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喜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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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喜訊
爾朱天光統軍，三軍將士整裝列陣。
侍女從玉斝中取出溫好的酒，逐一添杯滿觥。我保持著微笑接過，隨著爾朱榮挨個送別。爾朱榮話別之後，我就要對上昨晚背好的名單官職，獻杯過去，好言相寄。
“使持節大人，您軍紀嚴明，約束最謹，太原王期望您能率眾早日傳來佳訊。”
“叔父之托，天光一定不辱使命。”
過了梁禦部，賀拔岳部，就是侯莫陳部，大都督，李將軍，豆盧長史，馮侍郎，李二將軍……
還差最後兩位都督，我正欲奉杯過去，身後有人喊住了我：“夫人！”
我回頭一看，是剛剛接酒的小個子將軍，他露出潔白的齊牙，張開手，托出一朵五瓣的紅梅：“夫人，你發上簪的梅花，風吹落了好些。”
啊，我回頭望去，一路過來，確實紅斑點點。
好麽，來前我說風大，還是銀釵珠翠穩重，爾朱榮偏偏要沿襲慣例，讓我白衣白裙，簪盛開在樹上的鮮花，說紅紅火火，高花高發。
一路過來，幾十位將軍，唯他一人註意，並提醒了我。
“一梅叩春紅滿山，關山萬裏亦等閑。李將軍心細如發，德比君子，想來征戰之時，必能為我大魏建功立業，勒馬功還。”
他低頭紅了臉，伸出的手攥成了拳頭， “我是個文盲，但我一定比著君子，英勇報國。”
我笑著點頭，繼續給另外兩位都督餞行。
“今天，我大魏朝最美的女人，奉著最珍貴的美酒，敬給了我千挑萬選出的你們，我相信你們會是最英勇的男兒，此去東征，一定熱血沸騰，不負美人江山，不負陛下和社稷！”
他們熱情高漲，舉著矛刀，山呼著萬歲，“誓死效忠大將軍！大將軍萬歲，大魏國萬歲，當今如來萬歲！”
**
餞行之後，爾朱榮派人送我回家，我先回偏殿換裝束。今日他們表了好久忠心，等出了城，都快中午了，我想快點回家，決定騎赤雪回去。
差人牽來馬，我剛一上馬，馬棚邊勞作的人紛紛放下鐵鍬木棒往外看，監工的人立即在地上舞起鞭子， “看什麽看，是你們這些罪犯該看的？”
“這可是風鈴夫人，大將軍身邊的紅人，趕緊幹活！快點，快點，皮又癢癢了！”
“都沒出息！什麽聲音？什麽夫人？傳的再邪乎，她不就一個女人？”
一個男人低頭，對周邊的喧鬧憤怒不已。
“高敖曹，風大容易扇著舌頭，誰還不知道你，‘夜夜迎新婦’的老色鬼！”
“那是過去，老子什麽女人沒見過，現在，我最不喜歡的就是女人！”
“還不是你遭了現世報，佛祖都看不下去，要降火來收你！哈哈哈……”
這下男人不搭話，依舊低著頭，拿木鍁猛地鏟向冰雪，只一下，冰雪如瀑布飛濺，頭發胡子臉上全是雪沫冰花，旁人被濺得彈跳躲避，他獨自一個哈哈大笑起來：
“鳳凰涅槃，懷滿冰山，冰火皆命，躲什麽躲！”
“漢賊，又瘋言瘋語啦？再不老實，老子就讓你掃廁所去！”
……
我問差人，差人說，“他就是高敖曹，跟吐末將軍對陣，累死了兩匹馬，兩百回合不分勝負，等天黑了才作罷。大將軍想收他，哪知他死不低頭大罵丞相，看他這樣，要老死在獄嘍。”
“走吧。”
我一踢腳，赤雪穩步揚蹄，一瞬間，馬棚牢營銷聲匿跡。
**
西征軍上路後，很快發來軍報，爾朱榮一看，鼻子都氣歪了。
爾朱天光說安營點卯時才發現叔父只給他配了幾千胡騎，上表陛下，陛下讓他自己征洛陽以西州郡的兵馬，他現在一無進展，無法擊賊，請求叔父趕緊支援。
帶走的都是精銳，普通士兵也能以一當十，這不是提著燈籠找燈籠？
“貴珍，你拿棍子支援他，打完一頓後，他再不進軍，你提他的人頭來見我！”
不久，劉貴回來，說爾朱天光已經開展攻勢，初戰大捷，正在攻克之地收編降卒，整頓擴充隊伍，目前有眾二萬餘人。
爾朱榮這才松了一口氣，繼續派人前去關中督戰。
“阿千，你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們，能扛起爾朱家的大旗嗎。”
還用問嗎，你在，他們尚且暴行不斷，橫征暴斂。
“他們都是你的倚重，大將軍今天何出此言？”他神色嚴肅，我不敢亂說。
“菩提還是個孩子，根本不能擔大任。別支能看的，吐末算一個，但是個莽夫，頂多率三千人，多了會亂，世隆書讀了些，可膽小如鼠，一點武略沒有。”
是真憂慮，我不能馬虎過去。
“‘畢竟幾人真得鹿，不知終日夢為魚。’①那些自立為王的叛亂，全被大將軍碎為粉渣。大將軍武功確實蓋世。”
“都說人生不滿百，一代管不了兩代事，可大漢朝國祚四百年，動亂時百官還是擁護劉氏為天子，大將軍感興趣原委嗎。”
**
爾朱榮一時的沮喪，隨著西征節節勝利而蕩然無存。
他已經忘了要去了解漢朝興衰原因。春夏相連，他一邊忙著練兵狩獵，一邊忙著給他的小女兒挑選女婿。
七月，在關中自立為帝的萬俟醜奴被押到洛陽處以極刑，和他呼應的尉遲菩薩和王慶雲等頭目的首級，也一起傳到洛陽被群觀。雄踞關隴兩年之久的割據勢力，不到半年被爾朱榮成功平定消滅，爾朱天光功封隴西王。
至此，北方的叛亂平定完畢，爾朱家的親信也基本非王即侯。
挑揀再三，他跟長公主最終定了魏宗室的陳留王元寬。
“西征得勝，丞相嫁女，皇弟迎妃，三喜迎門，恭賀大將軍、長公主！”
“豈止三喜，皇後身懷六甲，驃騎將軍不日迎娶公主，子孫昌旺，乃是普天大喜！”
“同慶同慶，天穆兄，今日阿千見證，不醉誰都不許停杯！”
皇室的子孫昌旺，還是爾朱家的子孫昌旺？他準備給嫡長子聯姻皇室，這樣一來，候選天子的孝文帝孫輩，不要太充裕。
“我一個頭磕在地上的生死兄弟，我一直想對拜而得不到的女人，你們同時留在身邊，陪我宿醉暢聊，我很開心，哪怕做不得天子，我這一生也無憾值得！阿千，幫我滿上……”
他已經醉了，但是還要繼續喝，一向沈穩的上黨王，晃晃悠悠拎著酒壺，來到爾朱榮面前，“天寶，天子都隨，隨便你立，你做不做，有什麽區別，接下來，咱們要替孩子們考慮……”
“對啊，剛剛才慶生過，”端著酒杯的手有些發抖，他一臉貼到桌子上，“還剩最後一個賊人需要鏟平，這一個，我要親自出手鏟平……”
上黨王也趴在桌子上，小孩似的貼面耳語，“說謊，還用你出手？我問你，立，立誰，誰為後？”
“當然阿千。”他舌頭一大，不假思索而出。
“到現在才是實話！”上黨王拍著他的臉，笑得眼淚出來了。
……
我收起酒，幫他們把門關好，默默退出。
**
晉陽，亂世風雲之地，此時，寂靜，安定，歡樂。
我披風衣，乘著赤雪，緩緩地穿城而過，華麗相連的府院建築，此時如進入夢鄉的群獸，在幽深古老的森林山壑裏靜靜呼吸。高聳的佛塔寶頂，矗立在蔚藍的深夜正中，給天邊的圓月，亮起點點星光。
空氣中，是清荷的綠氣，蟬蟲鳴唱，和露水混著檀香的味道。
我下馬駐足，在橋邊對著沈水，沈思不語。
雞未鳴時天已曉。我擱下一肚子的心事，牽著赤雪回去。
“你帶齊了嗎，他的樗蒲在哪兒呢！”
“都在，阿難和蘭若，兩位小姐也都在，公子們我們可以走啦！”
一個仆人，駕著一輛馬車，車後是騎著駿馬的兩個少年。
“涼州是天很涼嗎，博士？”
“是，八月就冰天雪地了。還有沙漠，缺水，旱得厲害。”
“啊，我不想當英雄了，博士爺爺，你願意把我教成小博士嗎……”
“不行，四公子說了，你們都要從軍，我過去是照顧小姐罷了！”
“壞舅舅，我不要離開我娘，我要下去——”
“哈哈，薄羅，你扮作女郎吧，這樣不用打仗，好多人還搶著娶你！”
“嗚嗚嗚，你們都笑我——”
哭聲和笑聲，穿過馬車，響亮地回蕩到路邊上，我在一邊看著，馬車緩緩駛過，騎馬的一個少年，跟我問候示意。
“侯夫人早。”
他是賀蘭祥，曾跟閻氏一起拜見過長公主，少年模樣英俊，體格瀟灑，如果父母俱在，家世可靠，說不定，昨天娶爾朱榮女兒的就是他。
“你們入關投親？”迎著晨光，我有些瞇眼。
賀拔岳他們就地拜封，估計接下來會留守關中。
“嗯，夫人，路遠早行，我先告辭。” 少年一抱拳，回頭控住欲行的馬。
“保重。”
這一去，他們可能再不會回晉陽。你呢，又將何去何從？
得知我在橋頭露宿半夜，侯景一時說不出話來。
好久，我見他不語，你不走，我還要回去，他一把奪過馬鞭：
“昨晚他醉酒，現在還沒醒呢，你寧願喝露水，也不願意回家，你女兒吃錯藥了。”
他那面紅耳赤樣子，不像說謊。吃錯藥，穎兒吃什麽藥？
倉惶下馬，我撲到我的房間，婆子正抱著一動不動的孩子，幾個侍女站著正偷偷抹眼淚。
“夫人，您可回來了？小小姐她半夜醒來，要吃羊乳，我們就給她熱了一小杯，哪知她喝了兩口就要你摟她睡覺，您還沒回來，她在您屋裏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我們以為她睡著了，就抱她上床，醜時我換燈時，看見小小姐她坐在地頭，拿著你的止痛散低頭在舔，一大瓶已經去了拇指大一塊……”
我腳下一軟，鎮痛散，是我摔傷時，大夫用曼陀羅花粉制成，鎮痛麻醉，同時有毒，傷好後就收到櫃底。穎兒應該摔到地上，餓得隨手翻到了……
看孩子紅紅的臉，幹燥的唇，已經中毒休克了，“誤服毒藥，趕緊催吐啊！”
“夫人，灌過雄黃巴豆鹽水了，可是小小姐灌了三碗，還是一點反應沒有……”
“大夫呢，等我幹嘛，趕緊找大夫啊，風老前輩也行啊……”
我捂住臉，不敢看也不知怎麽辦。
進門時，大夫垂手在門外，顯然無計可施了已經。
“夫人，我們照護不周，您懲罰奴婢吧。”幾個婆子侍女撲通跪下來。
如果懲罰你們，孩子能立即解毒的話，哪怕你是爾朱家過來的人，我都絕不猶豫，可孩子現在不死不活的……
“送給佛爺吧。”一個蒼老的聲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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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從玉斝中取出溫好的酒，逐一添杯滿觥。我保持著微笑接過，隨著爾朱榮挨個送別。爾朱榮話別之後，我就要對上昨晚背好的名單官職，獻杯過去，好言相寄。
“使持節大人，您軍紀嚴明，約束最謹，太原王期望您能率眾早日傳來佳訊。”
“叔父之托，天光一定不辱使命。”
過了梁禦部，賀拔岳部，就是侯莫陳部，大都督，李將軍，豆盧長史，馮侍郎，李二將軍……
還差最後兩位都督，我正欲奉杯過去，身後有人喊住了我：“夫人！”
我回頭一看，是剛剛接酒的小個子將軍，他露出潔白的齊牙，張開手，托出一朵五瓣的紅梅：“夫人，你發上簪的梅花，風吹落了好些。”
啊，我回頭望去，一路過來，確實紅斑點點。
好麽，來前我說風大，還是銀釵珠翠穩重，爾朱榮偏偏要沿襲慣例，讓我白衣白裙，簪盛開在樹上的鮮花，說紅紅火火，高花高發。
一路過來，幾十位將軍，唯他一人註意，並提醒了我。
“一梅叩春紅滿山，關山萬裏亦等閑。李將軍心細如發，德比君子，想來征戰之時，必能為我大魏建功立業，勒馬功還。”
他低頭紅了臉，伸出的手攥成了拳頭， “我是個文盲，但我一定比著君子，英勇報國。”
我笑著點頭，繼續給另外兩位都督餞行。
“今天，我大魏朝最美的女人，奉著最珍貴的美酒，敬給了我千挑萬選出的你們，我相信你們會是最英勇的男兒，此去東征，一定熱血沸騰，不負美人江山，不負陛下和社稷！”
他們熱情高漲，舉著矛刀，山呼著萬歲，“誓死效忠大將軍！大將軍萬歲，大魏國萬歲，當今如來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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餞行之後，爾朱榮派人送我回家，我先回偏殿換裝束。今日他們表了好久忠心，等出了城，都快中午了，我想快點回家，決定騎赤雪回去。
差人牽來馬，我剛一上馬，馬棚邊勞作的人紛紛放下鐵鍬木棒往外看，監工的人立即在地上舞起鞭子， “看什麽看，是你們這些罪犯該看的？”
“這可是風鈴夫人，大將軍身邊的紅人，趕緊幹活！快點，快點，皮又癢癢了！”
“都沒出息！什麽聲音？什麽夫人？傳的再邪乎，她不就一個女人？”
一個男人低頭，對周邊的喧鬧憤怒不已。
“高敖曹，風大容易扇著舌頭，誰還不知道你，‘夜夜迎新婦’的老色鬼！”
“那是過去，老子什麽女人沒見過，現在，我最不喜歡的就是女人！”
“還不是你遭了現世報，佛祖都看不下去，要降火來收你！哈哈哈……”
這下男人不搭話，依舊低著頭，拿木鍁猛地鏟向冰雪，只一下，冰雪如瀑布飛濺，頭發胡子臉上全是雪沫冰花，旁人被濺得彈跳躲避，他獨自一個哈哈大笑起來：
“鳳凰涅槃，懷滿冰山，冰火皆命，躲什麽躲！”
“漢賊，又瘋言瘋語啦？再不老實，老子就讓你掃廁所去！”
……
我問差人，差人說，“他就是高敖曹，跟吐末將軍對陣，累死了兩匹馬，兩百回合不分勝負，等天黑了才作罷。大將軍想收他，哪知他死不低頭大罵丞相，看他這樣，要老死在獄嘍。”
“走吧。”
我一踢腳，赤雪穩步揚蹄，一瞬間，馬棚牢營銷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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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征軍上路後，很快發來軍報，爾朱榮一看，鼻子都氣歪了。
爾朱天光說安營點卯時才發現叔父只給他配了幾千胡騎，上表陛下，陛下讓他自己征洛陽以西州郡的兵馬，他現在一無進展，無法擊賊，請求叔父趕緊支援。
帶走的都是精銳，普通士兵也能以一當十，這不是提著燈籠找燈籠？
“貴珍，你拿棍子支援他，打完一頓後，他再不進軍，你提他的人頭來見我！”
不久，劉貴回來，說爾朱天光已經開展攻勢，初戰大捷，正在攻克之地收編降卒，整頓擴充隊伍，目前有眾二萬餘人。
爾朱榮這才松了一口氣，繼續派人前去關中督戰。
“阿千，你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們，能扛起爾朱家的大旗嗎。”
還用問嗎，你在，他們尚且暴行不斷，橫征暴斂。
“他們都是你的倚重，大將軍今天何出此言？”他神色嚴肅，我不敢亂說。
“菩提還是個孩子，根本不能擔大任。別支能看的，吐末算一個，但是個莽夫，頂多率三千人，多了會亂，世隆書讀了些，可膽小如鼠，一點武略沒有。”
是真憂慮，我不能馬虎過去。
“‘畢竟幾人真得鹿，不知終日夢為魚。’①那些自立為王的叛亂，全被大將軍碎為粉渣。大將軍武功確實蓋世。”
“都說人生不滿百，一代管不了兩代事，可大漢朝國祚四百年，動亂時百官還是擁護劉氏為天子，大將軍感興趣原委嗎。”
**
爾朱榮一時的沮喪，隨著西征節節勝利而蕩然無存。
他已經忘了要去了解漢朝興衰原因。春夏相連，他一邊忙著練兵狩獵，一邊忙著給他的小女兒挑選女婿。
七月，在關中自立為帝的萬俟醜奴被押到洛陽處以極刑，和他呼應的尉遲菩薩和王慶雲等頭目的首級，也一起傳到洛陽被群觀。雄踞關隴兩年之久的割據勢力，不到半年被爾朱榮成功平定消滅，爾朱天光功封隴西王。
至此，北方的叛亂平定完畢，爾朱家的親信也基本非王即侯。
挑揀再三，他跟長公主最終定了魏宗室的陳留王元寬。
“西征得勝，丞相嫁女，皇弟迎妃，三喜迎門，恭賀大將軍、長公主！”
“豈止三喜，皇後身懷六甲，驃騎將軍不日迎娶公主，子孫昌旺，乃是普天大喜！”
“同慶同慶，天穆兄，今日阿千見證，不醉誰都不許停杯！”
皇室的子孫昌旺，還是爾朱家的子孫昌旺？他準備給嫡長子聯姻皇室，這樣一來，候選天子的孝文帝孫輩，不要太充裕。
“我一個頭磕在地上的生死兄弟，我一直想對拜而得不到的女人，你們同時留在身邊，陪我宿醉暢聊，我很開心，哪怕做不得天子，我這一生也無憾值得！阿千，幫我滿上……”
他已經醉了，但是還要繼續喝，一向沈穩的上黨王，晃晃悠悠拎著酒壺，來到爾朱榮面前，“天寶，天子都隨，隨便你立，你做不做，有什麽區別，接下來，咱們要替孩子們考慮……”
“對啊，剛剛才慶生過，”端著酒杯的手有些發抖，他一臉貼到桌子上，“還剩最後一個賊人需要鏟平，這一個，我要親自出手鏟平……”
上黨王也趴在桌子上，小孩似的貼面耳語，“說謊，還用你出手？我問你，立，立誰，誰為後？”
“當然阿千。”他舌頭一大，不假思索而出。
“到現在才是實話！”上黨王拍著他的臉，笑得眼淚出來了。
……
我收起酒，幫他們把門關好，默默退出。
**
晉陽，亂世風雲之地，此時，寂靜，安定，歡樂。
我披風衣，乘著赤雪，緩緩地穿城而過，華麗相連的府院建築，此時如進入夢鄉的群獸，在幽深古老的森林山壑裏靜靜呼吸。高聳的佛塔寶頂，矗立在蔚藍的深夜正中，給天邊的圓月，亮起點點星光。
空氣中，是清荷的綠氣，蟬蟲鳴唱，和露水混著檀香的味道。
我下馬駐足，在橋邊對著沈水，沈思不語。
雞未鳴時天已曉。我擱下一肚子的心事，牽著赤雪回去。
“你帶齊了嗎，他的樗蒲在哪兒呢！”
“都在，阿難和蘭若，兩位小姐也都在，公子們我們可以走啦！”
一個仆人，駕著一輛馬車，車後是騎著駿馬的兩個少年。
“涼州是天很涼嗎，博士？”
“是，八月就冰天雪地了。還有沙漠，缺水，旱得厲害。”
“啊，我不想當英雄了，博士爺爺，你願意把我教成小博士嗎……”
“不行，四公子說了，你們都要從軍，我過去是照顧小姐罷了！”
“壞舅舅，我不要離開我娘，我要下去——”
“哈哈，薄羅，你扮作女郎吧，這樣不用打仗，好多人還搶著娶你！”
“嗚嗚嗚，你們都笑我——”
哭聲和笑聲，穿過馬車，響亮地回蕩到路邊上，我在一邊看著，馬車緩緩駛過，騎馬的一個少年，跟我問候示意。
“侯夫人早。”
他是賀蘭祥，曾跟閻氏一起拜見過長公主，少年模樣英俊，體格瀟灑，如果父母俱在，家世可靠，說不定，昨天娶爾朱榮女兒的就是他。
“你們入關投親？”迎著晨光，我有些瞇眼。
賀拔岳他們就地拜封，估計接下來會留守關中。
“嗯，夫人，路遠早行，我先告辭。” 少年一抱拳，回頭控住欲行的馬。
“保重。”
這一去，他們可能再不會回晉陽。你呢，又將何去何從？
得知我在橋頭露宿半夜，侯景一時說不出話來。
好久，我見他不語，你不走，我還要回去，他一把奪過馬鞭：
“昨晚他醉酒，現在還沒醒呢，你寧願喝露水，也不願意回家，你女兒吃錯藥了。”
他那面紅耳赤樣子，不像說謊。吃錯藥，穎兒吃什麽藥？
倉惶下馬，我撲到我的房間，婆子正抱著一動不動的孩子，幾個侍女站著正偷偷抹眼淚。
“夫人，您可回來了？小小姐她半夜醒來，要吃羊乳，我們就給她熱了一小杯，哪知她喝了兩口就要你摟她睡覺，您還沒回來，她在您屋裏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我們以為她睡著了，就抱她上床，醜時我換燈時，看見小小姐她坐在地頭，拿著你的止痛散低頭在舔，一大瓶已經去了拇指大一塊……”
我腳下一軟，鎮痛散，是我摔傷時，大夫用曼陀羅花粉制成，鎮痛麻醉，同時有毒，傷好後就收到櫃底。穎兒應該摔到地上，餓得隨手翻到了……
看孩子紅紅的臉，幹燥的唇，已經中毒休克了，“誤服毒藥，趕緊催吐啊！”
“夫人，灌過雄黃巴豆鹽水了，可是小小姐灌了三碗，還是一點反應沒有……”
“大夫呢，等我幹嘛，趕緊找大夫啊，風老前輩也行啊……”
我捂住臉，不敢看也不知怎麽辦。
進門時，大夫垂手在門外，顯然無計可施了已經。
“夫人，我們照護不周，您懲罰奴婢吧。”幾個婆子侍女撲通跪下來。
如果懲罰你們，孩子能立即解毒的話，哪怕你是爾朱家過來的人，我都絕不猶豫，可孩子現在不死不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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