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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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13

母親的腿是十年前截的肢。她同葉子父親開車去外地送貨,與一輛胎破的拉砂土的火車頭對頭碰上,擋風玻璃粉碎,父親當場就死了,她則截去了一邊的左腿,於是做了一條鋁制接受腔的假肢,因怕感染,花錢更多,便不常用,只坐輪椅,有時不得已了,撐一邊腋杖,勉強地走。平時不便出門,只開一家煙酒雜貨店,受鄰裏照顧多,又好在有一個未婚的妹妹,在縣城裏做裝修生意,能時常來照應,另外還拿殘疾人補助,日子也就勉強過。

一輛汙跡斑斑的舊面包車泊來門前,葉子正坐在矮凳上,在母親雙膝上伏著臉,是一副嬰兒的姿態,母親便從櫃臺糖罐上摘一支棒棒糖,吱吱擰開糖紙,要她張口吃。含到嘴裏了,葉子就笑,想起小時候,從不邀請同學來家中,甚至放學也要繞開一程路,生怕他們發現這腦電波頭盔般的糖果罐,和排滿五彩斑斕試劑般飲料的冰櫃——以此要來免費分一杯羹。她家的店可招待不了多餘的人。不過,她倒是不介意家貧,因她是另一種的天之驕子,小地方,學業上做得太好,誰都不敢低看她一眼。

車上下來的是對門吳姨家的小女兒和孫女。吳姨大女兒結婚多年,與丈夫在外地工作,孩子送還到母親家養,小女兒高中時輟了學,跑到南方城市裏打工,在廠裏拼裝U盤,如今也不到二十歲,想來這是回家過年了。女孩把外甥女抱送來店裏,又從車廂裏卸貨——原來是幫葉子母親送貨。葉子忙起身幫忙。女孩頭發很濕,一綹綹的,發梢焦黃,臉上浮點汗,厚嘴唇泛著白,先是低聲叫葉子“姐”,做了一會兒事,就扶住腰,站一會兒。

吃晚飯,就是在店子後面挪一塊空地出來,擺上一張桌子。門口的燈被拉亮了,軍綠的搪瓷燈罩,攏一束薄薄的黃昏的光,光裏照映出雪,像沈到水底,到處都是浮游生物。很苦的一種生活,但是得由旁的人來看,或者把精神抽出來,在半空中觀照一下,才體會得出味道,但葉子從不做這樣的事,她是個實在的人,觸碰到什麽,就是什麽。姨媽就是在這樣的傍晚到達的,像一盆子水裏,猛然丟入一尾活魚,啪嗒嗒什麽風雲都攪弄起來了。她裹著亮面漆皮的番茄紅的羽絨服,針織厚圍巾白貂一樣盤臥在頸子裏,頭發盤得老高,沒戴耳罩,因要露出她大圈環的銀子耳飾,一張臉被凍得油彩一樣紅,但走進來仍喜氣洋洋的,衣角刮帶的風,都似炸響一掛辣艷艷的鞭炮。她隨手抽一張紙巾,撣頭發上的雪,大步走到葉子跟前,牽她的手,親熱地叫她的名字。

吃過飯,一家人看電視,葉子坐在當中。因店子門要敞開做生意,生不了暖氣,只能支一張桌子骨架,底下放暖爐,面上捂一層厚褥子,大家胳膊、腿都擠在當中,挨著取暖。姨媽問葉子這些年在燕城的際遇,葉子有省有略地講了,得出結論,城市裏不好過,還是家鄉好。又問她將來的打算,葉子笑一下:

“媽媽,姨媽,你們有誰跟縣中學裏的領導有關系的,把我塞進去當生物老師吧。”

“去讀了燕城大學一趟,回來還要靠你媽媽、姨媽呀!”

“上一輩的人脈,不用白不用。”她撒嬌,說起話,理所當然。

母親拍她的手背:“你快樂、安穩,怎樣都好,但還是要有進取心,不能窩在小縣城裏,消磨志氣。”

葉子心底黯然一下。姨媽接口:“她是要回來孝敬你!這就忙著把人往外推!”說罷,又摟葉子的肩,說:“別聽你媽,什麽‘消磨志氣’,你這叫潛龍在淵,只是休整一段時間。”末了,又想起一件事:“你有沒有交男朋友啊?”

見葉子搖頭,姨媽獻寶樣地說:“我正認識一個青年才俊,家裏父母住我樓下。他比你大不了幾歲,是本地的,也是在燕城讀大學——當然沒有你考的好嘍,研究生畢業了,在東南地方工作,做建築設計,今年過年回來,遇上了,央我介紹一個合適的女孩子,我這就想到你。”

“是南方的姑娘與他八字不合,回家來找?”

“你這說的,他不就是沒話找話。”

“那你還當真?”

“見一面,喜歡就處,不喜歡就一腳踹開,”姨媽把臉頰貼住她的臉頰,“只是個消遣。你瞧你小姨我,沒結婚,也沒什麽男朋友的,不也是好好地過?”

吳姨家的小女兒正來買東西,進門來,向三人比劃“那個”,葉子反應半天,母親卻已先開口,指右手方貨架上的衛生巾。女孩一面點頭,一面弓腰去取。把手機掃了付款碼,女孩又從口袋兜裏掏出糖,一大把,撒在三人面前的桌面上,像堆一座小山:“這是我打工的地方的特產,芝麻糖,很好吃。”葉子當場剝一塊來吃,含到嘴裏,像銜一枚厚墻灰,甜是甜,只是齁得嗓子發幹。她鼓著兩腮,仍笑著,向女孩點頭,女孩見了,臉上浮一些羞澀的笑容。

姨媽忽想起什麽的,問女孩:“你去年帶回來的那個男朋友呢?”

女孩楞一下,說:“跑了。”

“跑了?”

葉子正舉杯喝水,一口灌下去,要把糖味沖散,聽姨媽這麽問,頓時一怔,繼而撲哧一聲,險些噴出水來。姨媽去搶她手裏的杯子:“你這孩子,不要弄這麽臟!”葉子慌忙把水咽了,捂住半邊臉,咳嗽著,低下眼睛,笑出聲音來。

*

翌日,她當真去見了姨媽介紹的青年才俊。才俊姓施,生得也齊整高挑,但見了葉子,卻一時局促起來,手裏捏一瓶礦泉水,說一句話,便要喝一口水,見底了,才發現葉子手裏什麽也沒有。好容易在縣城裏找到一家奶茶店,讓葉子挑一樣。雙手捧著溫熱的塑料杯,葉子啜一口奶茶粉沖調的飲料,兩人沿人行道散步。互相了解了情況,才俊很謙虛地請葉子叫他“小施”。

沒有別的好聊,葉子便向他了解家鄉的工農業,好從中尋一個機會。青年也不盡知,但他父母在縣政府裏占個一官半職,他便領著葉子去各個部門打聽問詢。葉子認為與他一起頗有裨益,便連著幾天同他出去。不過,處了幾日,她發覺對方仍左支右絀的,一點也不自在。她好奇,便詢問。青年撓頭,半晌,擠出一句:

“總覺得葉小姐是個很難打動的人。”

聽得這句評價,葉子恍惚一會兒,回想了片刻往事,覺得迷惘無解。

回家時,已經是黃昏了。雪停了幾日,天沒有全黑,而是瓷青樣的淡遠,但西邊接著地的又有一線火一樣的雲燒開,橙黃金紅,燒得寂靜無聲。姨媽正站在店門前,張望她,一見她的面,責怪:“怎麽打你電話,你不接?”

葉子忙掏出手機一看,三個未接來電,她道歉,把靜音取消:“工作時的習慣——忘改了。你怎麽不打施先生的電話?”

“打什麽!你快回來——你同事來看你了。”

“同事?”

她好奇,向一側抻長脖子,往店子裏看,卻聽見哐啷一聲,有人碰倒了門後的掃帚簸箕。那人穿著齊小腿的黑色羽絨服,擡起頭,能見他鼻梁上銀絲方形眼鏡,餘暉抹在上面,叫人看不清神色。

正是孟宴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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