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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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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今是

我糾結好久,沒想到爾朱榮一口準了。

“從生至今,這孩子,像從佛祖那兒借命來的。你把她帶好,再回我身邊,那時,我會送你們一份禮,不止一塊銷金精。”

爾朱家的神藥已經用完了,天竺的佛醫一時半會帶不來新藥。

穎兒中毒昏迷,連風老前輩也束手無策,中間拍打、灌藥、針灸、巫醫什麽都試過了,孩子還是沒有吐藥出來,像昏睡過去一樣,無奈只能按陸氏的辦法,死馬當活馬醫,送到寺廟等佛爺開眼照,照出病來就無憂了。

“如果穎兒跟我無母子之緣,我之後也不想眷戀紅塵。願意青燈古卷,了此殘生。”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沒了孩子後,一切堅強也就沒了意義。

“癡言,哪怕你倆女兒都沒了,你也不能遁入空門。”

他拂起我的碎發,“孩子確是父母的軟肋,可是我們安好,孩子才能更好,哪怕軟肋擊穿,也要繼續和血笑著活下去。英娥也要為人母,等她再見到你,絕不會使性胡鬧。”

“伴君如伴虎,你還要去洛陽嗎。”

蕩平境內所有的叛亂,如今,這翁婿之間,不開避免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

“去,為什麽不去,連街頭小兒都知陛下欲除我,我還要帶著高敖曹、薛修義過去。讓他親眼看看,倚重的漢臣,不過一介愚忠的莽夫。”

一瞬之際,秋霞好像從我們頭頂遺過,他笑著擡頭,艷麗的霞,在他臉上閃出晶潤的光,映得人更加膚白貌美。優美的鳳眼裏,是仰望著的高空蒼穹,一瞬間,好像我們都步入天際。

“從天上俯瞰人間,想來也不像父輩說得難海無邊。”

他伸著手,作別一步之遙的雲彩。

**

穎兒在禪房內,躺了好幾天,熬了幾日,我甚至開始希望她不要醒來。寧為盛世犬,不為亂世人。

孩子意外夭折,我已沒了眼淚,倒是陸氏在佛前哭得肝腸寸斷,說這孩子佛祖保佑而來,小孫女夭折了,自己也不想活了。

第七天,我們備好了她的小衣鞋帽,值日的小尼姑抱起她,準備給她換,她個子不高,就把穎兒側著抱了一會兒。

“嚶——嚶——”

她竟然哼出了聲!

我懷疑自己幻聽,拉過侯景,他說沒註意到,我們圍上去,我像小尼姑一樣抱著,冰糯的小手,試著抓我的衣襟,沒抓住,哇哇地吐了我一懷。

這是個什麽孩子!

昏睡多日,因為不喜歡的側著睡的姿勢,才動撣一下!

在寺廟裏來回吐了兩日,穎兒的臉色,肉眼可見的蒼白下來,大夫說,嬰兒已經盡力,現在可以抱回家護理,部分毒散體內,在家要慢慢調理。

一路上,我不知是喜還是悲。

侯景抱著孩子,說下人們已經長了教訓,讓我先回家休息幾日。我迷茫地看了一下,他又生出了什麽鬼主意?

“佛祖送你來折騰你親人?小崽子怎麽這個德行,得好好地教訓教訓。”

他為他娘忿忿不滿。

教訓個小嬰兒什麽?

我看你怎麽教訓她。

他讓人把穎兒的東西還有玩具什麽,都收拾到佛堂,然後自己坐到佛堂之下,讓人熏起檀香,自己拿起佛經,給蒲團上,吐到虛脫的人,講起了《佛說鹿母經》……

滑稽至極,去奪下他的經書和孩子,這個神經病,使起了脾氣,偏偏不讓我插手。

穎兒被嗆地鼻涕眼淚直流,到後來哇哇大哭,至此,她爹覺得經文已經入了她的身心,才放心,扶著墻起身站起,把她扔回了我的房間。

“嚶嚶嚶——”

穎兒抱著我,哼哼唧唧,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唉。

**

沒等到穎兒排清體內毒素,侯景又發神經起來。

青天大白日,既不出去練兵,也不出門學習,更不關心家裏兒女,在佛堂焚起嗆人的香,早晚不停歇,不僅如此,他還跪在佛像前,嘴裏不停地念念有詞。

“再把孩子熏得涕淚橫流,我就抱著孩子離開這院。”

“你走吧。天柱大將軍已經先你一步走了。”他沈著臉,慢悠悠地繼續磕下頭。

“你說什麽?”爾朱榮先我一步走,什麽意思,莫非……

“陛下居然造反搞刺殺,昨天他和上黨王等人被埋伏在內殿的人刺殺。”

他帶著精騎四千去洛陽,相當於帶著四萬甚至四十萬軍隊,居然只帶親信十餘人進朝,原因是,朝臣告訴他皇後生子,陛下要宴請百官相賀,他相信了,沒任何防範地前去了……

堂堂天子要刺殺權臣,而天才梟雄竟被手無寸鐵的傀儡反殺了。

“丞相府現在亂成了一鍋粥,隨他入洛的將士四散奔逃,陛下釋放了他押解的全部要犯,他們為陛下舞劍表忠,陛下降旨安撫眾人說只誅賊臣一人……”

什麽不株連無辜,我扶著嗡嗡的腦袋,喃喃直問:“爾朱榮真死了?”

“是,你沒聽錯,我早上也以為我聽錯了。現在整個丞相府都炸開了……”

我止住他,眼裏的淚水直下,“那鴻兒呢?她隨他一起去洛陽了!”

“我就知道你要問,” 他攥著我的衣袖,盯著我緩緩說道,“他去朝賀時,親手牽著蹦蹦跳跳的鴻兒……”

一個不穩,我跪坐到地上,“她被亂刃殺了?!”

“不知道……”他聲音飄忽不定,好像也失了魂一樣。

我抽著鼻涕,努力晃著他的肩膀:“你發過誓,會、會好好照顧她,不讓她有三長兩短……”

“你別哭,讓我想想,怎麽找……”

他倒在我肩膀上,我們說不清誰倚靠著誰。

**

爾朱榮的死,讓坐鎮晉陽的爾朱兆瘋魔起來。他聯合爾朱世隆,帶著縞素胡騎甲士,出征洛陽,揚言要血債血還。

“叔父,你好好看清楚,我已攻進洛陽,我會親自為你報仇!”

他以酒酹地,三杯皆空後,抽出佩刀,命令部眾闖入皇宮。

宮中的侍女嬪妃,全是任人宰割的綿羊,爾朱兆和他的部眾恣意□□還不解恨,他親自帶人進了皇後爾朱英娥的寢殿,大聲質問她為何不阻止可惡的造反。

“就是因為你生的孽畜,叔父才一朝被昏君殺害,你還不如那個賤人,她的血至少能一路祭旗,告慰叔父的在天之靈!”

他的刀指向我,轉成指著臉色蒼白的堂妹,青筋暴起,面目猙獰。

“吐末哥哥,你讓我一死了之吧,我無顏面對母親和九泉下的父親,他瞞的我一個人好苦!”

爾朱英娥死死抓住錦被,眼神掏空一般,身旁的兒子哭啼,都沒能讓她眨眼一下。

“你真沒用!枉叔父對你寵愛無度!”

爾朱兆似乎想起她是自己堂妹,還不能殺,手中的佩刀一收,獵鷹的眼瞅到了床上的繈褓。

“小孽畜,你還有種哭,這麽能哭,就去地獄替你爹贖罪吧!”

他拎起繈褓,盤龍的錦繡繈褓內哇哇大哭,他單手朝墻上一摔,綺麗的墻上頓時刷下一道血印,一聲悶重落地,再沒了哇哇的哭聲。

爾朱英娥幹唇張著,滿眼呆滯,等爾朱兆已經率人離開,帶頭搶掠縱火皇宮時,她蒼然地低下頭,一滴清淚落到衣襟上,她忽然擡起頭,笑著問我,“風鈴夫人,這是不是我的報應?”

“我不知道,我還要去找女兒……”

你的孩子被當面摔死,我的孩子生死不明,你精神恍恍惚惚,我一路失血有氣無力。

侯景不知道辦的什麽事,不能指望他,可是,我好像更指望不了,踉踉蹌蹌沒幾步,剛出宮門,眼前撲來了沈重的黑夜。

**

“娘親,娘親……”

熟悉的聲音響起,我趕緊抓住不放,等確認是溫熱有淚的小手後,才稍微松了一口氣。雖然影影綽綽,但只要不是夢,就好。

“何姑娘,你別說話。你失血太多,傷口剛包紮了,放心好了,你女兒不會走丟,這是我城外的家,他們忙著搶人財貨,找不到這兒來……”

一個面龐晃動起來,我覺得好陌生,可他講話的聲音又似曾聽過,腦子如攪亂的絲線,越想越疲倦,倒是他,昏昏迷迷中幫我餵了糖水,自己用手覆過一片錦被,拉過鴻兒關上了門。

不知是今是,不知非昔非。

這兩句詩,似乎就是現今的寫照,我對著這兩行字陷入回憶的沼澤,不想,詩的主人推門,牽著鴻兒正好進來。

“溫鵬舉?”

“你醒啦!”

同時說話,同時做不了答,他笑著把門關好,拉過椅子請我座下,自己忙不疊地倒茶奉來。

鴻兒拉著我的衣袖,仰頭看著我,又仰頭看向對面。

“你怎麽在這裏?”

又是搶話。

我苦澀笑了笑,他不好意思起來,忸怩著坐下來,執著茶杯,自己先說起話來。

“我先說吧。逢杜洛周葛榮亂時,承蒙你搭救收留,我才沒被叛軍俘虜,後來我就息了功名的心,一心讀書,再後來,應召幕僚,代人文書,幾經周轉,洛陽謀職,前不久陛下擡愛,我補了禦史。如今,”

他嘆了口氣, “有幸為陛下除賊,雖丟官逃命,也不枉人臣。”

不用說,寫賀表征召的就是他,溫大才子,真參與了元子攸的反殺行動。

“謝謝你救小女到此。”

沒有對她下手,還把鴻兒藏匿出城,我都是萬分感謝。

“你這就見外了。爾朱榮一進殿,就發覺不對勁,大家心裏都沒底,混亂中,誰都沒註意到這個小孩子躲了起來,等陛下功成,我天黑出宮,要乘轎時,才發覺裙裾下有東西,一撩開,是個漂亮的小女孩。”

“我一看她,就知是你的孩子,可我不知道,他們說的,風鈴夫人,原來就是你。”

他愴然凝視,眼中似有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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