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人往事(十三)

關燈
故人往事(十三)

不知過了多久,淩川感覺自己的身體輕輕地浮了起來,整個人騰空,窒息感和痛感全然消失不見,目光不經意地落在一處,好像看見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朝他飄過來,還聽見白色的那個身影說:

“半路還能接個突發單,真離譜!”

“好年輕的孩子,我們確定要把他帶走?”

“在水裏呆了兩天了都,還是帶走吧,不帶走成了孤魂野鬼了,怪可憐的。”

“真奇怪啊,好好的湖怎麽給填了……”

……

淩川再次有意識的時候,他已經到了一個極致昏暗的地方,手腕上和腳腕上都拴著鐵鏈,跟著前面兩道一黑一白的身影走著。

與其說走,不如說是飄,他的腿根本沒有用力,一雙腳只有腳尖垂地,被鐵鏈不輕不重地拽著,虛浮地往前飄。

也許是淩川牽動了鐵鏈,前面的身影像是察覺到了什麽,轉過身來:“小夥子,你清醒過來了?”

“一見生財”的帽子,泛青的白臉讓淩川倒吸了口涼氣,這白無常讓他更清醒了一點,他顫抖的聲音有些沙啞:“這裏是哪裏?”

白無常說:“黃泉路,馬上就要到奈何橋了。”

淩川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我……死了?”

“是啊,”白無常邊說邊搖頭,“你才十二歲半,好可惜。”

我死了?我居然……死了?

淩川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直到到了奈何橋。

眼前的畫面讓淩川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從前他也看過不少恐怖片,曾經有一部就是關於地府的,裏面有描繪到奈何橋,穢暗潮濕,幽深陰冷,此刻的淩川看到了實物,只覺得當時電影裏描述的只是冰山一角。

無盡的黑暗仿佛是個會吞噬萬物的無底洞,明明成了鬼已經沒有半分直覺,依舊覺得刮骨的陰風往自己的身子裏鉆。

兩個無常把淩川帶到奈何橋邊就走了,奈何橋邊上是一座二人高的亭子,亭中豎著一口大缸,邊上還站著一位約莫六十的老婦,想必就是孟婆。

這孟婆面相和藹,氣質仿佛與周圍格格不入,她看了一眼淩川,相對打所有到此的鬼魂一樣,遞了碗湯過來:“忘了往事,喝下湯,去輪回吧。”

淩川視線落在孟婆湯碗上,搖了搖頭,他不想喝。

他還在等孟殊回來呢,孟殊說好要給他帶餅幹的,他還答應孟殊要叫對方哥哥的,他不能言而無信。

“你不喝,也回不去人間了。”孟婆道。

淩川還是搖頭。

孟婆嘆了口氣,跟他說了輪回司的如果世界。

那是淩川第一次聽說如果世界,屬於輪回司的異時空,生前有遺憾的有未完成的有不甘心的,都可以在如果世界裏實現。

淩川垂著眼眸思索片刻,側仰起頭:“如果世界裏的東西都是假的麽?”

這大概是風嬸做了這麽多年孟婆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也沒想到這話居然是出自一個十二歲的小孩之口,她正斟酌著該怎麽說,又聽見面前的淩川開口:“如果是假的,那沒有意義。”

“你不喝,不僅回不去人間,也轉不了世,可能會在地府散去魂體,那麽你將永遠不覆存在了。”

淩川聽完風嬸的話,依舊不願意喝孟婆湯。

喝下孟婆湯的鬼魂會穿過奈何橋去往下一個地方等待輪回,沒喝的則會被帶到另一個地方,那裏是不肯喝孟婆湯的鬼魂的聚集地。

淩川過去的時候,看到不少鬼魂,這些鬼魂的成分很覆雜,有執念頗深不願輪回的,有的魂體不完整不可輪回的,有作惡多端不配輪回的,不到十三歲的淩川在這裏邊顯得格格不入。

“好小的孩子,就這麽死了?”

“看他皮膚都被泡腫了,估計死的時候都沒人管他吧。”

“不敢輪回,怕是做了什麽虧心事吧?”

那些鬼魂說的話很難聽,但淩川無所謂,他就蹲在一個角落,雙手環抱著膝蓋,周圍的鬼魂總是發出嘈亂的喊叫,直到現在,他還是無法接受自己已經死了的事實。

他這不過十幾年的一生可謂是短暫而悲涼,年幼時父母因為工作很少有時間陪他,後來父母意外離世,童年時被爺爺的區別撫養,爺爺離世後又被送到孤兒院,他好像是個孤獨的旅人,兜兜轉轉都只有一個人。

失望似乎是他人生的常態,可哪怕是對世界不再憧憬美好,每次都不被選擇依舊會讓他難過。

直到遇上孟殊,起先只覺得這個哥哥有些吵鬧,大大咧咧又外向的性子和他似乎不是同一類人,那時的他也不會知道,這個人,會成為他平淡人生中熱烈而鮮活的太陽,屬於他們的那些細碎的小事成了他唯一珍貴的過往。

哪怕他在孟殊眼裏不過是許許多多人中的一個,但在他和別人的別人的選擇中,孟殊的選擇永遠是他,孟殊對於他來說,早就是誰都不可代替的唯一。

他不願意,就這樣將孟殊忘記。

被那群惡劣的鬼魂推下忘川河的時候,淩川還是這麽想的。

“你們說,要是我們掉進忘川河會怎麽樣?”

“當然是魂飛魄散就此消失了咯。”

“我可不信。”

“你試試不就行了,看那個新來的不說話的小孩,拿他試試不就行了?”最後說話的這個鬼魂指了指淩川的方向。

腥臭濃稠的忘川河不知混雜著多少亡魂,淩川就感覺像是有只無形的手將他往下拉,有數萬只看不見的螞蟻蠶食著他的身體,咬破了他的耳膜,發出絕望的狂響,這滋味比當時墜入孤兒院外的人工湖還要難受一百倍。

“小船,原來你也恐高啊,你不早說,虧我還擔心了半天怕你拉我去玩過山車。”

“小船,謝謝你給我買零食,新出的那個口味很好吃,我留了半包給你。”

“小船,你昨天流星許願了沒?能不能偷偷告訴我你許了什麽?”

孟殊說過的那些話斷斷續續飄進淩川的腦子,刺激著他的神經,還記得看完流星雨的第二天孟殊因為好奇心強一直在問他,明明“說出來就不靈了”這話也是孟殊自己說的,卻還是一直在問他。

淩川不想說出來的原因並不是什麽怕說出來就不靈了,而是他許的願望和孟殊有關。

除開希望所有人都平安健康,他還希望他和孟殊能一直在一起,他也不知從何時起,對孟殊有了不一樣的心思,那是對旁人從未有過的。

只可惜,哪怕這話沒有說出來,也依舊不靈了。

身體持續被撕扯著,但淩川突然繃緊了弦,孟殊對他說過的那些話像是給他了能繼續清醒的力量,他在忘川河中掙紮了許久,與無數個殘魂亡靈擦身而過,順著湍急的河流到了奈何橋底下,被正好回頭的風嬸看見。

風嬸二話沒說就將他撈了起來,只可惜哪怕淩川當時的意志再堅定,也承受不了忘川河的腐蝕,他的右邊身子已然支離破碎看不清模樣。

這個年輕的孩子一次次打破風嬸對鬼魂的認知,她問淩川:“孩子,你是不是還有什麽人沒放下?”

忘川水會銷蝕鬼魂生前的記憶,淩川只留下了和孟殊在一塊的那段過往,他默然半晌,答道:“是。”

“人間你回不去了,但你如果還想見到他,也不是沒有機會。”

淩川聞言擡眸。

“來做孟婆,孟婆主宰著人世的塵緣,每一個人在世間離去都會來這裏結束他的過往,還有機會再見他一面,你可願意?”

風神說得委婉,但淩川明白,只有孟殊離開了人間來到地府,他們才能再擁有相見的時光。

但就算只有這麽一個機會,淩川也不會放過,他接受了風嬸的提議,鄭重地點了點頭。

說來可笑,主管忘記塵世的孟婆,自己都還塵緣未了。

風嬸拿起孟婆亭邊的籃子,拿出了幾株彼岸花,巧手一撚,一個二十出頭的身軀瞬間出現在他們兩個中間。

“你原本的身軀已經不完整,且你太過年幼,新身軀可保你在地府無人可欺。”說罷便點了點淩川的額頭,將他的魂絲盡數抽離到了新身軀上。

在最後一絲魂進入新身軀後,掉落了一串珠子,指甲蓋大小,如數百顆。

這是何物?風嬸帶著疑惑把它拾了起來,這是淩川身上掉落的,按道理魂體就是魂體,如何變幻也變不出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此乃稀罕事,在未確定此物是否對淩川有危險之前,風嬸快速做好決定由自己先保管。

淩川新的身軀不比從前帶著清秀的淩厲,而是棱角分明的冷硬。

“謝謝……婆婆。”淩川動了動脖子,很快適應了新身軀。

“喚我風嬸即可,往後你便屬於我輪回司,哪日你遇上了你想見之人後了卻遺憾,或者你放棄等待他的機會,你可隨時告訴我,我送你去輪回。”

“對了,還記得你叫什麽名字麽?或者說,還記得你姓什麽?”

名字?淩川此刻對生前所有的記憶被孟殊一個人塞得滿滿當當,以至於他連自己的名字都記得不太清晰,只記得一個姓。

“淩。”

“你的名字呢?”

淩川搖了搖頭。

“那這樣吧,‘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以後就叫淩行舟吧。”風嬸遞出一塊寫著‘孟婆大人’的令牌和玄色的孟婆長袍,“往後,你就是孟婆了,你記住,你的新名字,叫淩行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