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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往事(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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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往事(十四)

松州的市區遍地是高樓,白日裏安靜的一絲風也沒有,炙熱的陽光懸在湛藍無雲的天空中,濃蔭綠樹遮擋不住絲毫暑熱,斑駁的光點跟著搖曳的枝葉在幹澀的馬路上晃動。

這是孟殊他們搬到新孤兒院的第三天。

這座新孤兒院什麽都好,地理位置好,內裏環境好,周總還成立了一個基金會,資助的金額也比之前更多,幫助到更多的孤兒能夠有飯吃有地住有書讀。

但孟殊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因為淩川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小殊,你聽院長講,新地址我講過很多遍,小川是知道的,我們先搬過去,等小川回來了,自然就回到新地址來找我們。”

“是啊孟殊,淩川說不定是有自己的事,你給他點自己的空間嘛。”

搬家那天,要不是蘇鴻博和孟清樺的極力勸說,估計孟殊沒等到淩川都不願意離開原來的孤兒院。

超過二十四小時依舊沒有淩川的消息,孟清樺去派出所報了警,孟殊執意要跟過去,跟警察說明了情況。

“這個孩子平日裏跟別的孩子們關系怎麽樣?”警察照例詢問。

“挺好的,雖然他話不多,但是跟其他孩子們都相處得很融洽。”

警察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說:“把那孩子的具體信息登記一下,一旦有了消息,我們會立即通知你們。”

“好,那辛苦警察同志。”

從派出所出來已經快傍晚了,孟殊耷拉著腦袋跟在孟清樺後面,踢踏著步子,孟清樺察覺到了孟殊的低氣壓,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剛要說話,孟殊先開了口。

“院長。”

孟殊平時總是頂著張笑哈哈的臉,難得看到孟殊這副模樣,孟清樺緩了語氣:“怎麽了?”

孟殊微揚著臉,看著孟清樺:“你說,小船還會回來嘛?”

淩川會不會回來,孟清樺不知道,在那天從醫院回來沒看見淩川的時候,他猜測過最壞的想法,就是淩川掉進了人工湖,不然以他對淩川的了解,淩川不可能會拋下周周一個那麽小的孩子自己跑了。

但他不敢說,生意人講究迷信,原本周總就對他兒子意外掉進水裏對孟清樺有些意見了,要是被他知道那地方可能出過人命,說不定會撤了對孤兒院的資助,那孤兒院的所有孩子們的日子都不會像現在這麽好過,孟清樺不敢冒這麽大的險。

淩川從不見到今天,孟清樺比誰都著急害怕,如果他沒讓淩川去照顧周周,那麽一切都不會發生,尤其他還聽孟殊說那時候的淩川還在感冒,深深的自責和愧疚壓迫著他,像個巨大的包袱,讓他透不過氣。

但孟清樺的猜測和擔憂誰也不能告訴,尤其是把淩川看得如此重要的孟殊,所以他斟酌了一下,回答孟殊:“會的吧。”

“好,那我等他回來。”孟殊琥珀色的眸子在聽到孟清樺的話後,從迷茫變成了堅定。

太陽每天照常升起,影子長長短短明明暗暗,時間不停地朝前奔跑著,如同沙漏裏的沙子,流逝地飛快。

孟殊十四歲這年,蘇鴻博的媽媽來到了孤兒院,當時蘇鴻博聽孟清樺說有家人要接他回家還以為他爸爸媽媽能一起來,沒想到來的只有他媽媽一個人,因為他爸爸在剛把蘇鴻博送來孤兒院的第二年就跟他媽媽分開了,原本他們兩個有蘇鴻博的時候就因為年齡沒到不能領證,一切都名不正言不順,年輕人只顧著刺激不想負責任,蘇鴻博爸爸直接做了甩手掌櫃,就連後來他們每次來孤兒院看蘇鴻博都是他媽媽求著他來的。

這麽多年蘇鴻博的媽媽單打獨鬥能確保給蘇鴻博更好的生活以後,才來把他領回了家。

不妄蘇鴻博每年生日都許這個願望,終於給他盼到成真了,哪怕只有媽媽過來,他也很滿足了。

知道蘇鴻博要走的消息,孟殊有一些不舍的情緒在心口輕輕綻開,只是比起不舍,孟殊更希望蘇鴻博能夠開心,蘇鴻博的媽媽是個很溫柔的人,說話做事都輕聲細語的,蘇鴻博跟著她應該會很幸福的,孟殊心想。

走之前蘇鴻博把自己積攢好久的漫畫書全送給了孟殊,還假模假樣地叮囑孟殊一定要把他的這些漫畫書照顧好,孟殊被他的假正經逗笑,連說了三遍聽明白了。

總是唧唧喳喳的人突然不在身邊,孟殊盼望著淩川回來的心思就越來越重,手撐著下巴,看看窗外,又看看他給淩川留出來的半間空寢室:小船,你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孟殊十六歲這年,經歷了中考,升上初中以後,孟殊意識到了什麽叫做人外有人,一直穩當的心態在一次次不夠理想的成績中受到不少打擊,在最後一次考試中發揮失誤,差了一分就能上他一直想去的那所重高。

覆盤成績的時候發現其實很多錯誤都不該犯,他在想,如果淩川在他身邊的話,他一定會把自己在考試中吸取的教訓告訴對方,能讓淩川少走些彎路。

也是從這時候開始,孟殊覺得自己一直都有點不太順利,好運沾不上邊,倒黴永遠有他。

孟殊十七歲這年,在這個充滿暧昧和沖動的年紀裏,發現了自己隱藏了很久的一份感情。

來源於一個意外的夢,在夢裏,有一個人摟著他的腰,細致溫柔地吻著他,他在夢裏睜開眼睛,吻著他的那個人,就是他心心念念等待著的淩川。

他自己也沒發現,其實淩川早就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那個對他十分重要的人。

他依舊鍥而不舍地等著這個重要的人回來。

孟殊快十九歲的時候,考上了大學,到年齡離開了孤兒院,正式開啟一個人的生活。

一個人的生活沒那麽好過,孟殊一邊打工一邊給自己賺學費,每天的日子過得充實又緊巴,他定時定點會回到孤兒院,看看有沒有淩川的消息。

孟清樺在孟殊升上大學的第二年提了退休,離開了他付諸大半輩子心血的孤兒院,孟清樺在郊區租了個小房子,不必再操勞的日子過得也算愜意,孟殊每隔一個月就會去看他。

“小殊,還在等小川回來麽?這麽多年沒有音訊,有些方面不能不多想。”

多年過去,褪去幼年時的青澀,長成了高挑清雋的少年,但在孟清樺眼中,孟殊依舊是那個會拖長調子跟他講話的小孩。

“只要他沒回來,我就會一直等,等到他回來為止。”

他還沒有把餅幹送給想送的人,也還沒有等到那聲哥哥。

世界像是一個巨大的齒輪,每個人都在往前跑,哪怕他們不在一處。

淩川成為淩行舟的第一年,他第一次接觸了風嬸口中的如果世界,只不過他是以“工作人員”的身份去幫助那些不肯轉世的鬼去釋懷生前的遺憾。

那是個因為改號碼而錯過一千萬大獎的青年,家庭貧苦的他原本買到了正確號碼卻因為自己臨時改了號碼與一千萬大獎失之交臂,他接受不了這個事實,精神上收到了嚴重的打擊,後來的幾十年生活乃至是離開人間之前,他嘴裏都一直念叨著那個號碼。

淩川一提出如果世界的時候,這個雙眼混沌滿嘴胡話的已成了不修邊幅的中年人像是突然就清醒了過來,滿口答應就要去。

淩川站在上帝視角,看著這個人重新變回青年,說出爛熟於心的兌獎號碼,得到了一千萬大獎,他跟瘋了似的到處歡呼,卻在還沒有使用這筆錢的時候重重倒地,醫生診斷為因興奮過度引發的猝死。

把當時的淩川嚇得不輕,一臉平靜地去,一臉驚慌地回來,還是風嬸跟他解釋:“那運本來就不是他的,他強行占了別人的運,就得用命還。”

“我們不能提醒嗎?”淩行舟問。

“沒有用,如果世界會降低孟婆的幹預,並且,你覺得他會聽你的麽?”風嬸道,“命裏無時莫強求。”

淩川成為淩行舟的第三年,因為掉進忘川河沒灰飛煙滅的事跡傳遍整個地府,普通小鬼都不敢惹他,又有風嬸護著,在地府的日子也不算難過,自來熟的白無常和穩重的黑無常在跟淩川的一次次交接時被白無常單方面建立了三人友誼,盡管黑無常和淩川並未答應。

又因為這兩個無常常常抓錯魂體給淩川增加工作量,淩川對他們沒有剛開始的客氣,又因為白無常跟他說話總是大爺長大爺短的,淩川索性開始喊他們大爺。

和孟殊有關的那段記憶因為地府的影響開始一點點消逝,前兩年淩川還能記得和孟殊的所有,從這年開始,孟殊的名字在淩川的腦海裏漸漸囫圇。

淩川成為淩行舟的第四年,風嬸告訴他輪回司收到上面的指令,被黑白無常被錯勾回來的那些鬼魂,有一些完成孟婆湯任務後就可以回到人間,作為輪回司的唯二員工,淩川理所當然的成為了他們的監工。

也是從這時候開始去往如果世界需要兩塊孟婆令牌合並才行,淩川很少在如果世界裏對和他搭檔的臨時孟婆以及如果世界的主人發表什麽意見。

一來是他一直都是這樣淡然冷靜的性格,像極了澄澈又平靜的湖水,再大的動靜也不會蕩起多大的漣漪;二來是因為他發現他居然漸漸記不清孟殊的樣貌,剛開始十分清晰的臉龐在幾年過去變得慢慢朦朧起來,他拼命回想,卻依舊無濟於事。

這個念頭讓他不禁有些害怕,他曾明裏暗裏問過風嬸,風嬸當時只說了一句話:讓萬事順其自然。

淩川成為淩行舟的第七年,地府的日子比人間長上許多,淩川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僅孟殊的名字樣貌已沒了完整的印象,連從前和孟殊在一起度過的那些記憶也越來越模糊,他就像是拿了個編織的竹籃子,想拼命去套住如水的記憶,到頭來卻不如所願。

眼看著那些記憶慢慢消逝,只能靠著斷斷續續的碎片還還原對那人的念想,他只記得,他在等一個人。

他在無風無月的寂靜永夜裏慢慢熬著,等待他們的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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