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肌膚

關燈
第四十二章肌膚

翠冠主人,指揮一眾丫鬟仆婦張羅,她五官秀麗,腕間的鐲子碧色如水,只是發間銀絲不少,身旁的少年在玩鬧,他們肌膚勝雪,比俏麗的女孩子還好看幾倍。

我放下珠簾,讓小姚傳話尉遲夫人,不用大費周章,我一會兒就走。

稍後,女主人趕來,我帶上帷帽跟她告別,她杏眼驚眨,大大的耳環左右在晃,“夫人,你,這麽快就走?我只顧著忙,還沒騰出空陪你,你再坐回兒,估計阿泰很快過來,一家人還沒吃過一次飯。”

你家沒話也能聊一天的,估計就宇文泰吧。大熱的天,本來就沒想留,還麻煩你們擺宴招待,不管從哪論,你我都很不自在。

“謝了,改日再來叨擾。”

我還要前往終南山看韋敬遠奏琴。京兆韋氏名不虛傳,朝廷多次征召,韋夐看都不看,淡泊名利甘心隱居。據說他最近也在傳習壁畫,聽完琴,我稍等一會兒,正好可以研習下他如何給壁畫補色。

以山為枕,以泉為家,陰陰成林的楊柳,就是他的依依心事。架上一座古琴,寬衣博袖之人,雙手撫過五弦,徐徐奏起《別鶴操》:

“將乖比翼隔天端,山川悠遠路漫漫,攬衣不寢食忘餐!”

曲終,妻子上前撣去琴上的柳葉,他笑對著妻子,抱著琴,踏著歌,與妻子一起前往山寺的墻壁。將近黃昏時,他不自主地後望幾眼,我遠遠地在坡上眺望,決定還是不過去閑談。

信馬悠悠往回轉,我度著這曲《別鶴操》怎麽和印象裏不同,前方一匹驪馬奔馳帶風,馬沒停穩,已跳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尉遲夫人,風風火火,有著急的事要講?

“還好趕上了,你們的新婚禮不能落下。”

**

“尉遲夫人送你的好禮。”我把紅綢裹的木匣扔給他。

他雙手接過,納悶地打開後,動了動喉結。

“二姐不知我倆約定,無知者無需怪罪,她們給新人都送這些,”他輕描淡寫過去,讓人把這送子佛等物收一邊去。

倒是認真在我耳畔道,“我傷好了,我們什麽日子成婚好?”

“誰跟你成婚!”我推開他,八字還沒一撇,你就忘了先前的約法三章?

“不是在商量嗎,”他閃個趔趄,一手撫著我的背,笑著打趣,“你一見我就激動呀!”

另一只手,則費力支著全身,傷筋動骨一百天,打不死的小強,故意裝得若無其事。

我抱臂倚在屏風上,“‘不嫁娶,不生子,不與政事’我們約好的三項,宇文君,你若現在就忘了,後面我們說的是‘各不幹涉,好聚好散’”

他簡直是座小火山,我趕緊坐在冰盤邊,用扇子扇著風,他隔老遠跳過來坐下,托著下巴,“我沒說嫁娶,可也不能沒個成婚儀式——”

“我不要儀式。”

能過就搭夥,過不了好聚好散,也省得寫休書麻煩,跟流氓成婚是被搶,跟無賴成婚時哭花了妝,我是怕極了,再也不需什麽婚禮儀式。

“我需要啊,”他一臉無辜,“不昭告一聲,他們要跟我搶老婆怎麽辦。”

“你想辦法啊。”我把扇子丟給他,去門口接我關心的信件。

韋先生說,他奏的是《晉書》樂志的《別鶴操》,和蔡邕所錄的《別鶴操》不同,魏晉至今,衣冠南渡,風雅漸歇,樂人依曲調改曲詞的事並不少見。他還舉了今人《子夜吳歌》為例,光文人作詞的,就不止幾百首……

哦,原來如此,我放回去,轉身執筆回謝,熾熱的胸膛主動撞來。

他摸著臉上的墨,不解地看向我,“是不是,不用儀式,我們已是夫妻?”

**

除了賀蘭祥夫婦、宇文導夫婦來吃過飯,其餘還真沒有誰來宇文家。他養他的傷,我游我的山,我不用管他家事,他不懂我在幹嘛,相安無事,與其說同居,不如說更像房友。

尤其是我說不用成婚,他一連數日不晃,想到那張沮喪的黑臉,不知為何,我一個勁地想笑。

“姑姑,你笑什麽。”蘭若小時熱酒傷了嗓子,聲音如鯁在喉。

“沒什麽。你們離我遠點。”我正襟坐好,放下阿難和蘭若,這雙胞胎姐妹,如今越發膽大,她爹不讓她們跟我跑,她們扔下婆子,自己追過來,說不跟我,是在跟赤雪捉迷藏。

“不怕,阿爹幫你修好了護身符。”

她倆從袖裏掏出錦袋,確實除了水晶不同,項圈上的紋飾、手鏈、足鏈上的符咒,與原來一般無二。

我笑著戴好,都說小孩子陽氣重,但還是讓她們走遠點——這便宜爹把她倆當工具人,關鍵她們仰著小臉還不肯走,“你們要去讀書,我回來獎讀得好的人糖吃。”

哄哄騙騙,她們手拉手,跳著唱著走開。我等到她們進了院門,婆子們一個一帶著,才命赤雪啟程上路。

終南積雪斷,灞橋柳如煙,在這樣一個暑天,漫步長陰古道,回來乘著習習荷風,去驛站看看有沒有鴻兒穎兒的音訊,也算自然消暑、散心寧性吧。

“夫人,您的信。”

阿福遠遠施禮,雙手恭敬遞給我。我笑著接過,心裏七上八下,晉陽方面回信了,會寫些什麽呢,那個無賴,他願不願意把女兒給我。

不是侯景寫的。娑羅說,一家無恙,她倆已尋了蒙師,三家準備六月一起給姐妹倆慶生。

無恙就好。停留許久,赤雪最後不緊不慢地穿過柳林道,暮色好暗,我微闔著眼,轉彎回去時,眼前忽然豁然開朗,柳暗花明一樣——

**

平生第一次見如此爛漫熱烈的花樹。

高大的石榴樹上,從枝頭到軀幹,處處盛開著橙紅的花朵。堤岸下,一片片樹林如綠色的海,滿樹的繁花,像熱情燃起的火一樣,此起彼伏,隨微風起舞,換著姿態明亮,單挑在黃昏盡暮時,輪番不停灼傷著你的眼睛,雙腳也遲疑不決,落了一層的絳英鋪地,像極了通往美好和幸福的紅色花毯大道……

我不知自己是怎麽回去的,只知他的肩膀處淚水打濕了綢衫,他慌了,“你怎麽哭啦,不喜歡我不弄就是,唉……”

他頓時懊悔不已,我止住了他要捶打胸膛的手,“我挺喜歡,但以後我可以去看,不用你操心來移樹。”

一下冒出這麽多石榴樹,估計過半從上林苑移植而來,如此高的果樹,為了方便一看,移到一處,全不管後續死活,也虧他做得出來。

還有,我怕,對你養成依賴。

“嚇死我了,”身旁這才長舒口氣,“我想著你要經過的路,就把它們移植到這兒,跟我在一起,我不想讓你哭,只想讓你真正的開心。”

紅色花毯盡頭,就是他剛裝置好的新房,仆人們打開新門,新刷的紅漆散發著悠悠清香,我讓他放下我,一路貼著抱著熱得慌,萬一手腳要是再骨折了,我可沒有什麽神奇藥引獻出來了。

“這邊說,新婚洞房,新婦第一次進,不能下地落腳,夫妻應同心相伴,現在起我就是你的腳。”他輕聲笑著,還加了一句,“放心,你的新郎沒那麽弱。”

他堅持,畢竟自己經手,比較新鮮,我任由他穿過正門,穩穩來到新房正室。這下終於要放手了,這麽熱的天,到地可得好好洗洗,我定睛一看,比剛才還有些神色恍惚:正室的墻上通紅如燃,還是熾烈熱情的石榴花,櫃上墻邊的透明琉璃罐裏,簇簇火紅含著碎冰,在一對龍鳳紅燭光亮裏,冒著沁人心脾的晶晶幽涼……

**

他回長安後,就著手忙活這了,只是這幾日他更親力親為。

“佛簽說只有情結一生的人,才能點這對龍鳳呈祥喜燭,我等到今天,它們終於點亮了我這些年的夢想了。”

他剪完燭花,默默地上了新床,我坐在簇新的紅綢被間,低著頭沒看他,他把婚房當一生的婚禮來布置,可我並沒有做好和他白頭到老的準備,也不知道究竟有幾天露水情緣。

“宇文君,人世未必如我們所願,我是違誓偷偷跟你同居,你最好……”

我猶豫說著,還沒講完,他用食指觸到了我的唇,“不要往下講,我早備好一切,第一天見到你,我整個心全碎了,我想要是娶不到她,我的心也拼不全,就是活到百歲也毫無意義。”

“你跟司馬子如走時,我問了一天的佛,最後我問二姐,她說,你想那麽久肯定已做出決定,她說我沒關系還年輕,但決定奔向你,就一定要全心對你負責餘生。”

我拿開他的手,他翻過來執手放到心上,雙眸閃著溫柔的光,“那晚,我以為再也遇不到你,佛祖庇佑,我為賀拔公出使洛陽時,我聽到你就在附近,決定無論如何再也不能留下遺憾。”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應該沒有記錯嗎?”

他笑著凝視著我,我低頭一笑又擡頭,一手梳著剛到耳邊的頭發,一手幫他松開頭上的索發。

“詩句沒錯,是不是良人,我可不清楚。”

“今晚起,換作你做那個深情的人。”

他扣住那只手不放,只順著脖頸往下捋,直到左衽系帶解開,才暫時移開目光,輕手連同自己一塊送來,像一座傾倒的鐵塔,帶著熾熱的肌膚,勢必將一座寒山融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