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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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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開(五)

淩行舟話音剛落,熟悉的聲音便出現了:“行舟,你的反應倒挺快。”

接著,在茶幾的正前方,出現了兩道身影。

地府昏暗模糊,加之那時候孟殊自己也屬於陰間,所以相對來說沒那麽害怕,但是現在,大白天明晃晃的客廳突然出現了黑白無常,那視覺的沖擊力可不是一點兩點,孟殊幾乎是掃了一眼就立馬往淩行舟身後躲。

謝必安見孟殊的反應不尋常,常年掛著的笑臉頓了頓:“小孟你這是……在害怕我們?”

“我我我現在是人,看到你們當然害怕了。”孟殊探出半個腦袋,看到謝必安和範無救那兩張熟悉的臉才緩了緩神,“我沒有冒犯的意思,但你們兩不會是來抓我們的吧?我們才剛回到陽間就又要回去了?”

“想什麽呢,我們就是順路過來看看你們兩個。”謝必安被孟殊這幅模樣逗笑,“你兩個命長著呢,不會怎麽早又下去了的。”

“那我們沒事,怎麽還能看見你們?”

“行舟的身體還屬於適應期,還沒有完完全全脫離陰間,所以他還能看見我們,他牽著你的手你就也能看見了。”

孟殊捕捉到重點:“適應期?”

“是啊,行舟好歹在地府待了十年,哪有這麽快就完全和地府脫離聯系,總要有個適應的過程。”

所以淩行舟說的那些身體還在適應並不是哄他的,是真的在處於適應期。

“原來是這樣。”孟殊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可不是嗎,”謝必安邊說邊拿起一個紙杯蛋糕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你們這是要開派對?”

確認了自己和淩行舟沒事,孟殊才挪了兩步從淩行舟身後出來到他旁邊坐下:“當然不是,行舟過生日,買了幾個生日蛋糕而已。”

“幾個?”謝必安掃了一眼茶幾上都擺不下的蛋糕瞪大了雙眼,“小孟同志,你的幾個和我的幾個是不是不太一樣?”

“不重要不重要,”孟殊擺擺手,熱情道,“謝哥範哥你們要不要嘗嘗?還不錯的呢。”

謝必安一臉“你在說什麽”的表情看著孟殊,旁邊沈默到現在的範無救終於說了第一句話:“我們依舊是陰間的鬼。”

陰間的胃消化不了陽間的食物。

“嗷嗷嗷,不好意思,給忘了。”

謝必安繞過茶幾在孟殊身邊坐下,伸出手指輕點了點孟殊的額頭,又轉而去問淩行舟:“行舟,回到陽間感覺如何?”

“還算順利,”淩行舟回答,從黑白無常出現開始,他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模樣,和單獨面對孟殊時完全不同,他看了眼謝必安,後者的精氣神似乎好了許多,於是問他,“你的元氣可有恢覆?”

為了讓孟殊一直能看見謝必安他們,淩行舟的手一直牽著孟殊的,看上去只是輕輕地握著,但是只要孟殊有想松開的跡象,淩行舟會立馬把手扣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你那些香火和彼岸花還算有用,恢覆了大半吧。”謝必安的視線從他們交握的手上收回來,“現在意外魂體我們不抓了,工作量比以前小多了,是吧無救?”

“公子要是願意,我們以前就可以少很多工作量。”範無救面無表情地說,他沒有跟著謝必安一起坐下來,但也沒有過分拘謹,靠著沙發扶手站的隨意。

“噗嗤——”孟殊沒忍住笑出聲,這還是他頭一次看見範無救懟人,輕飄飄的語氣攻擊力還挺大,謝必安動了動嘴唇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麽,索性閉了嘴。

這畫面就更好笑了,孟殊差點笑到在沙發上,原本整齊的領口被他的動作弄得歪斜,露出了星星點點的紅色痕跡,淩行舟眼疾手快幫他扣好領子,把那些痕跡遮住。

“對了,”謝必安的嘴停不下來,沒過半分鐘就開始叭叭,“有個事你們有興趣聽麽?”

淩行舟不說話,範無救也不說話,只有孟殊特捧場:“有有有,謝哥你說。”

謝必安很滿意孟殊的態度,他假裝咳了一聲表示要開始講些不一樣的東西了:“還記得那個帝君大人麽?”

“不是說,在受罰麽?”

謝必安:“受罰期已滿,回到地府了,你們想不想知道帝君大人這十年多在哪裏受罰?”

孟殊幾乎是脫口而出:“人間?”

“小孟還挺聰明的,原來帝君大人擁有兩個魂魄,一個在陽間歷練,一個在地府任職,十年前,帝君大人在陽間的那個魂魄犯了錯事,所以另一個在地府的魂魄就受到了懲罰,撤去了地府的職務,讓他成了完完全全的人。”

孟殊有些奇怪:“為什麽人間那個魂魄犯了錯事,要地府那個魂魄來承擔。”

謝必安挑了挑下巴,讓範無救跟孟殊解釋:“這是地府的一些約定俗成,在陽間做人,比在陰間做鬼難多了。”

別的不說,地府的鬼不用買車買房,不用為了三瓜兩棗還賠上自己的健康,以及那些人際關系的彎彎繞繞,可比地府覆雜多了。

孟殊又問:“那他犯了什麽錯事?”

“聽說是意外導致了一個人身死,你們也知道的,不管有意無意,旁人因為自己失去性命,那都是罪過,”謝必安說著說著打了個響指,“說來也巧了,那個時候,我和老範剛把行舟勾去地府。”

這個巧合讓孟殊心下一驚,某個大膽猜測跑進了他的腦子:“可以問問,帝君大人在陽間歷練的那個名字叫什麽麽?”

“當然,他也姓孟,叫做孟清樺。”

孟殊和淩行舟同時瞪大了雙眼。

孟清樺就是帝君大人?十年前孟清樺間接讓淩川身死,因壽數未盡,淩川成了淩行舟在地府待了十年,帝君大人受罰成了人,孟清樺在人間內疚、艱難又矛盾地度過了十年。

當時風嬸提起帝君大人受罰撤職是十年前的事情,孟殊還覺得十年這個數過於巧合了,原來竟是這樣?

黑白無常的小冊子裏只有人名,沒有生平,所以並不知道孟清樺和孟殊還有淩行舟的關系,看他們兩個同時露出這副表情,謝必安還有些奇怪:“你們兩這是什麽表情,你們認識孟清樺?”

何止認識,孟殊想說。

只不過這說起來又是個長長的故事,還會說到一些他和淩行舟都不願意提起的事情,孟殊正琢磨著該怎麽說,淩行舟先他一步問謝必安:“風嬸,最近如何?”

謝必安沒明白為什麽淩行舟要突然轉移話題,但依舊回答了他:“風嬸啊,現在她不用替帝君大人擔著事情,只需要送孟婆湯,還算自在,聽說我們要來這一帶,風嬸還拜托我問候你們呢。”

淩行舟:“風嬸說什麽?”

謝必安記得淩行舟剛跟孟殊一起回陽間的時候,他和範無救兩個勾魂到奈何橋,沒能看見淩行舟的身影還有些不習慣,他問過風嬸怎麽就那麽容易放走了淩行舟。

風嬸當時慢悠悠地舀了一勺孟婆湯,看著被勾來的鬼魂喝下孟婆湯走過奈何橋,才對著一直沒走的謝範二鬼說:“行舟在輪回司這十年,算是個很出色的孟婆,表面看著冷靜又不近人情,似乎很適合留在陰間,其實不是,世上的人會趨利避害,陰間的鬼也一樣,但是行舟不會,他做人時如何我不知,我只知道,他成了鬼,也依舊有悲憫之心,依舊會去做那些哪怕知道後果對他不利但問心無愧的事情,這很難得。”

“何況,他有了一個願意為對方活著的人,這更難得,你我都知道,這個世界,為人死很容易,為人活著卻很難,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做那個壞人?”

謝必安沒打算和孟殊他們說這麽多,只說:“說你二人未來會……”

“等一下,”孟殊打斷謝必安的話,“未來的事情未來再說,我們不想知道。”

謝必安一時語塞。

範無救今日的話比以前多了不少,好幾次謝必安不說話了都是他主動開口,問出了疑慮:“知道了可以提前規避,不好嗎?”

“不是不好,而是我們兩個一致認為,未知的未來更充滿挑戰,也更有意義,是吧行舟?”孟殊朝著淩行舟眨了眨眼睛。

淩行舟看著孟殊,輕揚著嘴角笑了笑,應聲:“是。”

……

“公子,你在想什麽?”範無救問謝必安。

從孟殊家出來好長一段時間,謝必安都站在他們樓下望著他們房子的窗口,一直沒有說話。

“看到了吧,這就是那個冷冰冰的小子愛人的樣子。”謝必安幽幽道。

當時淩行舟要回陽間,他亦是不解,為何那樣自私冷漠的地方,還執意要回去?

直到方才他看見被地府的鬼稱為“冷面孟婆”的淩行舟對孟殊的溫柔模樣,是他從未見過的。

恍惚間,他想起十多年前。

“你小子居然成了孟婆,還變了模樣,怎麽,真這麽不願意輪回啊?”這是當初謝必安看到淩行舟上任孟婆第一天跟他說的話,當時的淩行舟並未與自己多說話,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是。

倒是範無救在一旁看得明白,他對謝必安說:“這孩子在陽間還有牽掛。”

在陰間待了幾百年的謝必安並未把這雖然頂著二十來歲的軀殼實際不足十三歲的小子放在眼裏。

小孩子的牽掛能是什麽?無非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在地府待不了多久肯定就乖乖去輪回了。

沒想到他一待就是十年,還無數次幫他們兩個無常解決了意外魂體的事情,謝必安重情義,早將淩行舟當自己人,他本想著,若是淩行舟在陽間待著不痛快,他依舊可以把他再帶回去。

現在看來,是他想多了。

有孟殊在,淩行舟比誰都更想待在陽間。

“公子?”範無救站在謝必安身邊,他不太懂為什麽謝必安突然說這個。

“突然覺得,人間也不是那麽可怕的地方,說不定哪天我想通了,也去輪回重新嘗試一下做人是怎麽滋味。”

“公子?”範無救更奇怪了,明明只是來看看老朋友,怎麽還生出這許多感嘆來。

“你放心,只要你還願意跟著我,我就不會丟下你,永遠都不會。”

謝必安轉過頭看向範無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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