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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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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而亡

南書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

汐裳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不認識她一般。

葉笙與南書僵持了片刻,到底敗下陣來,低聲道:“準了。”

南書向她鄭重地磕了個頭:“謝主上。”

葉笙楞楞地看著她的動作,一時忘了去扶她起來。

行跪拜禮,這是從未有過的事。她不需要別人對她行此大禮,尤其是在組織裏。

她覺得她和他們是同病相憐,彼此都一樣,沒有什麽尊卑之分。

而南書一直不服她,葉笙心裏也清楚。

今日南書突然請纓,又行此大禮,令她心裏極為不舒服。

姫泠心裏也不太舒服。

畢竟她和南書認識很久了。雖然她們彼此都不太瞧得上對方,但看在陌伊的份上,卻也勉強做了一段時間的朋友。

如今要看著南書主動去送死,姫泠心中還是有些不忍。

鳳傾蕓心中也頗不忍,哪怕在這之前,她最討厭的人便是南書。

或許不論是誰,也無法平淡地看著一個生命主動走向死亡。

南書站起來,忽而看向汐裳,輕輕地笑了笑。

她性情暴戾,極少露出這麽簡單純粹的笑容。汐裳有些恍惚,更覺得自己好像不認識她。

南書緩緩從頭上拔下烏木簪,她的墨發披散下來,到了腰際。

她走到汐裳面前,把烏木簪寶貝似的捧到汐裳面前,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說:“你能幫我立個衣冠冢嗎?”

汐裳無法拒絕:“可以。”她接過烏木簪,好生收了起來。

南書像是得了糖的孩子,高興地笑著,又對汐裳叮囑道:“你要好好的。”

她的語言很生硬,仿佛想不出別的什麽詞了。

南書又看向一旁的鳳傾蕓,說道:“你也是。”

鳳傾蕓大驚。

如果她對南書的厭惡有十分,那麽南書對她的怨恨就有百分。

鳳傾蕓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南書死前,居然會祝福她。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說得大概就是如此。

南書又走到姫泠面前,道:“多謝你先前救我,我如今也無法報答你什麽,便祝你餘生順遂。”

南書說完,安靜地走到忘川河邊,觀察著四個玄澧令的位置。

葉笙把頭埋在腿上,不去看她。

其餘人也自發背對著她,不忍去看。

汐裳聽見了入水的聲響。她輕輕吹了一支曲子,幫南書對抗惡靈。

雖然並沒有多大效果。

緊接著,有東西被拋到岸上。陸陸續續響了四聲後,不再有其它聲音傳來。

沒有人知道南書是怎麽在惡靈的圍攻下順利拿到了四個玄澧令。

也沒人知道,在忘川河水的腐蝕下,在惡靈的攻擊下,她為何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等到一切結束之時,她的屍首已經被腐蝕幹凈了。

葉笙抹了一把臉。

沈默許久,她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準備重新結印。

四個玄澧令再度升向空中,只差一個水相玄澧令。

葉笙默默地以目光催促汐裳。

姫泠上前一步,將澹月橫在她脖子上,冷聲道:“不要耍花招。”

葉笙低聲道:“知道了。”

汐裳將夷則向半空丟去。

五個玄澧令聚集,逆著先前的旋轉方向旋轉著。

一束耀眼的光波沖向天空中的口子。

須臾過後,居然真的堵上了那道冒著黑氣的口子。

葉笙終於綻出笑來。只是這笑容沒有持續很久,她開始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

兩次結印消耗了她大量的體力,又有黑氣壓制,她如今已任人宰割。

見那道口子被堵住,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結印散了,這次五個玄澧令都掉入忘川。汐裳也沒有召回夷則。

姫泠挪開了澹月,道:“我會遵守承諾,讓他們全部墮魔。日後若有新的天辜之體出現,我也會相助。”

葉笙誠懇地道了聲:“多謝。”她又笑道,“你們,要怎麽處置我?”

未及幾人說什麽,鳳青珣先帶著一行人近前,厲聲道:“自是將你千刀萬剮!”

葉笙嗤笑一聲,嘲諷道:“哥,你以為你說了算嗎?”

“是啊,她哥,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汐裳冷聲道。

鳳青珣氣道:“蕭宗明已死,我便是天下第一宗門的門主!如何沒有權利處置罪人?”

葉笙反問道:“蕭宗明已死?哥,該不會是你趁亂送他走的吧?”

“你胡說!”

汐裳懶得看這討人厭的家夥在此耀武揚威,遂直接罵道:“滾開!”

鳳青珣欲罵回去,但在看見她額間鮮紅的彼岸花後,終究噤了聲,卻也沒退半步。

汐裳見大部分人都圍了過來,於是高聲道:“所有人裏,應該是我和這位葉笙姑娘的仇怨最大,她算計我最多,也殺了我一次。如今由我決定如何處置她,諸位可有異議?”

人群中低聲議論了一會,沒有人有什麽異議。畢竟所有人對陌伊都萬分信任。

即便鳳青珣有,也只得憋著。

若禹有些緊張地看向汐裳。

鳳傾蕓默默地看著葉笙,未置一詞。

葉笙則是又笑了起來,仿佛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汐裳走到葉笙跟前,神色覆雜地看著她,開口道:“你策劃破開仙魔兩界間的壁壘,是為大罪;但你如今已將壁壘修補好,也算功過相抵。你四處搜尋玄澧令,殺害了許多無辜生靈,亦為大罪,縱然你多年修橋鋪路,有所行善,也抵不得。”

葉笙笑著點點頭,承認自己的一切罪責。

汐裳嘆口氣,繼續道:“你該死,但我不想殺你。我們幾個,都不想殺你。”

聞言,鳳傾蕓輕聲接道:“是,我不想殺你。”

不知是過往的美好太深入人心,還是自己真的就是個容易收買的人。總之,即使到現在,鳳傾蕓對葉笙下不去手。

她恨她,但還是不願殺她。

若禹,也一樣。

若禹恨葉笙欺騙自己,將自己耍得團團轉。這份恨意真真切切,但還是無法讓她親自殺了葉笙。

葉笙垂下頭,呼吸有些急促。

她鼻子有些發酸,但眼淚始終沒有流下來。

汐裳問:“你下次涅槃,什麽時候?”

“五年後。”

這個時間出乎汐裳的意料,她問:“你前幾月剛涅槃,怎麽這麽快?”

葉笙苦笑道:“因為我修魔。”

“好,”汐裳道,“那你便再活五年。”

葉笙明白了她的意思,嘴唇顫抖著:“多謝。”

汐裳嘆道:“涅槃而死,這是你作為鳳族的王,最好的歸途。”

葉笙耷拉著頭,不吭聲。

汐裳又道:“你還答應過我一個條件。”

葉笙擡起頭仰望她。

“你要答應我,這五年安頓好你的一切,反省你的過失,別再起什麽幺蛾子。”

“……好。”

汐裳轉身離去,餘光瞥見鳳青珣面色不滿,遂問:“你有意見?”

聞言,鳳傾蕓、姫泠也齊齊看向他。澹月和井儀仿佛下一刻就要對準他。

鳳青珣連忙道:“不敢。”

汐裳冷哼一聲:“快將你們天璇門的人收拾回去吧,少在此礙眼。”

鳳青珣趕緊走了。

鳳傾蕓安靜地註視著葉笙,想對她說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葉笙察覺到她的視線,先笑道:“怎麽了?”

鳳傾蕓張了張口,艱難地擠出一個字:“……姐。”

葉笙一怔,慌忙偏過頭。

鳳傾蕓的淚從兩頰滑落。她輕輕道:“你好自為之。”

汐裳輕柔地給她拭淚,溫聲道:“我們走罷。”

鳳傾蕓點點頭,最後望了葉笙一眼,與汐裳一同離去了。

姜沅走到葉笙身邊,嘆道:“看來我等不到你1800歲生辰的邀請了。”

葉笙把頭埋在雙臂裏,不看她,也不搭話。

姜沅又道:“多謝你的烤魚了,的確是我吃過最好吃的。”

說完,她回頭喚道:“阿泠。”

姫泠走過來,對葉笙道:“我會盡快讓你手下的人墮魔。他們一旦墮魔,便不可在仙界自由往來了。如果你還有什麽要交代的,那便抓緊些吧。”

姫泠和姜沅一起走了。

葉笙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身體有些發顫。

三大宗門的人都走光了,黑衣人們聚集在一處,遠遠地看著葉笙。

半晌,葉笙終於擡起頭,正對上若禹的視線。

若禹自嘲地笑笑:“真是慚愧,今日之前,我竟還把你當成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我在你面前一向以長者自居,如今算來,你興許還比我大些?”

葉笙默了默,道:“還是你更大些。”

若禹搖搖頭:“這都不重要了。呵,我的運氣也真是好。一輩子就交兩個朋友,還能有一個像你這麽舉世無雙的。”

葉笙無從辯解。

“你們姐妹倆,真真是能給我添堵。”若禹覆嘆一聲,又勉強笑道,“不過好在,以後少一個人給我添堵了。”

葉笙四肢發涼,淚水忽然流了出來,怎麽也收不住了。

若禹慢慢走遠了,沒有回頭。

葉笙長久地獨自坐在忘川河畔。

她面前是無邊的忘川河水,頭頂是灰暗的天空。

她抱著雙膝,一動不動,一聲不響地啜泣著。

就像娘親走的那天,她一個人坐在娘親寢殿外的臺階上。

那天之後,她開始拼命地讀書修行,她開始學著算計每個人。

那時她的目的還很簡單。

——完成娘親的願望,登上鳳族王位,絕不能讓其落入鳳青珣手中。

葉笙突然想,如果她不是天辜之體,那麽在她登上王位時,她的算計便可以結束了。

葉笙站起來,回頭望了望遠處黑壓壓的人群。

她又笑了。

如果她不是天辜之體,如果沒有她這些年的算計,這些人,又該何去何從?

她失去了一切,但好在,他們都能好好活著了。

這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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