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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仿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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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仿徨

影影幢幢,努力眨了幾次,眼前的人才有了輪廓。

“你還好嗎,終於等到你醒了——”

他嘶啞著喉嚨,眼裏血絲在水中交織,雙手下巴不住地呵暖我的手,若非看到新冒出的胡茬,真讓人覺得剛生產完的是他。

“宇文君,我、我們……孩子?”

好想問我們的孩子,意外早產的孩兒如何,然而一開口,椎心的痛,自下加倍覆來。

“別!你好好休息。神佛還是眷顧我們,我們快到鬼門前一秒,迎來了可愛的女兒。萬幸至極,我們一家平安無恙。”

他笑著凝視著我,我松了下心,女兒挺好,剛合上眼,右手劃過一道道熱淚。

“我悔過,變作啞巴也絕不再嘴賤了……”

我都沒哭,你個大男人,在矯情什麽,緩了片刻抽搭方才止住。我側側頭,長舒口氣,繼續小聲問,“名字?”

他從袖中小心取出一枚琉璃簽,“我拿銀瓶搖出的是‘契’,《邶風·擊鼓》的‘死生契闊,與子成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乳名就喚‘七七’,你說好嗎?”

他還真做出幾十個名字簽,分在兩瓶裝著。我淡笑,這詩是說兄弟情好同約,不是男女發誓到白頭,不過,說不定她能一生一世一雙人。

“好。”

我盡力伸著手,他貼耳湊過來,問我是不是太疼。“去喚大夫,把鎮痛藥都拿來!”

我無奈搖頭,是想提醒他清掉蓬亂的胡茬和頭發。這麽整潔的人,怎麽受得了如此重的血腥。說男人不要進產房,他估計也是當做耳旁風。

“你做父親,也要好好的。”

**

紅通通的,不知她長成什麽樣,能健康活下來就不錯。我移開目光,那個人還在一旁,靜靜地笑看著繈褓。

“你不用處理案牘公務?”

一連多日他跟長在這兒似的,我需要時間恢覆,但你一天一夜地看著我,也減不了我身上的半分疼痛。

“我想多看看。”他輕聲道,話少了太多,我有些不習慣。

對著睡夢中的繈褓,兩人誰都不語,半晌,宇文導和蔡佑一起來,他戀戀不舍地,吻下孩子的額頭,拿著我的手再三親吻。

“客人已等候你多時。”

聽著嗓門,還是侯莫陳崇,到晚上還來,估計不是什麽小事。

他眼裏泛起濕光,猶如跟我訣別一樣,“你先睡,我晚上肯定還會過來。”

服好鎮痛解熱的藥,我略梳洗一下,慢慢回到床邊,孩子正巧嚶嚶醒來,我連聲喊來乳娘,她給孩子哺乳,怎麽餵和哄,小嬰兒似乎都不舒服,一直嚶嚶地啼哭,急得乳娘冒了一頭的汗,為這孩子,兩天換了三個乳娘了。

我接過孩子,哪知孩子抽搭地更傷心,上氣不接下氣似的。

傻眼了,我冷不丁生出一個想法,小心地交給乳娘抱,指了指另外一個房間。

不一會兒,隔壁不再嚶嚶啼哭,乳娘餵好後,差人來請示要不要立刻回來。

“不用。”

她哭,是聽到了我身上的聲音。我閉上眼,無力地躺到床上來,隨手解開了帷簾。這個孩子敏感,不知是喜還是憂,孩子不在,他也不在,好難得,好好睡一覺吧。

**

酣睡醒來,噩耗傳遍全院,連蘭若都在說可憐的賀拔公公被人暗害,現在曝屍野外。

“晚上睡得好麽,聽說七七聞聲輒醒?”

稍修整一下,打不死的精氣神全回他身上了。掩飾的再好,朝夕相處下來,幾分悲傷還是被我捕捉到了。哪怕鐵石心腸,遇到這種事也不免悲傷氣憤吧。

“我跟孩子很好,不要囿於我們。”

能對老夥計賀拔岳下手,侯莫陳悅八成跟晉陽達成了協議。誰都想吞掉賀拔岳的勢力,但肥羊沒那麽好得手。他不管怎麽做,都是被動的一方,洛陽,晉陽,他總要與一方撕破臉。

“你知道也不用勞心,”他紅著眼睛看向窗外,“論私,是我的私事,論公,我可選的政事。無論哪種,你都不用跟著操心。”

“雖如此,去或不去,你都會是下一個目標。”

我並不希望他去奔喪或收編殘軍,但不是你希望就會始終如真,且以他的心性,與其等到這一步,還不如現在主動迎接。

“我舍不得你們,也不能負賀拔公。他待我,豈止恩重如山,誠心收留我,南征時,知我二心,還替我壓下滅頂之罪,平關中,他對我比親兒子還照顧,前番善通他們來時,我只動嘴讓他很失望,沒能助他一統河西隴西,是我的過錯。如今他蒙冤遇害,我不能連憑吊都不去。”

“但你才生七七幾天,她還沒睜眼見過我,我要走的話,就怕路上——”

我按住他的唇,微笑道,“你會順遂歸來,我和女兒都會等你。”

不管路上遇到什麽,不管你能否安康凱旋,我都願意等你,我會一直在這兒等你。

**

陽光,千萬重,渾如刺眼的縞素,漏不進心中半點溫暖,卻隨著寒風,越揚越遠越高。

“路滑天寒,你趕緊回家。”他呵著我的雙手,重重叮嚀後,閉目放到了心口。心裏話,從冰涼的護甲傳到發顫的指尖:

“如果我半年都沒信兒,你就給七七找個對她好點的繼父,等她眼睛會找人時,告訴她,她的名字是父親多年前問博士確定的。”

交好最後的心事,他抽手頭也不回地飛身上馬,青驄吃痛揚蹄疾馳,後面的隊伍初時一楞,待宇文導橫槊發號,軍馬士卒方才咳咳嚓嚓,踏著厚重的冰雪加速前進。

“何姑姑,家去吧,三妹妹還在家,四叔要知你吹了風,保不準還要折回來。”

留守夏州的宇文護,在身後拉著堂妹勸著,我悄悄拭去眼角,吹了風也挺好,心裏會更清醒了:這一走,他不可能再回頭。

“山梁梁的那個草綠了,又是春天,你的魂飛了,喚不回,背凹凹的那個雪化了,又是一年,心中的人兒吶,走得那麽遠……”

高亢的歌聲,借著春風,唱出好多人的思念,越來越多的人,不論早晚,都要傾吐心中的悲觀。

“山連著山來,川望著川,今夜的白城只有哦,一星閃,天上的菩薩,賜給蕎麥甘甜的雪水,地上的人兒,讓人生生離分,不知騎馬男兒何時回……”

誰會這麽閑?我放下手中書卷,讓宇文護弄清唱歌的人。

“何姑姑,是敕勒部的歌女,她女主人讓她唱的,他家男人全去了平涼。”

“嗯。你叔父讓你配合斛拔從事守好後方,你不要辜負了他的期望。”他現在頂多剛到平涼,我不能看著後方心先動搖。

“老從事的妻妹夫,據說也在出征之列。我來這麽久,還沒給眾人回過一次席,正好小姚也誕下麟兒,薩保,麻煩你用我的名義下帖,院裏的桐花再不欣賞就謝了。”

**

桐花宴後,哀歌漸沒了聲。鮮卑和敕勒女人帶著家丁、私眾,輪流到城裏戍守防護,一時間,她們披著甲騎著馬束著褲腿,健壯的胳臂和武力,一點不輸於夏州的男人們。

“姑姑,四叔來信了——”宇文護高舉一信封,看他開心的樣子,不用猜都知道是什麽。

“放下吧。”

我端詳著七七的小臉,滿月的她,發黑濃密,皮膚褪紅後越來越白,琥珀色的大眼睛一泓清泉般,隱隱約約,身上散發著淡淡清香……

可以說,集中了我倆的所有優點。除了一點,她體弱十分敏感,我只能在她睡時才能好好看她。

宇文護把他得子的事告訴了他,問我有沒有要說的話,我思索良久,直到夕陽下山,桐華落滿雙肩,恍然想起,良辰美景,如果沒有一起賞看的人,看萬花開遍,也並沒什麽意義。

“沒有。”

我取出信紙,寫了短短幾行,扔到了一旁。他皺著眉,見狀也沒說什麽,告退緩緩下了堂去。

他走遠,我又找了回來,乘著赤雪曬暖陽時,轉給了一個轉站去晉陽的波斯商人。

“次日山南有淵礦,君宜攜好酒前往。”

高歡知道何意,我不能為一個孩子,舍棄另外兩個孩子。然而,一月之久,波斯人尚未傳訊,宇文泰火速寄來了第四封信。從第二封開始信便封了蠟,也越來越重,宇文護慢慢要雙手遞給我。

他挺閑,半月一封,我數到一邊。他才走了多久,我要習慣沒他的日子。

**

當軍民開始誇耀宇文夏州舍近求遠,竟斬獲侯莫陳的首級時,當院裏小孩都知道洛陽皇帝在征召他入京時,當姍姍來遲的波斯商人終於傳來我想見到的信函時,我揪著的心,跟他的信一樣,越變越輕盈,好似蜻蜓的翅翼,好怕一經風,就會跌落到泥淖之中。

“阿千,你背叛了我。”

聲若峭石的男人,笑盈盈地浮在雲端。一會兒白皙如天神,一會兒丹鳳眼吊梢,一會兒還拉著另外一個白凈的人,那人不開口一言,只靜靜地盯著你看,看到你想出前世今生的怨,然後他哈哈一笑,抽刀當你的面一一斬斷。

“何道千,這才開始。”他輕輕吐字道,一手拎起了玩著寶刀的鴻兒。

“不要,不要——”

我拼命阻止著他,想請路過的行人幫忙勸解。司馬子如,孫騰,劉貴他們紛紛避而遠之,只有枯瘦如柴的大巫師,搖著鈴近前來。

“大師,您大慈大悲,救救我的孩子……”

我不會接受跟別人分享他,但孩子是無辜的。我要我三個孩子。

“可憐的孩子,偷來的日子,現在要全部還回去了。”他和藹的笑,下一秒化作骷髏,不知被什麽一踢,直直地往我身上擲來……

“啊,不要!”

粗著氣,我緊緊攥住被子不松手。不會的,不會的,馬上她們三姐妹就要團聚,哪有什麽鬼神,是你自己嚇自己。

我拭了半天的汗,待下地去看七七時,這個孩子鬼使神差地在大哭,怎麽哄都沒辦法,幾個乳娘一起哄,她哭得更加聲嘶力竭,斷氣過去好容易緩口勁,她睜著大眼睛,繼續陶陶嚎起來。

這是七七的臉嗎,這不是佛殿裏的兇神惡煞嗎,這不是玲瓏塔前被鎖住的妖魔鬼怪嗎,我後背越來越涼,不,契兒呢,我拼命地搖著頭,不能由你毀了我們愛的結晶。

“惡煞走開,還我的七七!”雙手牟足了勁,我死死掐住他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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