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薪（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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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薪（六）
淩行舟再次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只身於一片黑暗中，周圍什麽都沒有，孟殊也不見了蹤跡。
剛才永生池發生的那些事還近在眼前，突然一下子到了個陌生的地方，常年習慣無盡黑暗的淩行舟倒是不害怕，就是覺得有些奇怪，這是怎麽回事？孟殊又去了哪裏？
周圍的一切仿佛是聽到了他的心聲，緩緩亮了起來。他被一個方方正正的空間包裹著，前後左右分別有著四塊大屏幕，播放著不同的畫面。
淩行舟正對面是率先亮起來的第一幅畫面，是一對恩愛的情侶，年少相識，從校服到婚紗，從青澀到成熟，兩個人相知相伴，這樣的感情，不管放在從前還是未來，都是讓人羨慕的，起碼淩行舟是這麽覺得。
接著畫風一轉，成為夫妻的情侶從剛開始的如膠似漆變得慢慢沒那麽粘對方，總是時不時因為一些柴米油鹽的事情拌嘴。
這畫面不由得讓淩行舟想起小時候的父母，其實他對父母的印象並不深刻，他們總是很忙，回到家跟自己的交流也不多，但他不止一次看到爸爸媽媽因為一瓶醬油一袋鹽起口角，所以，這是常態麽？
在拌嘴的鏡頭結束後，畫面似乎被按了加速鍵，夫妻兩個從剛開始的偶爾拌嘴變成頻繁吵架，有了孩子這個現象也沒有改善甚至愈演愈烈，孩子奶粉錢尿褲錢成了新一輪的吵架理由，有時候氣急上頭居然還會動手，最嚴重的一次吵到要離婚了，雙方父母紛紛到他們家裏勸他們，為了孩子看開一些，離婚說出去對誰的名聲都不好聽，總之礙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沒分開的兩個人又陷入了一輪又一輪的爭吵。
畫面最終在根本停不下來的雞飛狗跳中結束。
淩行舟不知道為什麽會看到這樣看上去和他毫無關系的畫面，他眨了眨眼睛，挪了挪視線去看第二幅畫面。
背景是個不算發達的縣城，那是個出身不好但天賦極高又異常勤奮的孩子，天不亮就會起來念書，三年級的時候就會去讀五年級的課本，他的夢想是靠自己走出縣城，去到大城市念書，奈何家裏的條件跟不上，無法讓他發揮在讀書中的價值。
畫面一幀一幀抖動地飛快，淩行舟看著這個孩子慢慢長高長大，看著他面對夢想閃閃發光的眼神，看著他掙紮反抗據理力爭，最終向現實低頭。
十幾歲的少年肩頭不是自由遠大，而是沈重的磚塊沙礫。真正的寒門貴子又有幾何呢，多的是滿腔熱血因著這樣那樣的原因，最後無奈泯然眾人矣。
第二幅畫面在這裏結束，淩行舟側過視線去看第三幅畫面，第三幅畫面先是亮了亮，淩行舟覺得畫面有些熟悉，但立即又暗了下來，什麽細節都瞧不見了，他只能去看最後一幅。
最後一幅畫面是孟殊，是他活了二十四年的生平，從他幼年被孤兒院收留開始，到他意外遭遇車禍為止。
在淩行舟眼裏，孟殊什麽都好，長得好，性格好，讀書也好，但盡管如此，他這短短的二十多年人生不夠順利，剛上幼兒園的時候總是有人有意無意地“提醒”他是孤兒，上小學後雖然在孤兒與普通學生一視同仁的學校就讀，但這種現象依然存在，慢慢長大後總是與各種各樣的機會失之交臂。
一方面有關所謂的氣運，另一方面也是各種意義上的無可奈何。
他沒有人脈，也沒有資源，學歷不夠出色，在這種情況下，他出挑的模樣反而成了扣分項。
淩行舟看著孟殊到處碰壁，看著他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爬起來。
這幅畫面持續了很久，淩行舟的雙眼連眨都沒眨，他們互相不在對方身邊的十年，他任何一幀畫面都不想錯過，直到屏幕緩緩緩緩暗了下去，淩行舟依舊站在原地沒動。
這裏的畫面比之前自己和孟殊牽著手看到的那些更加具體細致，也看得他更加心疼。
“這便是人間，你還要回去麽？”一個像是加了變聲器的聲音突然出現，環繞式地傳進了淩行舟地耳朵。
“當然。”他沒有一絲考慮，即刻回答。
“為什麽？”
“人間有孟殊。”
兩個人的日子，總比一個人好過。
“……”那個聲音似乎找不到話接，卡殼了一下。
“還有，風嬸，壓著嗓子說話辛苦你了。”淩行舟仰起腦袋，目光落在一處模糊的地帶。
從這個聲音出來開始，淩行舟就察覺到了，斷句和語氣完全就是風嬸說話的習慣，他在風嬸手下做事這麽多年，不可能連這都認不出來。
“……你小子早把我認出來了不早說。”風嬸輕咳了一聲，自暴自棄地舍去了變聲器，用正常的聲音說話，“我本來以為，把你帶回去陽間是小孟的一廂情願，看來是我狹窄了。”
“孟殊現在在哪裏？”
“他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放心，我不會對他怎麽樣的。”風嬸說，“答應了你們的事情，風嬸我言出必行。”
聽完風嬸的話淩行舟似乎是想到了什麽：“風嬸，那第三幅畫面，應該是我的過去吧。”
一閃而過的畫面充滿熟悉感，當時淩行舟還沒想起來，但是結合風嬸說的話以及第四幅關於孟殊的畫面，那確實是他小時候沒錯了。
“本來也想讓你在回憶回憶小時候的，讓你想清楚是不是真的要回去人間，畢竟你在地府待了這麽多年，在我手下做事又無鬼欺你，你不用去考慮別的事情，也算得上自在吧，何必一定要回陽間呢。”風嬸說，“就想著讓你想想從前的苦日子，結果我發現，你跟小孟兩個真的是各有各的不容易，兩個畫面都給你看了有些殘忍，便舍了一個。”
“謝謝風嬸的體諒，但是我的想法依舊不變。”
確實如風嬸所說，淩行舟在地府無任何負擔，有風嬸護著，他的地位甚至還很高，但如果不是這麽多年他為了見孟殊一面，想必早就去輪回了，說白了要是沒有孟殊，他根本不會留在地府，還一待就待了十年。
人間確實許許多多的事情都不盡如人意，但是，這便是人間。
況且，人這一輩子，是該感受熱烈的，這世界上永遠熱烈的，是有血有肉的生命和赤誠澎湃的愛意。
而這些，只有人間才有。
“你們兩個，也算是心有靈犀，”見淩行舟下定決心，風嬸也不多勸，“既如此，那就做好準備，下次眼睛睜開的時候，就真的是陽間了。”
“多謝風嬸。”淩行舟微微欠身。
“也不用多謝我，讓珠子有了靈氣能做肉身，還解開集泣墜子突破壽數封印，都是靠你們自己，而我做的這些，不過是舉手之勞。”
“那也是要謝的。”
“你真的是……跟小孟越來越像了。”風嬸輕聲笑了笑。
緊接著淩行舟聽見一聲清脆的響指。
周身再次陷入黑暗，只不過這次淩行舟沒有眩暈感，因為他知道，馬上迎來的，是一番新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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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行舟再次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只身於一片黑暗中，周圍什麽都沒有，孟殊也不見了蹤跡。
剛才永生池發生的那些事還近在眼前，突然一下子到了個陌生的地方，常年習慣無盡黑暗的淩行舟倒是不害怕，就是覺得有些奇怪，這是怎麽回事？孟殊又去了哪裏？
周圍的一切仿佛是聽到了他的心聲，緩緩亮了起來。他被一個方方正正的空間包裹著，前後左右分別有著四塊大屏幕，播放著不同的畫面。
淩行舟正對面是率先亮起來的第一幅畫面，是一對恩愛的情侶，年少相識，從校服到婚紗，從青澀到成熟，兩個人相知相伴，這樣的感情，不管放在從前還是未來，都是讓人羨慕的，起碼淩行舟是這麽覺得。
接著畫風一轉，成為夫妻的情侶從剛開始的如膠似漆變得慢慢沒那麽粘對方，總是時不時因為一些柴米油鹽的事情拌嘴。
這畫面不由得讓淩行舟想起小時候的父母，其實他對父母的印象並不深刻，他們總是很忙，回到家跟自己的交流也不多，但他不止一次看到爸爸媽媽因為一瓶醬油一袋鹽起口角，所以，這是常態麽？
在拌嘴的鏡頭結束後，畫面似乎被按了加速鍵，夫妻兩個從剛開始的偶爾拌嘴變成頻繁吵架，有了孩子這個現象也沒有改善甚至愈演愈烈，孩子奶粉錢尿褲錢成了新一輪的吵架理由，有時候氣急上頭居然還會動手，最嚴重的一次吵到要離婚了，雙方父母紛紛到他們家裏勸他們，為了孩子看開一些，離婚說出去對誰的名聲都不好聽，總之礙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沒分開的兩個人又陷入了一輪又一輪的爭吵。
畫面最終在根本停不下來的雞飛狗跳中結束。
淩行舟不知道為什麽會看到這樣看上去和他毫無關系的畫面，他眨了眨眼睛，挪了挪視線去看第二幅畫面。
背景是個不算發達的縣城，那是個出身不好但天賦極高又異常勤奮的孩子，天不亮就會起來念書，三年級的時候就會去讀五年級的課本，他的夢想是靠自己走出縣城，去到大城市念書，奈何家裏的條件跟不上，無法讓他發揮在讀書中的價值。
畫面一幀一幀抖動地飛快，淩行舟看著這個孩子慢慢長高長大，看著他面對夢想閃閃發光的眼神，看著他掙紮反抗據理力爭，最終向現實低頭。
十幾歲的少年肩頭不是自由遠大，而是沈重的磚塊沙礫。真正的寒門貴子又有幾何呢，多的是滿腔熱血因著這樣那樣的原因，最後無奈泯然眾人矣。
第二幅畫面在這裏結束，淩行舟側過視線去看第三幅畫面，第三幅畫面先是亮了亮，淩行舟覺得畫面有些熟悉，但立即又暗了下來，什麽細節都瞧不見了，他只能去看最後一幅。
最後一幅畫面是孟殊，是他活了二十四年的生平，從他幼年被孤兒院收留開始，到他意外遭遇車禍為止。
在淩行舟眼裏，孟殊什麽都好，長得好，性格好，讀書也好，但盡管如此，他這短短的二十多年人生不夠順利，剛上幼兒園的時候總是有人有意無意地“提醒”他是孤兒，上小學後雖然在孤兒與普通學生一視同仁的學校就讀，但這種現象依然存在，慢慢長大後總是與各種各樣的機會失之交臂。
一方面有關所謂的氣運，另一方面也是各種意義上的無可奈何。
他沒有人脈，也沒有資源，學歷不夠出色，在這種情況下，他出挑的模樣反而成了扣分項。
淩行舟看著孟殊到處碰壁，看著他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爬起來。
這幅畫面持續了很久，淩行舟的雙眼連眨都沒眨，他們互相不在對方身邊的十年，他任何一幀畫面都不想錯過，直到屏幕緩緩緩緩暗了下去，淩行舟依舊站在原地沒動。
這裏的畫面比之前自己和孟殊牽著手看到的那些更加具體細致，也看得他更加心疼。
“這便是人間，你還要回去麽？”一個像是加了變聲器的聲音突然出現，環繞式地傳進了淩行舟地耳朵。
“當然。”他沒有一絲考慮，即刻回答。
“為什麽？”
“人間有孟殊。”
兩個人的日子，總比一個人好過。
“……”那個聲音似乎找不到話接，卡殼了一下。
“還有，風嬸，壓著嗓子說話辛苦你了。”淩行舟仰起腦袋，目光落在一處模糊的地帶。
從這個聲音出來開始，淩行舟就察覺到了，斷句和語氣完全就是風嬸說話的習慣，他在風嬸手下做事這麽多年，不可能連這都認不出來。
“……你小子早把我認出來了不早說。”風嬸輕咳了一聲，自暴自棄地舍去了變聲器，用正常的聲音說話，“我本來以為，把你帶回去陽間是小孟的一廂情願，看來是我狹窄了。”
“孟殊現在在哪裏？”
“他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放心，我不會對他怎麽樣的。”風嬸說，“答應了你們的事情，風嬸我言出必行。”
聽完風嬸的話淩行舟似乎是想到了什麽：“風嬸，那第三幅畫面，應該是我的過去吧。”
一閃而過的畫面充滿熟悉感，當時淩行舟還沒想起來，但是結合風嬸說的話以及第四幅關於孟殊的畫面，那確實是他小時候沒錯了。
“本來也想讓你在回憶回憶小時候的，讓你想清楚是不是真的要回去人間，畢竟你在地府待了這麽多年，在我手下做事又無鬼欺你，你不用去考慮別的事情，也算得上自在吧，何必一定要回陽間呢。”風嬸說，“就想著讓你想想從前的苦日子，結果我發現，你跟小孟兩個真的是各有各的不容易，兩個畫面都給你看了有些殘忍，便舍了一個。”
“謝謝風嬸的體諒，但是我的想法依舊不變。”
確實如風嬸所說，淩行舟在地府無任何負擔，有風嬸護著，他的地位甚至還很高，但如果不是這麽多年他為了見孟殊一面，想必早就去輪回了，說白了要是沒有孟殊，他根本不會留在地府，還一待就待了十年。
人間確實許許多多的事情都不盡如人意，但是，這便是人間。
況且，人這一輩子，是該感受熱烈的，這世界上永遠熱烈的，是有血有肉的生命和赤誠澎湃的愛意。
而這些，只有人間才有。
“你們兩個，也算是心有靈犀，”見淩行舟下定決心，風嬸也不多勸，“既如此，那就做好準備，下次眼睛睜開的時候，就真的是陽間了。”
“多謝風嬸。”淩行舟微微欠身。
“也不用多謝我，讓珠子有了靈氣能做肉身，還解開集泣墜子突破壽數封印，都是靠你們自己，而我做的這些，不過是舉手之勞。”
“那也是要謝的。”
“你真的是……跟小孟越來越像了。”風嬸輕聲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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