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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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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過(二)

孟殊的檢查報告是第二天出來的,淩行舟跟醫生再三確認孟殊沒事,才放心給他辦了出院手續。

“直接去看院長吧。”剛坐上出租車,淩行舟就主動說。

孟清樺退休後在郊區租了個小房子,這地方遠離鬧市區,環著蔥郁綠蔭,自然氣息濃厚,很適合孟清樺那種喜歡清靜的人。

只是很可惜,孟清樺的清靜日子並沒有過多久,滿打滿算也沒超過五年。

孟殊和淩行舟到郊區房子的時候,大門出乎意料地打開著,有個熟悉的身影在進門的客廳裏忙進忙出。

孟殊叫了一聲那個身影:“趙姨?”

趙萍也是從前青木孤兒院的老人了,年紀輕輕沒了丈夫後從幼兒園離開來了孤兒院,孤兒院的整體氛圍還算不錯,趙萍一待就是十幾年。

孟清樺退休後,孟殊每次來看他,似乎都能看見趙萍的身影,他曾悄悄問過孟清樺,是不是和趙萍打算互相有個陪伴了。

當時孟清樺只是搖了搖頭,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

沒有給一個明確的身份,那麽等他離開時,她也就不會這麽難過了吧。

“趙姨。”孟殊又喊了一遍。

趙萍原本是背對著門外,聽見有人喊了她兩次後轉過身,她的雙眼紅彤彤的,聲音有些低啞還帶著不易察覺的哭腔,看著來人還有些不確定:“小殊?”

趙萍就也有五十多了,這幾年年齡上來,不比從前精神,鬢邊頭發已黑白摻半,體態也有些佝僂,她向來是溫柔的人,哪怕是有些責怪的話,從她嘴裏說出來也不覺得如何:“你這孩子怎麽回事?怎麽電話不接短信不回?”

“我出了點意外,在醫院躺了幾天。”孟殊的氣色還沒完全恢覆,說話的聲音也有些啞。

趙萍拉著孟殊的手臂圍著他轉了個圈:“那你沒事了吧。”

“沒事了,趙姨放心。”孟殊被趙姨轉了一圈差點沒站穩,淩行舟伸手扶了一下他。

趙萍一直忙著和孟殊說話,這才註意到孟殊不是一個人來的,和他一起的還有一個高挑好看的男人。

“這位是……”

“趙姨,”淩行舟欠了欠身,“是我,淩川。”

如今的淩行舟和當年的淩川完全是兩副模樣,趙萍其實不太認得出來了,她瞇著眼睛回想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小川?你,你回來了?這些年你去哪了,小殊一直在找你。”

“被熟人帶走去別的地方了,機緣巧合,又和小殊遇見了。”

“那……”淩行舟這話邏輯漏洞還挺多,趙萍還想問點什麽,被孟殊打斷。

“趙姨,我想去院長的臥室看看。”

“哦,好。”趙萍原本在淩行舟身上的註意力被孟殊吸引過來,“我剛剛打掃完,門沒有鎖。”

孟清樺的臥室從前在孤兒院的時候就被稱為“禁區”,那時候除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孟殊,誰都不敢去他臥室造次。

後來漸漸長大,知道臥室對一個人而言的隱私性,孟殊也很少去了。

孟清樺的臥室被趙萍整理的幹幹凈凈,和他在時一模一樣,就感覺下一秒,孟清樺會開門進來,會微揚著嘴角對孟殊說:小殊來找我有事麽?

“院長身體不是一直好好的嗎,怎麽這麽突然就……”

“他啊,就是不願意說,他其實一直有心臟上的毛病,但他不願意讓別人擔心,尤其是你,小殊,他說你日子過得挺不容易的了,不想說出來讓你煩惱。”趙萍說著說著,眼眶又開始泛紅,“小殊你想看慢慢看,我等會再進來。”

看著趙萍捂著嘴出去,孟殊也有些控制不住情緒,雖然在地府的時候和院長說過再見了,回到人間沒能見到孟清樺最後一面沒那麽遺憾了,但是這不代表不會難過。

孟殊轉過頭輕輕地抽了下鼻子,淩行舟站在他旁邊,伸手捏了捏他的後脖頸,偏冷的聲音像羽毛一樣掃過孟殊的耳朵:“難過不用忍著的。”

孟殊側頭對上了淩行舟的眼睛,當時在地府的時候,他這雙漆黑的眸子滿是冰冷,現如今看著自己卻是無比柔和,這樣的安慰無異於只能起反效果,他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打算轉移話題:“行舟。”

“怎麽了?”

“一直忘了問你,為什麽你變了模樣,我認不出來,院長當時卻可以做到一眼就認出來?”

孟殊的聲音因為一直壓抑著哭腔有些低,淩行舟小幅度地拍著他的背,邊拍邊說:“我入過他的夢。”

孟殊挑起眉毛表示疑問。

“具體哪一年我不記得了,反正院長做夢夢到了我,地府的規定,若陽間的人夢到地府裏還沒輪回的鬼魂,那麽這個鬼魂是可以入陽間人的夢的。”

當時淩行舟已經成了現在這副模樣,所以孟清樺在夢裏見到的也是他這副模樣,於是乎他到地府一看到淩行舟便能認出來。

“是這樣。”孟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沒有再追問當時夢境發生了什麽,轉過身瞥見臥室裏單人床旁邊的書桌上擺著兩個相冊,一個是小時候的孟殊和孟清樺的合照,這照片早已經泛黃,孟清樺也沒把他換掉,另一個是一張單人照,上面是個約莫十歲的孩子,孟殊沒見過這個孩子,但覺得很眼熟。

“怎麽了?”見孟殊拿著照片沒說話,淩行舟問他。

“這個小孩很熟悉的感覺,但我不記得在哪裏見過了。”

“地府見過,還跟你說了再見。”

孟殊想起來了,是去邵一帆的如果世界之前遇上過一個孩子,跟他說再見時候的那個語氣很是親昵,就像是熟悉很久的人一般,當時淩行舟還問他,是不是認識這個孩子。

但是他清楚地記得,他現實生活中,沒見過這個孩子,正好這時候趙萍進來,孟殊拿著照片問她:“這個孩子是誰?”

趙萍的眼眶還紅著,情緒已經平覆了很多,她看了一眼照片:“是院長在資助的一個孩子。”

聽趙萍描述,這個孩子因為先天性心臟病被送到孤兒院,孟清樺一直在資助他的醫藥費,只是救治得太遲,醫治了很長時間也沒有扛過去,在這孩子走了沒多久,孟清樺也因為心梗離開了。

“院長總是跟我說,這孩子跟你小時候有點像。”趙萍說。

想必是孟清樺經常跟這孩子提起孟殊,也給他看過孟殊的照片,所以在奈何橋邊的時候,這孩子覺得孟殊親切才跟他說再見。

孟殊想起那孩子小小年紀卻一副什麽都不怕的自來熟模樣,確實跟小時候地自己有幾分相像。

淩行舟原本還扶著孟殊的肩膀,趙萍一進來他就撤了手,聽趙萍說完這個孩子的事情,問了一句:“趙姨,院長他走了幾天了?”

“三天前走的,昨天早上剛火化。”

“院長的墓在哪裏?”孟殊說,“我想去看看他。”

“就在後面的明路墓園,左邊小道上去,第三排,第四個。”

墓園距離這裏不遠,十幾分鐘的走程,趙萍原本也想和孟殊他們一塊去,但孟殊不想趙萍大冷天的出去吹風,讓她在家裏好好休息。

松州的冬天少見陽光,整體色調偏暗,墓園被一片靜寂悄然覆蓋。

孟殊原本沈默著,走了幾步突然開口:“突然有點想念如果世界那個飄來飄去的技能了。”

淩行舟不知道他突然說這話是為了緩和情緒還是怎麽的,順著孟殊的話往下說:“這才幾步你又累了?”

“大病初愈,你體諒我一下。”

“那我背你?”

“倒也不用這麽體諒。”

明路墓園在半山腰,孟殊和淩行舟走到一半的時候發現另一個方向圍著好多人,大部分是年輕的女生,幾乎是人手一捧花。

淩行舟個子高,看得更加真切:“是林野的墓,這些女孩子估計是他的粉絲。”

孟殊壓著眉毛探頭看了一眼,確實有些幻視昨天在醫院裏看到那個新聞的畫面了。

半山腰有一家很小的花店開在墓園裏面,孟殊想了想,進去買了兩束花。

一束繡球花,一束鳳尾蘭。

“院長,我來看你了。”

找到孟清樺墓碑的位置,孟殊把繡球花放在他的墓前,孟殊本以為剛才在路上跟淩行舟掰扯了幾句情緒能穩定下來的,沒想到一看見墓碑上寫著“孟清樺”三個字,他眼睛立馬又開始酸澀。

旁人的墓碑上總是或多或少會寫家人的名字,唯有孟清樺的墓碑上只有他一個人的名字孤零零地印在墓碑中央,孟清樺從前很喜歡繡球花,因為他總是說,繡球花代表著圓滿,他希望孤兒院的每個孩子,都能擁有圓滿的人生。

只是他好像,忘記把自己算進去了。

淩行舟看著孟清樺的墓,他的感觸其實不比孟殊少,他在青木孤兒院的那半年,除了孟殊以外,孟清樺是對他最好的了,不管是因為他和孟殊走得太近讓孟清樺愛屋及烏還是怎樣,那些好都是實實在在的,不容置疑。

至於旁的,於現在的他來講,不重要了。

……

兩道身影安安靜靜地在孟清樺墓前待了許久,直到周圍人越來越少,他們才打算離開。

“對了,我們去看看林野吧。”孟殊調整好情緒,起身對淩行舟說。

“好。”

距離孟殊和淩行舟到這裏已經過去許久,剛才圍在這裏的粉絲陸陸續續都已經離開,林野的墓碑面前,擺了一大片的花,孟殊找了個稍微空一點的位置,擺了之前買的另一束花,鳳尾蘭。

孟殊記得,當時在林野的如果世界裏,他的客廳裏花瓶裏,就有一束鳳尾蘭。

孟殊大概知道為什麽林野會喜歡這種花,因為它代表著,盛開的希望。

走之前,孟殊和淩行舟都朝林野的墓碑鞠了一躬,簡單表示了萍水相逢的哀悼。

……

孟殊和淩行舟從醫院出來是上午,兜了一大圈再次回到孟清樺的房子裏已經到了飯點,趙萍留他們兩個吃飯。

簡單的三菜一湯,孟殊不挑食,淩行舟現在依舊沒辦法吃太多,只意思意思夾了兩筷子,好在趙萍也沒一個勁地給他夾菜。

晚飯過後,趙萍要去廚房洗碗,孟殊和淩行舟主動說要幫她洗,趙萍也沒推脫,讓出位置給他們兩個。

“趙姨,您後面有什麽打算麽?”孟殊邊沖泡沫邊跟趙萍說話。

“這房子,是院長租下來的,我又續租了一段時間,這裏地方偏,我的退休金能夠承擔房租。”

趙萍的丈夫走得早,她也沒有孩子,個人的經濟生活能保障,但無掛無礙的日子對她來說總是太過寂寥,所以她才會選擇和孩子們作伴的工作。

“趙姨,有需要我們的,直接開口就行。”淩行舟把最後一個碗放進櫃子。

“是啊趙姨,有事多聯絡。”

趙萍手背擦了擦眼睛:“我倒也沒什麽事,就一個念頭,你們兩個空的時候,多回來看看我。”

“我們會的,趙姨。”

離開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下來,孟殊和淩行舟站在路口等待車來。

“小殊。”淩行舟戳了戳孟殊的肩膀。

“我沒事,你別擔心我,在地府的時候,我就慢慢在適應往後沒有院長的日子了,院長走之前不希望我難過,我這麽聽他話的人,當然得答應他了。”

“而且,我現在不是獨自一個人了,我還有你呢。”

“剛才在趙姨面前,你怎麽把抱我的手收回去了?你是怕我介意?我一點都不介意把我們的關系說出去的,我還希望你跟我在一起別有壓力呢。”

淩行舟沒來得及開口,孟殊就跟個機關槍似的把話都說完了,他原本都沒想這麽多,就只想跟他說這裏位置偏可能打不到車要往外邊走一點。

孟殊見他沒說話直接拉開他敞著的大衣鉆了進去,淩行舟被他這一系列行雲流水的動作搞得哭笑不得,伸手摟住他的背:“好了,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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