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雲開(三)

關燈
雲開(三)

去路子誠公司面試那天正好是跨年,出門前孟殊收了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快遞。

嚴實到快遞盒是方的還是圓的淩行舟都沒看出來。

“現在流行這種五花大綁式包裝快遞麽?”淩行舟盯著那個完全猜不到是什麽包裹的快遞,問孟殊。

“不是,是我單獨要求的。”

“所以你買了什麽?”

“暫時還不能告訴你。”孟殊一臉神神秘秘,“晚上回來再說。”

路子誠的公司不遠,打車二十分鐘就能到,昨天淩行舟打電話過去跟他約面試的時候,路子誠的聲音都有些激動,說有什麽要求可以都提出來,能滿足的盡量都能滿足。

淩行舟不了解行情,孟殊對這個行業也是半桶水,兩個人就這個事情查了半天百度,才總結出幾個問題。

南閑公司坐落在一個創意園區,包了一個兩層的獨棟寫字樓。

到了公司,孟殊跟前臺說了來意。

“淩先生和孟先生是吧,路總等二位很久了。”前臺小姑娘看著很年輕,估計是剛畢業沒多久,說話就露出對甜甜的酒窩,一聽說他們的名字,就很熱情地把他們兩個帶去路子誠的辦公室。

為表正式,兩個人都穿了簡單得體的深色系大衣,淩行舟小時候是個身上容易留下疤痕的體質,地府走了一趟之後這個體質就不存在了,前兩天孟殊留在他身上的痕跡沒多久就消失了,倒是孟殊自己,裹著厚厚的圍巾把自己的脖子包了個嚴實。

“你們來了?”

路子誠的辦公室旁邊是個三面都有鏡子的空房間,除了路子誠以外,還有一男一女兩位面試官,淩行舟跟著路子誠進去面試,孟殊在外面休息區等。

面試的方式很簡單,南閑公司有專門的模特衣,穿上能直白得看出模特的身材特點,優勢缺陷一目了然,淩行舟按照要求穿上,又按照要求走了幾步,他的體態很好,沒有任何駝背和前傾的問題,又有他自帶的那股獨特氣質加成,隨便動動都賞心悅目得很。

一套流程下來,不僅路子誠很滿意,另外兩個面試官也一直在豎大拇指,身材的各種比例幾乎接近完美,南閑之前可沒有這樣的模特。

面試結束回到辦公室,淩行舟征得路子誠同意,把孟殊一起叫進辦公室。

路子誠辦公室有一個很大的招待桌,上面擺了一整套精致的茶具,有機玻璃茶壺煮著白水,水開後倒入已經放好茶葉的蓋碗之中,一時間,辦公室裏茶香四溢。

孟殊看著路子誠這一套行雲流水的泡茶動作,心中感嘆道沒想到他在國外待了那麽久,依舊對東方的茶情有獨鐘。

路子誠給孟殊和淩行舟面前的品茗杯倒滿茶水之後,開門見山直接提出了給淩行舟的薪資預算以及公司能給到他的一些福利,路少爺出手闊氣又考慮全面,給的條件遠遠在孟殊和淩行舟原本的想象外。

孟殊差點想替淩行舟當場答應。

淩行舟一直神色冷靜地聽著路子誠講,最後才提出來自己的想法:“關於經紀人,我可以提要求麽?”

“當然。”

“我想要孟殊做我的經紀人。”

“嗯?”

“啊?”

路子誠和孟殊兩臉疑問。

孟殊想說,這麽大事你怎麽沒跟我商量呢?

路子誠的反應倒是快,他立馬看向孟殊的方向:“孟殊,有經紀人證麽?”

孟殊眼裏的驚訝還沒褪下,不過嘴巴比腦子快:“這個倒確實是有。”

淩行舟這個想法不是突然有的,一周前他們從樓下搬到樓上,他幫著孟殊整理東西的時候發現了一堆證書。

“那些啊,都是上大學的時候考的,畢竟現在感覺學什麽專業都是有風險的,不一定能找到對口專業的工作,多考證準沒錯的。”孟殊當時說。

淩行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孟殊後面的工作方向有沒有考慮。

孟殊摸了摸下巴:“在工資相當的情況下工作其實都一樣,我倒是挺期待稍微有突破性的工作。”

當時只是兩個人的閑話,孟殊沒放在心上,現在回想起淩行舟問過他的那些話才後知後覺,雖然那時候他們兩剛從地府回來還沒遇上路子誠,但淩行舟從一開始就已經想得這麽遠了。

“行舟想要獨立的經紀人當然可以,但哪怕是個人經紀人依舊是屬於我們公司的員工,所以孟殊也需要通過面試。”路子誠說,“孟殊你自己是否願意呢?”

“當然願意。”孟殊即刻就答應。

淩行舟雖然穩重,但畢竟不在人間十年了,總有不方便不習慣的地方,讓他一個人單打獨鬥孟殊始終不太放心,正好之前那一年多的辦公室工作他也覺得沒什麽挑戰,嘗試新領域也是不錯的選擇。

不過……

“公司是允許員工之間談戀愛的麽?”孟殊問。

“反正我沒定這樣的規章制度,”路子誠攤了攤手,“只要不影響工作,我覺得沒什麽。”

路子誠提前跟人事部打過招呼,孟殊的面試比他想象中來得快,面試官提了幾個簡單的問題,個人經紀人最重要的就是圍繞自己負責的那一個模特就行,之前專門查過資料,孟殊對比並不是一竅不通,且他又會說話,一切進行得都很順利。

孟殊在面試的空檔,路子誠和淩行舟在待在辦公室,沒孟殊在其中當樞紐帶,他們兩個人略有些尷尬,淩行舟話不多,偏路子誠就是看中了他這樣的氣質,於是他拿著公道杯給淩行舟面前的品茗杯倒滿茶水:“往後也算是同事了,不用這麽拘禮。”

淩行舟微微頷首:“路總客氣。”

路子誠回國做了不到一個禮拜的“路總”,聽到這個稱呼還有些不習慣,他主動找了話題:“方便問問,你跟孟殊是怎麽認識的麽?”

“當然,是在青木孤兒院。”

路子誠眉心動了動:“嗯?你也是……”

“是,我大概是在你走後晚幾年進的孤兒院。”

“那你們是一塊長大後在一起的?”一聽說淩行舟也是出身孤兒院,路子誠立馬就覺得親近起來,原本還有些拘著語氣,現下就放松多了,整個人往身後沙發靠了靠。

“中間有分開過幾年,重新遇上才在一起的。”

“那可真是有緣啊,”路子誠給自己的杯子也倒滿茶水,輕呷了一口,“說起來我跟孟殊也有好多年沒見了,那天重新見到他之後得知他一直都沒被領養,我就在想,如果小的時候不是我提醒他說被領養了就要改名字,他也許就不會那麽執著,就他那種性格和長相,肯定能被好人家領養。”

淩行舟聽得出來,路子誠這話不是跟他套近乎秀善意的體面話,他是真的對孟殊帶了歉意。

“未發生過的事情,不用給它加任何美好的濾鏡,這是孟殊自己的考量。”

哪怕後面需要承擔得更多,孟殊也是欣然接受,這是他自己做的決定,沒道理去責怪旁人。

至於別讓路子誠耿耿於懷這種話,淩行舟沒有說,哪怕他們是戀人,這話他也沒立場替孟殊說。

路子誠聞言眸光微閃,從遇見孟殊和淩行舟開始,他其實很好奇這樣兩個人怎麽會走到一起,他從事藝術思想開放,並不覺得兩個男人在一起有什麽不對,但孟殊和淩行舟看上去像是磁鐵的N和S,完全沒有相同點,但他現在突然覺得,僅僅只憑借自己的片面印象去揣摩別人是否般配,是他狹隘了。

……

這一趟收獲頗豐,孟殊的面試一結束,他和淩行舟就都是有工作的人了。

“人事部到時候會給你們發offer,元旦節後來報到就行。”路子誠拍了拍他們兩個的肩膀,“歡迎二位的加入。”

孟殊:“謝謝路……總。”

路子誠先是頓了頓,然後輕輕錘了孟殊一下:“行舟跟我客氣,你也跟我客氣?我們算是舊友,還叫我路哥就行。”

孟殊捂著被路子誠錘了一下的肩膀假裝很痛:“那不行,工作和私人生活還是得分開,私底下叫你路哥可以,工作時候還是得叫路總。”

“看得出來是過了社會的人了。”

“路總是誇我呢還是罵我呢?”

“說不過你,”路子誠笑了笑,“我先忙去了,幾天後見。”

嘴很甜的孟殊:“再見路總。”

話不多的淩行舟:“再見路總。”

走出南閑公司好遠,孟殊才問淩行舟:“經紀人這事你怎麽沒提前跟我說呢?我也好做個準備。”

“我感覺,由我提出來的話,主動權就在我們手上了,而且這樣你的反應比較真實,不像是提前串通好的,是我自己的需求。”淩行舟實話實說。

不得不說淩行舟考慮地還挺全面,看著他一天下來一直是一副嚴肅的模樣,孟殊突然就想逗逗他:“你也不問問我願不願意?萬一我不想做你經紀人呢?”

淩行舟眨了眨眼睛,他當時其實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是他潛意識裏認為孟殊不會不願意做他經紀人,所以就沒過問孟殊的意見。

後知後覺這個做法確實不太好,所以淩行舟立馬道歉:“對不起。”

“你怎麽又跟我道歉了,”孟殊哭笑不得,挽住淩行舟的胳膊,“真是一點都不經逗。”

淩行舟不確定地又問了一遍:“那你是真的不願意麽?”

“怎麽可能,我當然願意了,本來我們就錯過那麽多年了,我巴不得我們天天在一起,辦公室戀情我也不介意,距離產生美適合那些需要自己空間的情侶的,很明顯,我們不屬於那一種。”孟殊說。

“還有,淩行舟同學,我再認真嚴肅地跟你說一遍,對不起這種話不能再經常掛嘴上了,弄得好像我脾氣很差總是欺負你似的……”

明明實際是你欺負我來著。

後半句話,孟殊沒好意思說出口。

之前淩行舟補辦身份信息的時候拿的是臨時身份證,一周時間到正好可以去拿正式的身份證,孟殊想著反正都已經出來了,那就順便去辦幾張常用的銀行卡,方便到時候辦理入職。

冬日的天暗得早,兩個人辦好所有的事情順便吃了個飯,從餐廳出來的時候,天就已經黑透了。

下完雪後的低氣溫依舊侵襲著松州,這對怕冷的孟殊一點都不友好,前幾天孟殊是絕對不會在外面逗留的,但今天,兩個人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孟殊拉著淩行舟停了下來。

“明天是什麽日子還記得麽?”孟殊問。

“元旦。”

“就只是元旦?”

“不然……”

“你生日你都不記得了?”

生日?淩行舟有些楞神,多久沒有生日這個概念了?

上一次生日,好像還是在青木孤兒院,和孟殊徹夜聊天,還收到了孟殊用好幾個月零花錢給自己買了一串珠子,擁有了自己的蛋糕,以及全院的老師和孩子們圍著自己唱生日快樂歌。

毫不誇張,那是淩行舟從小到大過得最隆重的一次生日,小的時候父母總是忙,他的生日時間又特殊,父母總是忙於工作不記得,後來到了爺爺家,別說過生日了,能吃上一頓正常的飯就不錯了,所以在孤兒院的那次生日,對淩行舟之前十幾年的人生中,排到了很重要的位置。

“不過生日的事情還不著急,今天是跨年,我們松州有習俗,每年除夕都要把家裏所有燈都點亮,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跨年夜也有了這個習慣。”

淩行舟擡起頭,映入眼簾的便是家家燈火,亮堂堂的一片蔓延至遠處,沒入了夜幕裏。

孟殊指著一個方向比劃:“看到了沒有,最亮的那家窗戶,就是我們家。”

出門前不是關了燈了麽……

淩行舟突然想起來,剛才面試間隙,孟殊出去打了個電話:“所以你剛才出去打電話……”

“出門沒想到這一茬,我就打電話請江哥幫忙把我們家也點亮。”孟殊說,“我們家最亮可不是錯覺和濾鏡嗷,我特地拜托江哥,給我們家換了幾個瓦數高的燈泡,我們家必須要最亮!”

這些奇奇怪怪的儀式感是孟殊能幹出來的事情沒錯了。

剛進家門,淩行舟就看見了放在玄關的包裹:“現在,是不是可以告訴我那個神神秘秘的包裹是什麽了?”

“你等一下。”

孟殊鼓搗了半天,剪刀劃刀齊上陣才拆開包裹,裏面是兩個白色的盒子,這盒子模樣眼熟,像是裝首飾的,嗯?裝首飾?

淩行舟陡然間心臟怦怦跳,現在的心境和當年在枕頭底下摸到那個硬硬的盒子如出一轍。

“我一直覺得,那串珠子再也找不到了有點可惜,所以我在網上找人定制了,我定制了兩串,這珠子對我來說,也同樣意義非凡。”孟殊打開盒子,露出裏面的珠子,看得出來孟殊花了心思,這珠子粒粒飽滿圓潤,和十年前那串幾乎是一模一樣。

不管是在十年前的青木孤兒院,還是在十年後的地府,珠子對他們來說一直是很重要的東西。

孟殊邊說邊把珠子往自己和淩行舟手腕上戴:“不過說好,這不是生日禮物,頂多算是歡迎你回到人間的小物件,原本早就該送你的,但手工作品沒那麽快……”

孟殊話還沒說完,就感受到一陣天旋地轉,是淩行舟抱著他抵在了門背後,接著便是越來越熟練的吻。

呼吸纏綿地揉在了一起,兩串珠子因為他們交握的手輕微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模模糊糊間,淩行舟好像聽見孟殊說了四個字。

“歡迎回來。”

歡迎回到這個充滿煙火和愛的人世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