢?

——

成片的厚雲像裹著墨汁似的壓在正青的上空,暴雨欲來前,空氣總是狎昵著一股悶熱的塑膠味。

姜慎早上起床的時候右眼皮跳了一下,他已經下地了,可手還放在自己的床鋪上,不知道在翻些什麽。

背後的趙孝南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自己先走一步。

姜慎又‘哦’了一聲,良久,才把飯卡從被鋪下面掏了出來。

就在他要出宿舍樓的時候,一個響雷正好打在他的頭頂上空。姜慎擡頭一看,雨水從疏到密地落下,從雨絲變成瓢潑大雨,只用了短短三十秒的時間。

姜慎雖然打了傘,可不敵雨水順著橫風鉆進傘底,他的褲子從褲腳濕到了小腿,一雙球鞋更是早已變成了兩只水瓢,踩到教學樓的地板上時,鞋底還在往外滲水。

他站在樓底下,抖了抖傘,意在甩掉一些水珠。他沒註意到,在這個遍地濕滑的一樓大廳裏,有人正朝著他高速跑來。

他甚至沒有聽到那人的腳步聲,就那麽一瞬間,‘——砰’的一聲,他感覺一陣水汽從自己身後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腦袋沒有來得及思考,就撞在了前面樓梯的臺階上。

然後——

然後就失去了意識。

姜慎聞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睜眼時,只有左眼能看到東西。

他伸手一摸,右眼上蓋了塊紗布。

“醒了?醒了就回去上課吧!”

校醫轉過頭來,冷淡地掃了他一眼,然後丟下這麽一句,很不‘醫者仁心’的話。

姜慎感覺他右眉骨那塊地方還挺疼的,剛要開口問怎麽回事,那白大褂就又轉過來說話了:“下雨天走路就小心點,特別是在樓梯口這種地方,不是次次都那麽幸運,摔暈了醒過來還只是擦傷一點皮肉的。”

“摔暈?”姜慎問道。

校醫擡了擡下巴,反問他:“不然呢?”

不然呢?

姜慎想,他分明記得不是那麽回事。

可眼前這人明顯不想跟他多廢話半句,只顧著背對著他在辦公桌上寫寫畫畫。一分鐘後,撕下一張紙遞給姜慎,說完接下來那句話,就沒再看過他一眼。

“出門去拿藥,按照藥袋子上寫的用法,外敷內服的,別搞錯了。”

姜慎定定地看了他幾十秒,而後才接過他手上的紙,慢吞吞地挪出了校醫的診室。

這要是換了別的人,因為受傷什麽的被擋了一半的視線,或許也不會受到多大的影響。但姜慎從小就缺點平衡感,這會兒還只剩一只眼睛能看見了,走起路來便得更加小心謹慎。

他剛摸出診室門口,一擡頭,正好看到門外長椅上端坐的好學生的身影。

——

駱凡等這人半天了,校醫不準他進去,他就這麽焦心地坐在門外等。送他過來的不是駱凡,大雨天的,他一個人背著一個昏迷的傷患去校醫院,這也不科學。

然而,發現這位傷患,和打電話叫校醫院派車過來的也不是他。

做這一切的人,是蔡預北。

這人看著姜慎被擡上車後,就優哉游哉地跑去告訴駱凡了。

他描述得很恐怖,什麽右邊臉上糊滿了血,整個人完全沒有意識。

駱凡的想象力比較豐富,腦補的畫面出來之後,他整個人就懵了,也是關心則亂,否則他怎麽會想不到,蔡預北這人只要張嘴就是一部電視劇。

來到校醫院的診室後,他只能在門口遠遠地看著姜慎。那會兒他已經被包紮好了,右眼糊了一塊紗布,再往上的眉骨和額角也各貼著一塊。

姜慎在看到他的時候明顯楞了一下,臉上僅剩的一只眼瞪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圓度。

兩人似乎對視了有半分鐘左右,姜慎才反應過來,耳尖就偷偷紅了。

那時駱凡沒能註意到他這麽多小細節,他只看到前者往前挪的那兩步挺費勁的。

右眼看不見了,右手邊的視角被擋了個嚴實。

他下意識地起身朝姜慎走去,把這人扶在墻上的右手拉了下來,托著空出來的手掌和前臂,仿佛在等著這人自己邁出第一步,於是什麽話也沒說,就這麽安靜地看著對方。

這一瞬間,姜慎只覺得自己右半邊身突然麻了,他僵在那裏一動不動的,左邊的眼睛無意識地亂眨。

駱凡見狀,還以為他是哪裏不舒服,於是又湊近了去看他臉上蓋的紗布:“這包的好像不是很好。”

姜慎回過神來,結巴道:“還行,走…走吧!”

駱凡領著他離開了校醫院,兩人就這麽並排走在校道上。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誰也不願提起那條不成文,卻一直被大家默默遵守著的‘正青不能並肩而行’的規定。

掌心相對而貼的感覺很特殊,那些在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愫,好像就是被這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所熏養出來的。

姜慎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尋常,他好幾次想要偷瞄駱凡,但是此時此刻,那人正站在了他的正右方,光靠左眼,是沒辦法看到的。

他正糾結要不要完全轉過頭去,才剛想要動一下,就聽見駱凡在他右耳邊上開口:

“給你請假了,直接回宿舍吧!”

於是,姜慎的頭就像是被人突然拉了剎車似的,在轉到一半的時候頓住了。

駱凡見他反應有些奇怪,下意識地發出一聲疑問:“嗯?”

聲音鉆進耳蝸,姜慎的耳根便瞬間紅透。

“回…回……回宿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