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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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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調(三)

後半夜的人間寂靜無聲,孟殊和淩行舟並排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他們的肩膀間有一拳頭的距離,偶爾相撞就會默契地挨著一會兒,然後再分開。

這條街道有點長,盡頭是一座荒廢掉的戲臺子,十多年前一幕幕精彩的戲文在這座臺子上演繹,受盡多少掌聲和稱讚,如今白墻紅瓦早已褪去光鮮,塵灰滿地,風光不再。

戲臺子底下是一排排石頭做的長凳子,是給以前那些看戲文的人用的,看得出來荒涼已久,已經積了一層厚厚的灰。

孟殊和淩行舟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凳子沒有靠背,孟殊雙手撐在身子後邊,半仰著腦袋,視線不知道落在哪裏,沒有焦點。

周圍風聲有些大,此起彼伏地灌進耳朵,有些不舒服,兩個人都靜靜地坐著,沒有說話,微妙的氣氛在他們中間蔓延。

不知過了多久,淩行舟聽見孟殊叫他:“小船。”

有十年沒聽過這個稱呼了,淩行舟一下子有些陌生,頓了頓才應下來:“嗯?”

孟殊的視線慢慢放平,直直的望著前方:“你是不是有很多話想問我?”

淩行舟能察覺到從孟清樺走後到剛才為止,孟殊並不想說他們之間的事情,他不想說,淩行舟也就不問,沒想到孟殊突然就願意講了。

他有些意外,也確實有很多話想問,指尖撚了撚袖口,嗓音有些低:“什麽時候開始膽子變得這麽大了?”

從前可是個看部恐怖片都會把喉嚨喊啞的人。

“上了大學以後吧,被熱情的驚悚社學長學姐半邀請半強迫地去了社團,社團內每次活動都是看恐怖片,膽子就是這樣被練大了。”孟殊扯著嘴角笑了笑,“還好是被練大了,否則我一到地府估計就被嚇暈了。”

淩行舟又問:“這麽多年,還是懶得動麽?”

這個問題有些讓孟殊摸不著頭腦,但他還是答了:“是啊,動起來多累啊。”

淩行舟又問了一些無關同樣的問題,兜了一大圈子,才問:“你,這些年過得好嘛?”

“想聽真話?”

“當然。”

“一點都不好。”孟殊說,“讀書不順利,工作不順利,感情也不順利。”

讀書和工作這兩個淩行舟知道,感情又是怎麽一回事,他這十年不是沒對象一直在等自己麽?

“感情?”

“是啊,”孟殊轉過臉來面對著淩行舟,他淺淺的眸子在路燈照耀下像是盛滿了星河,“喜歡了那個人那麽久,等了他那麽久,他都不知道,其實我很早就喜歡他了,連我自己都沒發現,也許從一開始,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多年思念入骨,這份釋懷不了的牽掛不知何時起成了無法宣之於口的愛。

淩行舟聞言也側過臉,孟殊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下一秒,孟殊前傾身子,雙手環抱住淩行舟,把下巴枕在了他的肩膀上,孟殊的聲音很小,像是在呢喃一般:“小船,有些話你應該知道了,但我想重說一遍,我喜歡你,喜歡了好多年。”

戲臺子的角落裏像是被一窩野貓做了盤踞地,總是時不時能聽見細微的貓叫聲,在這個安靜的夜裏顯得存在感十足。

淩行舟雙手扶著孟殊的肩膀把他挪開了一點,視線從對方的眼睛掃到嘴唇,又重新移回到眼睛,他似乎是有些不可思議,開口的語氣都有些慌張:“我以為……”

“以為什麽,覺得我在騙你?”孟殊直視淩行舟的雙眼。

“不是。”淩行舟立馬否認,他想起了之前千強赴會的時候,聽到孟殊說著急回陽間時要等一個人,當時記憶殘缺的他只覺得聽了這話有些難受,看孟殊有些不想說就打了個岔混了過去,後來隱隱對孟殊的身份有猜測,所以在那個邵一帆的如果世界,他忍不住又問了孟殊。

自從回憶過從前的記憶以及看了孟殊的那十年之後,得知孟殊在等待的那個人就是自己,驚訝和欣喜像是灼燒的焰火填滿了他整個胸腔,他不懷疑孟殊對他的感情,他只是沒想到孟殊會這麽直白地告訴自己。

淩行舟想過,如果孟殊不開口,那他也不會說,說到底哪怕他們現在是能在一起,但等到孟殊在地府完成孟婆湯任務後回到陽間,他們本質人鬼殊途,他怎樣都沒事,但他不願意孟殊難過。

自己死了十年孟殊都不知道,反而一直以為有希望地等下去,於淩行舟而言,他是慶幸的,起碼,孟殊以為他活著,不會為他的死難過。

現如今孟殊什麽都知道了,那他就更不想孟殊難過了。

淩行舟的記憶殘缺不全,以至於他第一眼在見到孟殊的時候沒有認出來,流逝的十年於自己是模模糊糊的,於孟殊卻是清晰完整的煎熬,所以他試著藏匿住自己的感情,結果孟殊直接得出人意料。

當孟殊把腦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時候,淩行舟腦子裏就什麽顧忌都沒了,壓在深處的情愫隨即翻湧上來,感情這回事兒,從來都是放在心裏越久,爆發的時候就越強烈。

尤其,面前的心上人如此直白露/骨地對他表達愛意。

淩行舟回抱了孟殊,因為太過緊張,雙手還在顫抖,指尖搭上孟殊的背的時候,還有些不穩當。

“小船,你對我是什麽心思?”孟殊在淩行舟懷裏探出腦袋,這個問題其實他也知道,但他想親耳聽淩行舟說。

淩行舟伸手扶著孟殊的後脖頸,垂下頭吻了吻他的嘴角,那吻很輕,像是小心翼翼的試探,又像是繾綣溫柔的請求。

孟殊楞了楞,他沒想到淩行舟居然比他還直接,片刻後又聽見淩行舟的聲音飄在他耳邊:“可以麽?”

孟殊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又快速地點了點頭,他聽見淩行舟低低地笑了一聲,接著唇上又傳來柔軟的觸感,淩行舟摟著孟殊的腰,把他整個人都抱進了懷裏。

“我好想你。”

“我也是。”

兩個人互相十年的望眼欲穿,終於在今天得償所願。

……

已經是冬天的人間寒意甚足,但孟殊和淩行舟此刻由身至心都是濃濃的暖意。

“小船。”孟殊靠著淩行舟的肩膀,手裏玩著他的袖子。

“嗯?”淩行舟看著孟殊玩自己的袖子,聽他叫自己就應聲。

“你喜歡我叫你小船還是行舟?”

“都可以,隨便你怎麽叫。”

“那你還記不記得以前答應過我什麽?”孟殊語氣上揚,但身體紋絲未動。

許是剛覆盤過他們小時候的時期,淩行舟只覺著現在的孟殊仿佛與十幾歲的時候相差無二,說話的時候總是尾音上翹,除了面部表情沒小時候生動以外,幾乎是一模一樣。

以前答應過什麽,淩行舟當然還記得。

說實話“哥哥”這兩個字,在淩行舟曾經還有清晰印象的時候在心裏就排練過無數遍,但真要說出來,他依舊有些不習慣,但這是他十年前就答應孟殊的,不能再爽約了,只是直接喊哥哥他好像依舊做不到,於是就想在哥哥前面加了兩個字。

“小殊……”

後面兩個字還沒喊出來,孟殊就自己先打斷了,“哥哥”兩個字小的時候能常掛在嘴邊,長大了再提總有些怪怪的,尤其是淩行舟頂著這樣一張高冷臉,他擺擺手:“算了……你願意叫,我就當已經聽過了,以後,哥哥這事就過去了。”

淩行舟原本被孟殊的“惱羞成怒”弄得有些想笑,只是嘴角還沒揚起來,就聽見了“以後”。

不遠處的戲臺子上突然竄出來兩只貓,你一拳我一爪地打了起來,其中一只貓被打得跌落不高的戲臺,發出喵嗚一聲。

淩行舟看著那只跌落的小貓立馬爬起來,三兩步跳上戲臺,又和剛才那只貓打了起來,他捏住孟殊玩著他衣袖的手指,語氣帶上了幾分拘謹和嚴肅:“小殊,你有沒有想過……”

孟殊伸手捂住淩行舟的嘴巴:“我不想說這個,小船,我們久別重逢,別說那些不開心的事情了好嘛?”

淩行舟想說什麽,孟殊都知道,前者的那些考量他也不是沒有想過,只不過剛才勸吳洋的時候被自己說的那句話觸動到了,不是每個人都有後悔的權利,哪怕他和淩行舟最後只能殊途,可起碼他們現在能在一起,既如此那就在還能好好在一起的時候不辜負對方,也不叫自己後悔。

淩行舟把孟殊的手拿下來,握在手裏:“好,都聽你的。”

因為動作,孟殊的袖子有些下滑,能看見細瘦的手腕上纏著一串珠子,孟殊的視線落在了珠子上,之前發生的一些事情在腦海中出現:“對了,你知道這串珠子的事情麽?”

“才知道不久。”

“這珠子你是換新身體的時候掉落出來的,說明他的本體是你,但你為什麽別的不變,會變成這樣一串珠子?”孟殊想起了什麽,“難道是因為我送你的那串珠子?”

淩行舟點了點頭,耐心地跟孟殊解釋:“掉進忘川河的時候,所有在河裏的鬼魂都在撕扯我,當時我只有一個想法,灰飛煙滅如果是註定的,那我也要留點東西下來,這珠子對我來說意義重大,除開是你送我的以外,我小的時候母親有一串一樣的,是我不小心把它弄丟了。”

孟殊送他的那串,是驚喜也是彌補。

這是孟殊第一次知道那串珠子對淩行舟的重要程度,他從前一直以為,對方是相信了所謂珠子保平安才想要的。

“那珠子本來是由風嬸保管的,後來漸漸開始變成了計數器,不過你是唯一一個,敢把它帶到手上的。”淩行舟說。

許是珠子和孟殊有關系,加上那株彼岸花,這兩樣東西碰撞在一起,產生了反應,喚醒了淩行舟缺失的所有記憶。

孟殊正要說話,淩行舟腰間的一個墜子突然亮了亮,這墜子相當於一個傳話器,是夜游神提醒他們一個晚上的時間已到,該回去了。

淩行舟拉著孟殊站起來,打算回去。

“行舟,”孟殊思量再三還是叫了他的新名字,從前的小船只有弟弟的感覺,行舟才有了戀人的實感,“風嬸要是知道我們……”

“怕她說我們早戀?”

孟殊噗了一聲:“我倒是想早戀,可我倆的年齡合適麽?”

“我的意思是,風嬸不會管這些。”淩行舟扶著孟殊的肩膀,“別擔心。”

地平線上初見晨光,朦朧的暮色漸漸有了清晰的輪廓,人間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來時是兩個互相保持距離的身影,回去時緊緊地挨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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