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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薪(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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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薪(五)

孟殊和淩行舟從陸判的殿宇出來,許是感覺回人間就是眼前的事情,孟殊不得不考慮一些現實,他摩挲著手指,問身旁的淩行舟:“行舟,我在陽間一無所有,沒車沒房,只有一些少到可以忽略的存款,回去的話,日子可能會有些難過,你……”

淩行舟眉毛微揚:“你不要我了?”

孟殊立即反駁:“不是,我要的。”

“你我有手有腳,還怕找不到工作養活自己?我知道這幾年陽間就業困難,我有這個準備。”淩行舟伸手扶著孟殊的後背,把他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淩行舟也曾經以為,他再見孟殊一面就甘心去輪回,但每次孟殊出現在他身邊,他就不願意這樣的狀態只有瞬間。

尤其,是知道自己有機會還陽的時候。

晦暗冰冷的地府並沒有磨光他對生的渴望,讓他有歸屬感的,始終都是那一方亮堂的天地。

於他來講,能看到陽間的太陽和擁抱完整的孟殊,比什麽都重要。

“我們現在去哪裏?”孟殊仰起頭,下巴蹭過淩行舟的肩膀。

“永生池。”

“永生池?”

兩個聲音交疊。

淩行舟看著他的眼睛:“你也猜到了?”

“我之前一直想問你的,風嬸的來歷,你知道嗎?”

世間對孟婆的傳說有三,其一是世間至善女子被神人任命在地府主宰往事的塵緣,其二是失了丈夫的賣茶女不忍忘記丈夫,拒喝孟婆湯留在地府與其丈夫生生世世相見,其三是孟婆本是神女,在人間歷經情愛別離,自願留在地府成了孟婆。①

“但是這些並沒有得到證實,我只知道,我在地府所遇上的能叫得出名字的鬼差,都對風嬸很是尊敬。”

淩行舟一直在懷疑,為什麽風嬸可以有這麽大的權利,掌管著輪回司卻使喚得了別的鬼差,一個兩個那也就罷了,但凡是他見過的,上至五方鬼帝,下至牛頭馬面,幾乎都能聽命於她。

還有他自己,在一個蘿蔔一個坑的地府風嬸還能給他創造出一個新職位,這看上去可不是僅掌管輪回司該有的權利。

至於孟殊是怎麽猜出來的,就是經通過前不久和她在永生池的交談。

對方太過冷靜和放松,像極了他在陽間遇上的那幾個凡事“緩緩來,再等一等”的老板。

而且,只要把風嬸和帝君大人串聯起來,就會發現很多事情都說得通。

比如,有權征調生魂去輪回司幫她做臨時孟婆,再比如現在,奈何橋邊的孟婆湯沒了熱氣,查察司的沙漏不再滴沙,像是有股力量,把地府的一切時間都凍結了起來。

永生池依舊寂寥安靜,這裏也有湛藍天空和雲絲,但是瞧不見太陽,雲絲也絲毫不動,跟假的一樣,準確來說,它就是假的。

“你們來了。”

“帝君大人。”

風嬸原本低著頭,聽到這個稱呼,仰頭看向孟殊他們的方向:“我還是喜歡聽你們喊我風嬸。”

“所以,您真的是帝君大人。”孟殊問。

“其實不全對,我雖只占了個孟婆的由頭,但地府瑣事我和子亥帝君一直是平均分配管之的,且凡事需要出頭露面的,都是我來,子亥帝君主管一個幕後,誰知這子亥帝君犯錯被撤職思過,這偌大地府便成我一個人管轄了,子亥帝君思過一事乃事秘密不可讓旁人曉得,於是我便既做孟婆又做帝君,是不知道地府大大小小有多少事啊。”後半句話,風嬸已經沒了平日裏的冷靜,語調有些高,許是身份被猜中,索性破罐子破摔。

孟殊其實還挺理解風嬸的心態,這種情況可稱為跟合夥人一塊兒開公司,然後合夥人跑了,所有事情就都落在她的肩膀上。

“說來也是巧,子亥帝君剛被撤職的時候,行舟就來了地府,我那時候看到行舟,他雖然說年紀小,可這樣一個遇事處變不驚的性子太適合幫我分擔工作了,且因他肉身被毀,未盡的壽數被自動封印,我就想著,左右他也回不去人間,不如讓他留在地府幫我。”

說實話孟殊來之前預想過很多種可能,甚至有把風嬸往另一方面想過,但唯獨沒想到這種,因為工作太多想招個人替自己分擔一下,機緣巧合下,淩行舟成了那個人。

所以他聽完風嬸的話,懵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小孟,我確實從淩行舟來到地府的那一刻人就知道你的存在,也確實從你意外來到地府就知道你的身份,我當時想的是,如果哪天他將你放下了,我便把輪回司的職責全部交給他,沒想到,你們兩個,都出乎我的意料。”

一個掉進忘川河也不肯忘記過去的記憶,一個寧可平分壽命也不肯獨自回到人間。

“還好我當時也做了兩手準備,淩川原先的模樣被忘川河水侵蝕,無法還原,我就記著他有個淺淺的梨渦,給他用彼岸花重塑身體的時候,把梨渦安了上去,想的是如果有機會回到陽間,也不至於完全變了模樣沒留下一點記號,不過行舟這個名字,確實是出於我的私心,假若他能留下來為我所用,那就該與從前道別有新名字,之所以還保留住他的姓氏,就和保留梨渦的用途一樣了。”

孟殊指尖抵著手掌心,眼神註視著風嬸:“那麽風嬸,願意將這第三重外力給我們麽?”

風嬸聞言手一揮,面前瞬間多了張矮桌子,上面擺著一副棋盤:“小孟,跟風嬸賭上三局,只要你三局都贏,我無條件放你們兩個回陽間。”

孟殊聞言立馬用手指比了個一:“得提前說好,我要完完整整健健康康的淩行舟。”

風嬸輕擡眼皮,指了指孟殊身後的淩行舟:“他的樣貌可只能維持現在這樣了哦。”

“行,”孟殊接著又比了個二,“我此刻在陽間應該是躺在松州醫院的病房裏,風嬸你可千萬別把他送到別的地方去,免得我們互相找對方還得花上好久時間,對了,我也得健健康康的。”

風嬸點點頭表示都同意:“行。”

孟殊說完自己的要求,把手指收回來:“風嬸你說吧,你要賭什麽?”

“這棋盤上,有十七種符號各兩組,率先完成九組連線,便為勝。”

孟殊聽風嬸講了一遍規則,覺得這個賭有些熟悉,轉頭去問淩行舟:“這是……”

“連連看。”

“……”

從他們來到永生池那一刻,淩行舟就明白風嬸絕對不會為難他們,否則,他們根本沒辦法到這裏來。

奈何橋邊不能沒有人,風嬸用某種方式暫停了地府的時間,他們三個孟婆才能同時出現在另一個地方,黑白無常這時候不會送新的鬼魂過來,他們不用送孟婆湯。

風嬸會動這樣大的陣仗,說明她並不會對他們發難,加上剛才陸判有意無意的暗示,淩行舟更是確定了這點。

孟殊看出來了淩行舟眼神中的冷靜並不是強裝淡定,他那顆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放下來了,他有些想笑,鼻腔裏發出輕微的氣聲:“風嬸,這流程咱就非走不可麽?”

風嬸不以為然:“那當然,你在陽間離職的時候,不也是要走流程的麽?”

“……”孟殊對離職這兩個字過敏。

“廢話少說,連連看都玩不贏我老婆子,那你這面子可丟大了!”

孟殊立馬在風嬸面前坐了下來,目光投向桌子,尋找相同的符號連起來,邊連邊說話:“我還以為,得跟您交涉許久,順便還得付出些什麽代價才行,沒想到還挺容易。”

“容易麽?”風嬸看著孟殊,“沒有對方的這十年,你們都容易麽?”

孟殊手上動作一停,轉過頭去看站在他身後的淩行舟,看著對方朝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他把頭轉回來,也彎起嘴角笑了笑:“已經熬過來了。”

都熬過來了。

風嬸任由著孟殊一口氣連完了所有的符號,手都沒擡一下,她的目光越過孟殊到了淩行舟臉上:“行舟,我扣你在地府那麽久,你可會怪我?”

“原本也回不去陽間,留在地府保留住我的魂體,風嬸,該是我謝你才對。”

風嬸一伸手,被淩行舟攥在手裏的墜子就落在了她的掌心上,指尖一點,此刻她的力量不限於輪回司,在觸碰到墜子的那一刻就立即亮了起來,比陸判的更亮一重,三截顏色呈現遞進色,與此同時,淩行舟的身軀抖了抖,體內似乎是湧起了一股強烈的力量,要撕開它的外殼沖出來。

孟殊連忙起身去扶他,膝蓋撞上矮桌動作有點大差點把它掀翻,嚇風嬸一跳。

“行舟你沒事吧?”

淩行舟微蹙著眉心,閉了閉眼睛又睜開,良久才恢覆正常的表情,他低下目光伸手握住孟殊扶著他手臂的手:“沒事,我現在也變成生魂了。”

風嬸雙手扶著差點被孟殊掀翻的矮桌:“你們要感謝我的袍子護住你們的魂體,否則你們只能變成我這永生池的肥料了。”

“多謝風嬸。”孟殊說,“既如此,風嬸,合適的肉身你也幫忙做一個吧。”

“你……”

孟殊:“多謝風嬸!”

淩行舟:“多謝風嬸。”

孟殊這個要求不是貿然提出來的,前不久他來永生池找風嬸,問她如何才能得到淩行舟的肉身以及突破壽數的封印,當時風嬸只是把肉身的事情一筆帶過,著重跟他說了破除壽數封印的事情。

以他對風嬸的為數不多的了解,她既然選擇了放淩行舟回去,那自然不會過多為難他們,且肉身的事情對她來說絕非難事。

這兩個人道謝極快,風嬸特別想翻白眼,忍著一掌想把這兩人也掀翻的動作:“小孟,把你手腕上的珠子拿下來給我。”

“它?”孟殊邊疑惑邊解下來遞給風嬸。

“嗯,”風嬸接過來,“行舟的這串珠子,是他變成這副模樣之前最後的念想,我原本猜不透它的用途,後來意外發現他有計數的功能,就拿去輪回司當計數器了,沒想到遇上你個膽子大的直接戴在了手上,不僅吸收了你的生魂之氣,還跟著你吸收了不少香火和彼岸花,倒是歪打正著激發出了它的原始作用。”

“原始作用?風嬸是說……這個珠子可以做肉身?”

“人間的血肉之軀在地府不過是一股靈氣,早些時候你來找我我沒告訴你,因為我當時沒有看到它的實物還不確定,現在確定了,這串珠子將那些吸收來的東西轉化成了靈氣。”風嬸看了看粒粒剔透飽滿的珠子,像是有生命一般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風嬸一手拿著珠子,一手拿著墜子:“你們兩個,都閉上眼睛,我送你們回去。”

孟殊沒打算這麽快閉上眼睛:“風嬸,行舟回去了的話,你的工作豈不是又多起來了?”

風嬸覺得孟殊這話挺有意思,她下巴點了點淩行舟,笑道:“那你就再把他留給我咯。”

孟殊立馬在胸前比了個叉叉:“那不行,他是我的。”

“那你還多問一句?”風嬸說,“對了,有件事情忘了跟你們說,小孟總是說自己運氣不夠好,是因為你二人的運數相連,所以你們分開,各自都不算如意,往後你們在一起,就不會再有這樣的情況了。”

孟殊放大瞳孔,尾音上揚:“這麽說,我要開始轉運了,就不是倒黴蛋了!”

“正解。”

“這樣的話……風嬸,你這裏的彼岸花我們吸收點能增加我們的壽命麽?”

“你小子,既要又要還要是吧?”風嬸當即白眼一翻,“都給我閉上眼睛。”

孟殊嘿嘿一笑,乖乖把眼睛閉上了,淩行舟站在原地看著風嬸,那眼神與十年前仿佛無異,冷靜又倔強,只是似乎比當初多了一份不舍。

未占得地府絲毫的濁氣,再陰郁的環境裏,他依舊有著鮮活的人情味,哪怕他表現出來得並不明顯。

“風嬸。”淩行舟輕輕地叫了她一聲。

“你放心,子亥帝君受罰期滿,不日便會回來覆職,到時候,”前半句話風嬸恢覆了她慣有的平靜語調,後半句她提聲哼了一聲,“我就把所有工作都交給他。”

“風嬸,保重,還有,”淩行舟默了片刻,緩緩道出兩個字,“感恩。”

感恩多年來的所有。

“走吧行舟。”

淩行舟聽見風嬸跟他說。

閉上雙眼的那一刻,像是墜了一個巨大緩慢的旋渦,整個人都浸沒在了綿密的柔軟裏,所有的一切都慢慢被弱化,漸漸失去所有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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