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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相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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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相遺(二)

顧語最終沒熬過顧言的大三的那個秋天。

原本就沈默寡言的顧言話就更少了。

顧語走後的第三天,顧言沒去上課,邵一帆幾乎是把學校裏裏外外都找了一遍都沒找到他,那時候的手機還沒有那麽普遍,把遲遲找不到顧言的邵一帆急得不行,最後終於找到了他的同班同學,說他可能去了北海邊。

等邵一帆到北海邊的時候,顧言確實在那裏,看樣子他已經在海邊的大石頭上坐了好久,手邊放著一打啤酒,已經空了五罐,手裏還拿著一罐正在喝。

“顧言。”邵一帆出聲叫他。

“你來了。”顧言回過頭,看到邵一帆,示意他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罐啤酒。

顧語的病是先天性的,那個年代的醫療設施也不夠理想,想必是顧言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在顧語最後那幾天,顧言整個人冷靜得不像話,但邵一帆總覺得,顧言隨時都會崩潰,所以他接過啤酒,沒打開,也沒說話,就這麽無聲的陪著顧言。

邵一帆雖說和顧語相處沒那麽久,但感情的深淺從不是時間來判定的,所以他心裏也一直有種陰沈沈的難受。

北海邊的晚風有些刺骨的涼,吹得顧言雙眼蓄淚發紅,他的聲音緩慢低啞:“你知道嗎,我剛開始覺得你好討厭,話那麽多,還喜歡強行窺探別人的隱私。”

“但是小語說,謝謝你願意跟他做朋友。”

估計是酒精有些上頭,顧言的話有些沒邏輯。

邵一帆向來認為自己是個能言巧辯的人,但此時此刻,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這天傍晚顧言說了很多話,邵一帆就靜靜地坐在他旁邊聽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言才踉蹌地站起來,起的有些急沒站穩,被身旁早已經站起來的邵一帆一把抱住,他兩個子差不多高,但顧言比邵一帆稍稍瘦一些,邵一帆伸手一下一下的撫摸著顧言的背:“小語看到你這樣不會開心的。”

顧言也沒掙紮,就讓邵一帆這麽抱著,不知過了多久,顧言才動了動,讓對方放開了他。

“我知道,我沒事。”

從這天之後,邵一帆和顧言的關系漸漸好了起來,原本只是為了顧語碰面了才說幾句話的人,逐漸變成形影不離,雖然大部分是邵一帆主動粘著顧言。

一來是照顧顧言的情緒,二來是某種無法言說的情愫。

顧言話還是那麽少,但會對邵一帆的喋喋不休有所回應。

以前邵一帆交友圈廣總是有一群朋友,後來他和顧言關系好起來了之後,就很久沒再和他那些朋友聚了,有幾個朋友還問他,是不是戀愛了?

戀愛?聽到這兩個字,邵一帆這才恍然,明白了某種情緒的來源。

邵一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對顧言的心思不一樣的,他就知道,顧言難過他比誰都難過,顧言開心他比誰都開心,他幾乎是整顆心都牽掛在顧言一個人身上。

但他沒打算把這份感情說出來,顧言這人變扭得很,他不想尷尬地和顧言連朋友都做不下去。

左右以朋友的身份陪著他,也能讓自己開心。

大學裏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大四畢業。

“顧言,畢業以後,我們再一起租房子做室友,好不好?”邵一帆坐在顧言的床上,仰著腦袋對他說。

顧言垂眼瞥了眼邵一帆:“起來,沒洗澡別坐我床。”

邵一帆耍無賴:“那你答應我。”

顧言拿他沒辦法,只好說:“答應你答應你,快離開我床。”

顧語走後顧言的兼職少了一大半,只保留了給一個高中生做課後輔導的兼職,另外全推了。

畢業的前一天,顧言跟邵一帆說酒吧老板邀請他去酒吧唱最後一場。

“其實我看得出來,你很喜歡唱歌,為什麽要把酒吧的兼職推了?”邵一帆問顧言。

拿著話筒的顧言總有種超脫一切的魅力。

顧言不知道邵一帆在想什麽,他皺了皺眉頭,似乎是想到了那個畫面,嘖了一聲:“那裏太吵,不喜歡。”

“那我也很吵,你不是照樣很喜歡我?”

邵一帆話趕話就把心裏想法說了出來,霎時間寢室裏就安靜了下來。

“我……我的意思是那什麽……”

邵一帆磕磕巴巴解釋,顧言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聲笑了笑,鼻腔裏發出一陣短暫的氣音,嘴角揚起淺淺的弧度,把邵一帆的註意力吸引了過去。

兩個人就這麽靜靜地四目相對看了對方一會兒。

淡淡的笑意還留在顧言的唇角,他開口打破這奇奇怪怪的氣氛:“所以就去唱最後一場,唱完就走。”

邵一帆的目光還在顧言的笑容上,沒靈魂地說了個哦。

許多年後的邵一帆每每想起這個畫面,他都會想,如果他能預見未來,他絕對不會讓顧言去酒吧裏唱最後一次歌。

酒吧裏來來往往許多人,邵一帆找了個視角最佳的位置看著顧言唱歌,音樂響起,屬於顧言的那束燈光落在他身上,周身漂浮著一些看得見的灰塵,像是顧言整個人都浸沒在了那束只對著他的光裏。

酒吧的音響設施並不好,回聲很大,還總是漏音,但邵一帆聽著很享受,顧言唱了什麽邵一帆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雙眼就這麽一直盯著顧言看,將這一幀幀畫面全部收進眼底,記入腦海。

和以前一樣,顧言唱了兩首歌就下來換人,他朝著邵一帆的方向走過來,沒走幾步就被人攔住了。

這個酒吧雖說開在學校附近,但免不了也有不少社會人士會來光臨,面前的幾個人穿著奇特,濃濃的酒精混著尼古丁的味道縈繞在他們周圍,顧言不自覺地就皺緊了眉頭。

其中一個領頭的大著舌頭,看著顧言白凈秀氣的臉,伸手就要去拉他:“歌唱得挺好聽的啊,陪我們喝幾杯?”

顧言冷臉:“走開。”

邵一帆聽到動靜就上前查看,發現那幾個小混混正圍著顧言,瞬間火氣上腦,擠開人群拉著顧言就要走。

“誒誒誒,你幹什麽,這小兄弟還要跟我們喝酒呢?”

“喝你大爺。”邵一帆一腳踹上說話的人,那人一下子沒防備,被踢得後退了幾步。

“快走。”趁那幾個人還沒反應過來,顧言回握住邵一帆的手,拉著他撞開人群。

兩個人以極快的速度跑到附近的小巷子,好巧不巧,這巷子最近在修路,小巷子成了死胡同。

那群小混混常年在這周圍混,邵一帆他們前腳到了這裏,他們後腳就追來了。

“跑啊,接著跑啊。”大舌頭手裏捏著個破酒瓶,一臉挑釁地看著面前的兩個人,“老子都敢踢,是不是嫌活得太久了?”

邵一帆心跳速度極快,他把顧言護在自己身後,雙眼惡狠狠地盯著對方:“我已經報警了。”

“報警了?警察呢?還在路上吧?”大舌頭冷笑一聲,朝著身後跟著他的小弟們揮了揮手,“給我打!”

邵一帆一直有健身的習慣,但他和顧言兩個人始終不是這麽多人的對手,沒多久就被打趴下了,大舌頭蹲下來重重地拍了拍邵一帆的臉:“沒那能耐就別裝英雄,慫貨。”

從沒被這樣羞辱過的邵一帆朝著大舌頭的臉就發了狠勁地啐了一口,噴了大舌頭一臉和著血的唾沫。

大舌頭喊了一聲他媽的,隨手抄起剛剛被他扔到一邊的沒了底兒的破啤酒瓶就要往邵一帆頭上呼,邵一帆已經沒有了躲避的力氣,慌亂中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周圍掃過一陣快速的風,想象之中的疼痛沒有落下來。

邵一帆睜開眼睛,顧言擋在了他面前,玻璃酒瓶猛地紮進了顧言的胸口,那一瞬間鮮血直流。

顧言雙膝一軟,癱倒在了地上。

那群小混混見狀傻了眼,大舌頭更是慌了神,倒退了幾步:“快,快,快跑,離,離開這裏!”

小巷子裏烏漆麻黑,只有一盞搖搖欲墜的破燈,邵一帆手忙腳亂地用手去捂住顧言的傷口,鮮血不斷汩汩流出,染紅了邵一帆的手和衣服,他拼命地叫著顧言:“顧言,你會沒事的顧言。”

“……”顧言現在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你撐住,我,我們去醫院。”

這裏附近就有個醫院,救護車來得很及時,醫務人員快速把顧言擡上擔架,邵一帆跟著一起上了車。

救護車上的心電監護儀連接上,顧言過低的心率讓狹窄的救護車內部氣氛降了一個度。

“醫生,他,他會沒事的吧?”邵一帆顫抖的手指捏成拳頭,用力地咽了咽口水,眼神慌忙地看著醫生。

“傷到了心臟,傷口很深,做好心理準備。”戴著口罩的醫生語氣嚴肅,不太樂觀。

邵一帆渾身發冷,使勁眨了眨眼睛,就像是在確認這一切是否是真實的一般。

躺在擔架上的顧言半睜著眼睛,艱難地動了動指頭,拉住邵一帆衣服下擺。

察覺到顧言動作的邵一帆立馬蹲下來:“顧言,我在這裏。”

顧言動了動嘴唇,像是想說什麽,邵一帆立即把耳朵貼在顧言唇邊,聽見顧言無力虛弱又堅定的聲音:“邵一帆,我喜歡你。”

“你”字一說完,心電監護儀上的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發出可怖的提醒聲。

邵一帆說到這裏的時候,哪怕是他已成了半透明的魂體,孟殊依舊可以看到他雙眼通紅。

孟殊無意識地抖了抖,無聲地唏噓了一下。

就差那麽一點點,他們可以一起穿上學士服畢業,一起繼續當室友,一起過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生活。

……

顧言走後,邵一帆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不再愛社交,性子也冷淡了下來,一畢業就投身於工作。

他留在了這座城市,他沒有再找人合租,也沒有戀愛。

家裏人給他張羅相親,邵一帆只是搖了搖頭,說還是以事業為主,好像繁忙的工作能麻痹自己,讓自己不再去想顧言。

邵一帆就這樣一個人過了二十多年,因為工作原因,作息紊亂,加上他時常心氣郁結,年紀輕輕就熬壞了身體,以至於四十幾歲的時候熬了三天就猝死。

“我有時候經常在想,如果我當初沒遇到顧言,我會是一副什麽模樣。”邵一帆頓了頓,嗤笑一聲,“後來想想這種假如真的很可笑,我怎麽可能會不想遇到顧言呢?”

年少時初次心動的人,因自己而失去生命的人。

雙重buff拉滿,對一個重感情的人來說,或許連時間都不再是治愈的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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