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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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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蝴蝶

槐上的雨,清淩淩的下過清晨和黃昏,左右宮墻,白涔涔地綿長到夜幕之中。

小七七,你安心睡,要做個好夢,醒來也能對著母親笑……

我吻著含笑入睡的女兒,給她小心蓋好小錦被,踮著腳竭力輕輕地離開。

還好,搬到夏宮後,她沒有不適,還少了先前的敏感孤弱。沒被我犯魔怔掐死,無恙健康開心得活著,就是對我唯一且最好的安慰。哪怕只身到鬼門關住,我也沒有任何怨言和猶豫。我倚在畫柱上,疲倦地閉上雙眼,可是眼前總有人,兩片唇顛倒乾坤地陳詞——

“不,就因你這個魔,我們母子才要避難於此。”我對著夜幕,自言自語道。曾以為花言巧語,和無度的欲望,是我最後悔入的陷阱。如今方悟,他是魔,是頑固的疾,是最大的痛,離開他,我才清醒一點。

野人,賭鬼,強迫狂,他充滿激情生命力旺盛,是一個極具誘惑的完美情人,但不一定是個相持餘生的丈夫,那麽多生活上的不適,每次我都說不過他,每次都以我的妥協告終,他也不是志向做小丈夫,虛偽,無恥,陰狠,隱忍,善辯,他生就有兩面派的功夫,政權場才是最適合他表演的舞臺。沒有他,還有孩子……

“夫人,公子在外!”

睜開酸澀的眼,奶娘輕聲報道,我忙起來,轉念又覺得沒必要。洗漱好,慢吞吞去開門,手在琉璃花格前停住——外面的身影,一見,估計我又會被洗腦。

我回到床邊,沒拉床的帷簾,對著窗外清新的初陽出神。

“這兒太不吉利,千千,快跟我回家——”他進來,就拉我的手。又要故技重施,我心裏莫名起火,掙開手,還給他一個巴掌,“還不是替你還風流債!”

“是我!”宇文導捂著臉,委屈說道,我一回頭,右手和臉上一同發起燙來。

**

看七七時,宇文導提出帶她回家納百福,我點頭。沒多久,滿身風塵的他,陌生地現了身。

“都怪我,害得你和孩子遭罪。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他閉眼,雙臂緊緊地抱著,好似我才是身上勒出印痕的鎧甲。

不,我要掙開他。

他唇上額上盡是幹枯滲血的裂痕,剛下馬卸甲,還沒來得及洗塵解勞。我沒幫他解憂卻敵,他的信,我一個字都沒看。

“我不會擋你前程,更不會跟人共享愛人。”慢慢推開他,我忍住飽脹的淚水,“約好的‘各不幹涉,好聚好散’,你忘了嗎……”

他一怔,額上的新劃痕,冒出線線鮮紅,“哪個挨千刀傳閑話!我心裏身邊只有一個你!”

我離開他的視線,他追上來紅著眼。

“洛陽確實來了委任,我還沒表奏回覆,陛下是準備許嫁新寡的妹妹,可我有你絕不會答應啊。是不是薩保在家做得不好,別看他人高馬大,心還是個小孩,說錯話做錯事難免,對我不滿你直接當面說……”

“他沒錯,你也沒錯,錯的是我,”想了許久,我決定全告訴他。

“我不該跟你在一起,我祥不祥無所謂,但孩子不能活在詛咒中,跟愛無關,如果非要說,我不愛了,太累了,只能放手,你聽明白了嗎。”

他一臉疑惑,一時無言,佇立在原地,約莫兩刻後,他方悄無聲息地離開。

早走早好,我伏在窗前低泣。

待到暑氣漸消,鳴蟬緩歇時,才聽到乳母在輕聲哄著嚶嚶哭啼的孩子。她又不舒服了,我沒心情擦拭,也來不及穿鞋襪,跑過去忙去看——

乳母垂手閑一邊,已經換得整潔的他,他還在抱著輕拍著。看到我,他小心把已止啼的她放到小床上,“我就在隔壁,有鬼也會先找我。”

他,何時竟也搬了過來?

**

當噩夢不再頻繁時,我平覆著心情找到他,希望他及時抽身離開這裏。

“你夜夜睡不好,心煩郁悶到悲泣,我路上要是知道,絕不會離你這麽久。”

他紅著眼睛,呵氣暖著我的手。我再也忍不住,抽走冰冷的雙手。

“我怕失去的太多,怕想要的更多,怕不能左右的太多——”

他緊緊擁著,吻過那些錯過的淚水。

“路上,我遇到賀六渾派來的侯景。我不是個合格的丈夫,不能體貼入微卻一直喋喋不休……”

“我更怕你離開我,不要一人擔著,好嗎。”他喃喃道。

“一見你,我就好累。”理清的腦子,也變得不清楚,我閉上眼,他隨即張開雙手。

幾月來,這應是我睡得最安心的一次,沒有悲啼,沒有後悔,沒有蟬噪,沒有紛擾,只有清新的鈴蘭幽香,舒心的涼蔭習風,安寧的溫暖懷抱——

“你——”

我一眼睡意全無,這是哪裏?趕緊從他懷裏起來,照這個強度,他豈不得雙臂殘廢?

“夢裏你說要蝴蝶,夏雨剛落完花,我只得讓人去小山谷,有你,我運氣很好。”

他在地上,故作輕松地拍拍左手,抖下的白網紗,翩翩飛出不少輕盈的蝴蝶。

我伸出右手,一只肥肥的粉蝶悄然落於指上,像開在手上的一小朵薔薇。

小蝴蝶是誤入花團錦簇的圈套,而我,是再一次,主動進了他精心編織的夢網。

他左臂至少三個月動不了,我不能這時拋下他,女兒也是。

“你又贏了。”準備那麽久要斷,他,還是成功地讓我前功盡棄。

“因為你讓我。”他眼泛著淚水,緊緊擁來,好像只剩一臂,也不會輕易松開。

**

安排好原州、雍州,夏州依舊交給了斛拔千,南秦州委任給原刺史李景和。他率眾屯兵華陰潼關,繼續收攏整編三軍。洛陽的任命他拜受,晉陽的禮賀他全收,反手,差於謹為使,攜高歡的禮前往洛陽陳情。

“你真壞,不怕於前輩被扣洛陽。”我不想參政知政,但他怕我多疑,什麽都不離我眼。

“他大風大浪見過,你還要推我下去嗎。”他翻身,換個姿勢,也不管左臂方不方便。

虧他想得出來,讓永熙帝把親妹嫁給宇文導,宇文導孩子都倆了。

至於宇文導答應麽,他完全不放在心上,“管菩薩幹嘛,他求之不得呢。”

求之不得,他和李氏還生倆孩子?還是男人,換女人跟換衣服一樣,沒區別?

我問他,他不假思索說當然有。區別在哪?他忙改口說不知道,隨你胡編……

大白天,人要比夜間清醒。事後他很快入睡,我心裏有事,始終覺得外面有聲音,就輕巧下床出門,門官回道,說菩薩都督午前來過,大人發過話不許打擾,他乘完涼剛上馬回去。

是乘涼,還是遍聽全程?我回望苑內熟睡的人,真想一口把他啐醒。

晚上用飯時,宇文導過來請令。

“你讓我去拔靈州的釘子吧。這裏有盛樂他們在就行。”

“不必,高歡都沒救侯莫陳悅,更不會為孤城翻臉,等曹泥忍不住東逃,我們正好以逸待勞,現在誰先動手誰先輸,洛陽盼的就是下面人先打。”

“可大夥等不及了,你不出手,破胡將軍北上報仇就會改換門庭……”

“那又怎麽樣,他本來就是賀拔家人!”

他眼神犀利,宇文導欲言又止,半晌,還是望著我們,“四叔,你知不知現在人怎麽議論你——”

“跟你無關,好好吃飯。”他不耐煩地岔開,“有空在家多陪陪妻兒,你還有比討伐曹泥更重要的任務。”

“是。”宇文導低著頭,只好應著告退。

“我不是小孩,你沒必要寸步不離。”

用完小藕節,我緩緩跟他說,他恢覆神情,“我是小孩,是我纏著你,”接過從人端來的玉盞,他用調羹舀著吹溫。

“乖,喝完安神湯,今晚我就老實不煩你。”

**

永熙帝要親征關隴,討伐不聽差遣的宇文泰。一時間,人人自危,不知虛實究竟。

他樂得直打滾,“如此看得起我,我還真得做點壞事。”

他決定回長安,帶家眷行地遲緩,我不想拖他後腿,但他執意非要帶我走。

“一家人不分開,你們還要陪我入住長樂宮呢。”吻完我和七七,他到前面帶馬引路。

我放下車簾,撫著發燒的臉頰,愈發被慣壞了,就在你前面還不習慣?一家人在一起,沒毛病,希望會吧,我又燃起了美好的想象,未來太遠了,眼前的溫馨能抓住已屬寶貴。

晚來暴雨,我們只得宿在終南山下。剛下來,立馬有人來迎請,是梁禦和夫人一行。

梁夫人帶著小兒女,笑著招手,她的兒子圍著繈褓不停問能不能抱。梁禦答得煩了,狠狠瞪他,宇文泰笑著讓他幫著照看,他得了準,一溜煙粘到母親身邊。他們率親信回城中集會部署,暫時只留宇文護和梁家子弟親侍在操持。

“唉,生孩子是血命關,生完是丟魂關。我生完恃德,一年多神志恍惚,他只覺得我矯情。後來歸省,父王請人驅邪,大半年才招回魂兒,不然哪有這丫頭。”

她囑托完小兒子,留下親侍陪護,拉著我和小女兒,悠悠地到竹館內品茶,她帶來的是濃郁的奶磚,一點碎末都是幾罐鮮奶熬出的精華。

她問我口味,讓人取來冰藍鹽盞和琥珀蜜盞,直接在碗內研磨沖調,臨了,她特意放了一朵蜜漬的薔薇,整碗奶茶在風雨中平添了一分溫柔和嬌嫩。

“男人是老了三世的空心菜,哪一輩子有過心,你男人已比姓梁的不要好太多。管它什麽閑言,我寬心舒坦最主要。”

品著茶,聊著天,兩盞茶,幾碟點心,一壺酒,很快沒了,她酒量甚好,還不盡興,只是外頭風雨更急了,我要早點睡。她笑著喊人取來披風和酒,說不能負難得的夏夜風雨佳宴。

真是個豪爽的大女人,我安歇後,想起了長公主,就算不幸,她們也會自信樂觀地精彩生活吧?

夢到鴻兒穎兒被他接到半路,眼前一時變得吵吵嚷嚷不休。

“雷公怒了,快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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