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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斑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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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斑斕

雞鳴三遍,他沈睡如鐘,紋絲不動。滿室通明,黃鸝聲媚,他翻了個身,還在夢中癡笑。沒多時,從人稟報兩位小都督找他去狩獵,他擡條腿壓來,假裝沒有聽到。從人只得作罷,在院外回絕了賀蘭祥和宇文導兩位小年輕。

等他懶洋洋起來,外面的人脾氣也如驕陽火爆:

“黑獺,你躲哪兒涼快呢?大行臺都冒暑出獵,你卻大半日影兒也沒有,再不出來,我們武川兒郎的顏面,全被你掃地丟光了!”

“侯莫陳崇急了,你多少應一聲。”

揭開薄薄的被子,我伸手去拉簾帳,很快被另一只手擋住。

“搭話,不是告訴他我在?隨便他喊,嗓子累了自然他就走了。”

說著,另條腿也壓過來,他輕巧地一下翻到我上面,“如此明媚的一天,肯定要跟明媚的人一起開啟。”

他俯下身來,賣掉耳朵似的,一點不理會外面,一心一意專註眼前,認真摩挲著他鐘意的一方天地,明亮的內室暗了下來,外面的聒噪不已已變成暴跳如雷,我熱得面紅心跳,像突然挨近了燒得正旺的烤架。

“不行——太熱了——”

眼前的明暗如潮波動,我傾身跟他耳語,迷迷糊糊間,他似乎也聽到了,暫時沒有繼續深入,雙手捧起我的臉,慢慢去拭額上鬢角,一無所獲後,嘴角浮出一弧詭笑,“是我很熱,你跟冰玉一樣,不用懼外人和什麽暑熱嚴寒。”

全身為之一動,我不由自主後仰,他卻表現得很無辜,趁著幫我捂耳的功夫,繼續全神貫註,開啟他的人生大事……

**

他的嘴,騙人騙鬼。

“這幾日纏了夢魘似的,早上昏昏沈沈不知所為,只覺得腰腳不適,想跟行臺府告假,又想豈能因一身之故誤了賀拔公的事,不料還是勞煩兄弟專程探望,黑獺實在過意不去……”

他摸著頭,似乎茫然不已,趙市使他們信以為真,貼心關切後還送慰問:

“府司大人,你得去永福寺求求簽,這是狩獵活鹿血做的酒,大行臺特命我帶給你,大夥都盼著你康健回來主事呢!”

送走一波同僚,對哥們夥伴他就不賣慘了:

“黑獺,你怎麽把我的假給用了,何曾陪我祭祀過?”

“我不是看你忙,替你去雷家祠堂祭祀的。上貢人吃,心到神知,我請人幫你祭祀,不用你的祭祀假用誰的呢。”

“黑獺,我們約好的局,你明明昨晚都沒來,今天說跟我們一起醉呢。”

“尚樂,你還記得你昨晚醉時說的話嗎?”

侯莫陳崇一搖腦袋,什麽醉話,估計他幾天前無緣無故挨揍都忘了。

“你醉得不省人事,怎麽知道我後面沒來,不是安置你們,我今天會誤了半日嗎!”

“老兄,又是托病,又是補假,還要跟我調值,好哥們不說外話,你最近是不是有急事?”

定陽侯梁禦,等一夥年輕人散後,近距離跟他講話,他神情凝重起來,“還是梁兄最了解我。是跟我命運攸關的事,但要我獨自抽空處理。”

“啊?”

男人一怔,很快說道,“既然你不願大家知道,我就不再問了,跟我調沒問題,那些公務,你上午能斷好,沒必要在官署耗一天。還有,”

他跟宇文泰耳語,指著東北方向道,“趁他還沒來,你現在盡快辦,不然還要四處跑。”

我頓時無心逗小狗,讓人從□□帶走它們,心如翻河的船:東北方,誰要來?

**

不公開,就沒預期的婚假,他一圈東拼西湊,還是大為不滿。

“昨晚你解開的,自然你要幫著穿。”他怏怏坐在帳前,非我上前,還不願意更衣洗漱,像個賴床不願上學的小孩。

“我只碰了一下,是它自己劃開的。”我是好奇它有多薄,但我不碰它它也會開呀!

“之前我可沒見它自己劃開自己。我天天給你取衣挽帳,你就不能幫我更一次夏衣……”他閉著眼,嘴得不得地沒閑著。

得,算我手欠。下次任你說出花,我再也不碰你了。

我幫他挽起頭發,然後從外接來他的夏日官常服,他偏偏還不配合,也不伸胳膊手臂,我攥著衣服,只好擡他的手臂去套,哪知他忽然睜開眼,笑著拍起手:

“去驪山腳下的湯泉宮!既能避暑,又省去很多路,還可以遛遛小狗。千千,你說好不?”

一個糙漢,張口“千千”來“千千”去,我加快手上動作,趕緊打發他當差去。

“行了。”泡溫泉來避暑,你的心思是掩飾都懶得做了。

“那說好了,我們溫泉宮不見不散。”

有了期待,他精神十足,臨別不忘囑咐我,“你讓人多熬點鹿角膠,我敷後明顯白了很多,千萬不能出了家門被曬黑。”

大人,你顯白了點,是因為夏天出汗,而不是敷了鹿角膠。

他笑得如此燦爛,我不忍心去揭穿,也含著笑送他上馬離開。

我回來開始弄自己,比著幾件衣服後,覺得還是夏天穿淺色的舒服,就換了身淺粉的衫裙。用早飯時,外面一陣噠噠噠,我一扭頭,竟是半路折回來的他——

“千千,你有沒答應我去湯泉宮?”

我去。你跑來,就問這?

**

湯泉宮,比想象中的奢華。

我抱著小狗,先舀來溫水給它洗了澡。毛茸茸的小家夥,眼睛濕漉漉的,超級可愛,以前喜歡貓狗,覺得自己居無定所,照顧不好它們,如今閑下來,不養孩子了,不妨養一只毛孩子。

“夫人,據傳侯莫陳大將軍不日到訪長安,他家有好多名貴的犬,有的比鮮卑武士還勇猛,肯定會帶來一些做禮物,到時你跟大人就可以養兩只了。”

小姚姑娘,笑著給小狗用澡豆洗澡,小東西一開始哼哼唧唧,後來扒著水波挺享受,少女的手法應該也挺輕柔。

她輾轉長安,還是被宇文家收留。我不要侍女伺候,但宇文泰說需要一個整理房間的人(你太愛隨手扔東西我不能每天都幫你收拾),而且她也跟我有交情,他不放心別人在我面前照顧。

給小狗洗好澡,少女拿著毛巾給它擦幹,然後抱著它去有太陽的地方吹風曬毛發。大中午烈日下花草喘氣的都耷拉著腦袋,偏有一個她雙手抱著小不點,直直地站在白花花的烈日下,每停一會兒,就瞇著眼睛細心地給小狗翻毛。

“這個天,它不會著涼。你到涼陰處歇會,別弄得自己中暑了。”

實在的女孩兒,看起來柔弱清麗,性格忠厚老實,無親無故,只能把宇文家當唯一。

“夫人,我不怕,日頭算什麽,我作牛作馬也報答不了你的恩情。”

她堅持己見,我隨便她弄,自己行至林蔭道,想著傍晚時幹嘛。這些天沒出門游歷,也不知外面情況有什麽變化。

“夫人,大人讓人送來的,說讓你挑晚上的用物。”給小狗梳好毛,她活潑地傳著話,我望著一排打開著的盒子,目光落到一片斑斕生輝之間。

南梁廣州出產的零陵香。

**

“人笑幽王烽火戲諸侯,換我作周幽王,也是江山王位,哪裏比得上妻子一笑。”

他徜徉在清澈的水中,瀑布一樣的長發如墨散開,我在一旁細細地把玩。他總是說自己太黑,好像黑是原罪一樣,其實有的地方,他頗有優勢,比如頭發,又黑又亮又長發質還好,相比之下,我的頭發又細又軟,沒有那麽強的生命力,實在羨慕不來。

“身死國滅時,他就不這樣想了。”我潑冷水道,一時激情之下,上刀山下火海的事都不奇怪,只是事後,男人肯定要推罪給女人。

“不,《史記》沒說周幽王臨死時後悔寵愛褒姒,如果周幽王有遺憾,那也是沒保護好自己的女人,讓她成了犬戎的俘虜。是一幫看熱鬧的無情人,覺得幽王被禍水所誤,就算褒姒是禍水,那也是幽王心甘情願,輪不到他人大為不滿。”

我笑笑不語,還沒迷失理智,宇文黑獺,我賞識你現在的見識和豪言。

“你不信?”他驚訝站起,激地溫泉嘩啦啦地落下,蕩起圈圈波紋和漣漪。

“我信。”

我輕聲道,往湯池內灑著研成末兒的零陵香屑。加了銀粉,它們映著斑斕美麗的光。我完全相信,這一刻肯定發自內心,哪怕不能一直堅持下去。

他閉嘴,善辯的舌頭一時間語塞,呆呆站在漣漪中央,兩只水霧彌漫的眼睛,凝望著對面,儼然比蒼翠的驪山還要空曠。

半晌,他緩緩穿越半個湯泉,每一步都像醞釀很久一樣,他張開瑩潤的雙臂,連同溫熱的泉水一起擁入懷中。

“相信我,只要一氣尚存,哪怕有一天愛不動了,一想到你,我這輩子仍充滿力量,縱然拼盡全力,也不會辜負每一次與你的相遇。”

他低頭吻著我的淚水,也知道再多的話語,全然抵不過此時的真情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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