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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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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朦朧

雨,小了很多,但漫天的紅光下,實在辨不出哭嚎和風聲誰嘶吼地更厲害。

櫛次鱗比的別墅,摧枯拉朽般紛紛地坍圮崩塌。

“快跟我走,現在山火肆虐……”一身淋透的宇文導,騎著馬只身闖了進來。

“七七呢,”我捂著口鼻,披件外衣,忙問他,“薩保護著她和梁睿先走了,你趕緊跟我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話未畢,梁上塌下一段來,他雙手護著,抱我上馬隨即踢馬騰躍而出。

在他遮蔽下,眉前只斜吹過朦朧細雨,跑了十來裏遠,我想起獨自吹風飲酒的身影。“菩薩,梁夫人和小千金呢?”

馬蹄放慢,但沒停下來,“嬸娘要找她嗎?我可以帶你過去。”他難得不急不燥,輕聲地回答道,一揚鞭,駿馬又疾馳起來。

她母子無事就好,不然過去也無益,只是前面怎麽那麽多山石砂礫,他怎麽尋的路,既不是上風處也不是開闊平坦處?

是上坡路,心裏閃過一絲不安,“你叔父呢,他讓你來接的我?把赤雪給我就可以了。”

“我聽薩保報信,就立馬過來了,至於他知不知道,我也不是太清楚。”他勒馬,像在自言自語。

他怎麽了,滿面是水,似乎流淚一樣。我顧不得問,下馬去喚我的赤雪,他沒見七七,我要去看看孩子怎麽樣。宇文泰還不一定知道山雷引發山火。

“赤雪——”

“赤雪在長安,聽不見。前面是山崖,四叔就是找來也遲了。”

他奇怪地搭著話,我聽得背後弦驚,驀然回身,他搭好的弓已發了箭過來。

“啊!”

我痛得跌倒,不止左胸前,後面兩箭也相繼射入腳邊、身後的石上。鮮血染紅了大圈的綢衣和披風,我捂著胸口,瞪著他,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我的心也在滴血,跟第一次見你一樣,”他過來屈膝抱起我,往山崖邊逼近,“放心,一會兒就不痛了。沒有你,才有宇文家!”

他一松手,聲音飄忽,“反正你不愛我,恨就恨吧!”

**

愛一個人,恨一個人,哪個更累呢?同一個人,為什麽要累兩次呢?

不解,不想理解,腦中卻縈紆不休,招魂的鈴聲,喋喋不休一直響個不停,讓你糾結起來,痛到不得不睜開朦朧的雙眼……

“風鈴夫人,你終於醒了!師父,她醒了,你快過來!”

清脆的聲音,擊敗了嗡嗡地叮嚀叮嚀,可惜眼前還是影影綽綽,似鋪滿了夢中斑駁的秋天,一見光,所有的寧靜和美好全玉碎不見。

“唉,怎麽又睡著了?師父,師父,你快看看!我剛剛明明見她醒了!她好像還在說話……”

清音充滿疑惑,似乎我沒醒來看他,讓他特別地失落神傷。很快,急速的鈴聲又撞了起來。

“噓!”

一個溫厚的聲音,止住了鈴聲,“你小點聲,她聽得到,人不願醒,你搖破銀鈴也無益。”

“可她……是,弟子受教。”

悅耳的聲音小下去,細細碎碎地似在收攏物件,我以為混沌中能繼續安眠,沒多大會兒,卻覺得唇邊有溫熱的調羹在餵蜂蜜水。

“風鈴夫人,你安心睡吧,我跟師父采藥去了。放心,小黃會好好守著你的。”

他餵完,放下木碗,輕手輕腳關好柴門,上好繩索,幾聲狗叫之後,徹底沒了任何一點聲響。

做了一半的夢,再沒有找回過,來來往往的男女,笑顏如花的孩童,沒有一個願意跟我搭話。我尋覓許久,還是一無所獲,在空蕩蕩的山崖,只想一縱了之。

“我不會為你傷悲太久。”黑白不分的臉,闖來閃退,仿佛在無垠的綠地擋去了萬丈晨光,看不清臉,似乎笑意連連,又似乎悲傷無限。

如果醒來,還是悲傷,為何還要花費力氣迎接?

“山虎給你捕來一只鴿子,今天我們就喝鴿子湯,我放了你喜歡的鮮菇。”

“後山的蓮枯了,你再不醒來,我們要一把火燒山搬家了。”

**

“多少雪,化在你笑的春天,多少春,在戰火後綠了又燒遍,多少人,沒相見已永久地走遠,你不知道有的雪,一旦記住就不會汙染,換個空間,你的聲音和靈魂依然動人心扉……”

“你在哭我嗎?”

歪扭的‘風鈴夫人之墓’字牌,應該是他寫的,小少年似乎特別傷心,他是我的親人朋友嗎,唯一還在乎的人,我怎麽對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風鈴夫人,你終於醒啦,我該不會做夢吧?”

他一抹眼淚,隨手掐起了大腿,等清秀的五官變得扭曲,他開心地拍手跳了起來。

“疼,不是做夢,嘿嘿,師父也有誤判時候!”

“你不是要燒山嗎,麻煩把牌位也燒了,這樣不留一絲一痕印跡。”

我對著幾個炭字出神,風鈴夫人,好遙遠的過往,我現在不應該在黃泉陰司嗎

宇文導為他清道射死了我,他這麽久已經默認拋棄我了,我現在又是一無所有,除了荊棘刮出的一身傷,還有從心口發作的隱痛。

“你要去哪兒?”他冷不丁抱住我,我一個頭重腳輕,險些撞到石墻上。

“你是誰?不許碰我!”

他不是個小孩,我茫然地望向四周,雖然聲音清脆,但膂力遠超過一般少年。這個敏捷度,不是練過武,也至少實戰不下百次。

“我以為你要撞墻,才抱住了你,我還要做君子,才不是壞人呢。”

他抽回手,訕訕笑道,潔白的齒像一排鼓鼓的鈴蘭小花朵,看他清澈如水的眼神,不像是居心不良。

他開心得如同孩子,個子只到我肩膀,遞給我一碗清水,我慢慢啜著,神志漸漸明絡起來。

“不怪你誤會,你估計還不知道我,但我記得你,到大將軍府第一天就記住了你。”

他笑著說起,我沒想起坐議事廳最後的李二將軍,但他提到河橋之戰送我登臺,還有西征發軍當天撿了我簪的梅花,我終於記了起來。

“李靈傑將軍!”

“叫我靈傑就行,我早已不是將軍,如今拜了山師作修道人。”

**

一個被遺棄無家可歸的女人,一個敗退到無路可走的男人,悲劇逢上悲劇,畫風變得莫名滑稽和可笑。

“那麽高的崖,你傷口那麽深,還好有枚玉擋了下,不然潭水一激,大羅神仙也沒轍。”他搗好藥,讓我自己來敷,我謝過他,悄悄放到了一邊。

“你應該感謝山虎,它那天餓到去潭裏捕魚,結果救上來一條美人魚。”

他清爽笑著,一只雌虎,正趴在柴門處嚼著骨架,聽到喊它,睜著圓眼,揚著細長的尾巴。能騎虎去征戰的男人,如今滿山去挖野草充饑,找點葷食還要去餵老夥計和小黃狗。偏偏開心地跟沒事人一樣,奇人。

他也不諱言那些慘敗過往,“跟吐末將軍被高敖曹追著打,跟世隆尚書被高歡追著打,跟安定王被南梁追著打,逃到南梁後又被魏人追著打。得,爺不玩了,我牽著山虎,也沒投奔我哥,回到洛陽,尋思到哪能做個君子。”

多少年前的話,他貌似說過不負國恩,要做個君子,怪不得他的山虎比人還有良知靈性。

他手舞足蹈,繼續濤濤不絕地講故事:

“人說名山大川有大德君子,我誤打誤撞遇到了道淵師父。就拜到山門,這幾年都在跟他學習。入了道門,才知天地之大,不在征戰打打殺殺。如今我和師父來秦嶺雲游,哪知與你不期而遇,真是上天眷顧,我比采到千年靈芝還覺得幸福。”

洋溢著笑,他又聊了其他的趣事,我忍不住也跟著樂。

閑話完,他望著我有些出神,“風鈴夫人,你不在侯府,怎麽會在這裏,莫非遇到什麽歹人?”

笑容即時凍僵,我低頭捂著胸口,感到無比惡心,一腔血實在按捺不下地吐了出來。

“嘔——”

**

人心叵測,抵上萬語千言。

從初來到如今,快一個月了,他漸漸由好奇到低頭不再問。

道淵師父幫我止住血,還是不禁搖了搖頭,“你傷得太重,傷口反覆發作,我實在不敢保證什麽,我師兄倒有好的藥,就不知他現在還在不在長安。”

“師父你早說,我不早帶山虎去了。”他舉手跳起,道淵師父便跟他吩咐一番,他騎著山虎,風一樣地不見蹤跡。

“靈傑走遠了,我給你說實話。”老師父捋了下胡子,搬著小凳子坐到山洞門口。

“自救我,多有叨擾,師父但說無妨。”

兩個男人雖說不忌諱,但是我畢竟是個拖累之身,至少他們雲游早該換地了,但因為我的傷,李靈傑拖著從這山采到那山,就怕我耐不了山路顛簸。

“你的傷,不見水不動氣,等靈傑拿來藥,半個月應該無礙,但我看你的氣色不對,這兩天跟你止血時,不慎碰到你的脈,我確認再三,應是滑珠無疑。”

滑脈?被拋棄了不說,還結了珠胎,懷他的小崽子?我簡直背運到了姥姥她老家!

“母子連心,沒有他,你說不定早已窒息。你一動氣,胎兒就不安,能否結母子緣,還要看你自己取舍。”

一個女人,狼狽到無家可歸,腹中還有不知父的孩子,不用細想,也知道遭遇到了什麽。他是出家人,不問紅塵事,只負責告知,不必作取舍。

我紅著眼望天,天上晴空無限,沒有半片雲彩。

“拿來了,師伯走了,萬幸藥是留著的!”

山虎躥進來後乖巧趴下吐舌休息,靈傑興高采烈地抱著葫蘆瓶一蹦三跳,“你們知道麽,我在路上還聽到一個大喜訊,陛下移駕未央宮後,宇文丞相不日要迎娶馮翊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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