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相遺(一)

關燈
兩相遺(一)

“在這裏,有沒有機會和已故之人再見面?”

孟殊原本低著頭攥著袖子裏的珠子,從永生池回來沒過幾天,珠子已經亮到了三十九顆,每次走一趟如果世界,後面送孟婆湯就會順利一陣子,孟殊原以為應該能亮四十顆的時候,遇上了面前這個鬼魂。

他被謝必安和範無救勾來的時候就一直一副虛弱的模樣,要不是綁著他手的鐵鏈子被謝必安收著,孟殊感覺他隨時會倒下。

果然,謝必安一放手,鬼魂就雙腿發軟,直楞楞地跪倒了孟殊的面前。

孟殊:“……”

這使不得吧。

他剛伸出手要去扶,那鬼魂就自己趔趄地站了起來。

謝必安去勾下一個鬼魂之前小聲告訴孟殊:“猝死的。”

接著那個叫鬼魂就拒絕了孟殊遞過來的孟婆湯:“我不想喝。”

“行吧。”孟殊順勢把孟婆湯往旁邊一放,盤腿坐下來,看了一眼邵一帆,“說出你的故事。”

這畫面重疊度太高,讓一直沒說話的淩行舟想到了林野的那次,他動了幾步,站到了孟殊的身後。

鬼魂的目光掃了眼面前坐著的孟殊和站著的淩行舟,停頓片刻後收回視線。

那鬼魂自己說他叫邵一帆,是個室內全案設計師,四十五歲,忙於事業,一直未婚,連著三個通宵趕方案,然後……就出現在了這裏。

每天必須要睡夠八小時的孟殊聽到這裏心臟驟縮,偏過頭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又轉回來繼續聽邵一帆講。

上大學的時候,邵一帆有個室友,叫做顧言,邵一帆是很外向的性格,喜歡交朋友且好友成群,唯獨在顧言這裏碰過好幾次壁,每次他朝顧言表達出友好時,對方總是一副拒人以千裏之外的模樣。

“他在拽什麽?”這是邵一帆對顧言的最初印象。

因為不是同系的緣故,課程不一樣,作息不一樣,加上顧言性格如此,兩個人哪怕是室友也沒多少交集。

讓邵一帆對顧言改變印象是一次他跟著朋友們去酒吧玩,那酒吧開在學校附近,所以酒吧裏的人也幾乎都是學生,邵一帆不太能喝酒,是被朋友們一起忽悠去的,當時他點了一杯牛奶,還被朋友們取笑來著。

酒吧裏會有一些駐唱歌手來活躍氣氛,邵一帆這天難得不想社交,安靜的坐在卡座上聽歌手唱歌。

酒吧的歌手大都不是專業的歌手,也就聽個旋律和氛圍,邵一帆聽著聽著就開始玩手機,剛劃拉沒幾下,上一位歌手唱完換下一位歌手上臺。

通過回音很大的話筒傳出來的嗓音幹凈溫柔,一下子就吸引了邵一帆的註意力,聲音好聽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這聲音也太耳熟了,邵一帆擡眼一看,果然,是他那個講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舍友顧言。

顧言的嗓子很適合唱旋律說唱,hook流暢,rap抓耳,原本臺前那一坨人還在吵吵鬧鬧地劃拳,沒過多久就停了下來,目光投向面前唱歌的顧言。

顧言穿著簡單的襯衫黑褲,身高腿長,長相俊朗,拿著話筒的手指節修長,仰起頭時脖子線條分明好看,很快引起了所有人的註意,包括在喝牛奶的邵一帆。

該說不說,他這室友雖然性格他不是很喜歡,但是外在條件真的沒話說。

“等會兒,你這個室友是男的?”

孟殊話音剛落,邵一帆和淩行舟同時朝他看過來,那表情像在說:這是什麽弱智問題?

邵一帆問:“這位孟婆大人,是我性別特征不明顯麽?你見過男女同寢的學校?”

邵一帆又問:“還是說你看不起這類感情?”

“當然不是,”孟殊立馬雙手在胸前比了一個叉,反駁道,“我尊重所有的感情,不論出身不論性別,只是一下子先入為主,沒反應過來。”

聽到孟殊這麽說,邵一帆才低低地嗯了一聲,重新繼續剛才的話題。

顧言唱了大約三首歌之後把話筒交接給了下一位駐唱,接著走到一個角落坐了下來,從邵一帆的視角望過去,已經好幾撥人上前跟顧言搭話了,但是毫不意外,顧言一一拒絕了。

酒吧裏的燈光明明滅滅,時不時打在顧言臉上,和平時在宿舍裏截然不同的反差感讓邵一帆覺得這人多了不少魅力。

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邵一帆開始有意無意的觀察顧言。

顧言除了周一周二他有晚課之外,每天都會去酒吧唱歌,不僅如此,他還在各種地方兼職打工。

雖說兩個人是室友,但是顧言的家境邵一帆一直不太清楚,只知道不是算很富裕的那掛,但是用所有空閑時間來賺錢,生活有這麽不容易麽?

一次周末,顧言吃完午飯就離開寢室了,邵一帆好奇心起,跟著顧言出門。

原本邵一帆還幻想著電視裏的情節,一會兒躲樹後面,一會兒背過身藏在人群中,沒想到人顧言根本就沒在意他,連頭都沒回一個。

邵一帆一路跟著,發現顧言到了一個醫院,徑直朝著住院部走去,腳步熟練,看上去像是來了許多次。

邵一帆看著那個紅十字的標志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從小到大,邵一帆對醫院就有種莫名的恐懼感,他總覺得醫院就像張大嘴的怪獸,吞噬掉人的健康和生命。

醫院的走廊散發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在走廊上來來回回穿梭,個個表情嚴肅認真,顧言在一樓的盡頭停了下來,邵一帆放慢腳步,跟在後面。

走廊盡頭的病房裏,靠近門的那個病床上靠坐著的是個大概七八歲的小男生,顧言一進門,就聽見那小男生喊:“哥哥。”

顧言問:“今天怎麽沒午睡?”

“護士姐姐說這個時間要打針,所以不讓我睡。”小男生很瘦,聲音也很小,看到門外的動靜,聲音突然大了一些,“哥哥,那是誰啊?”

顧言朝門外看國外,正好和探頭的邵一帆四目相對,後者心道:不好,被發現了。

見顧言一言不發地盯著自己,邵一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走進病房。

顧言眼神淩厲,語氣不善:“你怎麽在這裏?”

“我,我……”

邵一帆還沒想到怎麽解釋,顧言就拉著他的手腕把他拽出了病房。

顧言力氣太大,邵一帆被他甩得倒退了好幾步,前者語氣比剛才還要難聽:“跟蹤我?”

邵一帆轉轉自己的手腕:“不是……好吧,我就是好奇,好奇你在幹嘛,剛剛那個是你弟弟?”

“這跟你沒關系,你可以走了。”

“我來都來了,你弟弟也看到我了,我總要跟他打個招呼吧?”邵一帆說著就又要朝病房走去。

“邵一帆!”顧言扯住邵一帆的袖子,“你別過分。”

“我沒有別的意思。”邵一帆說,“我就是想說,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幫忙。”

“用不著。”顧言甩開邵一帆的袖子,“別人的事情能不能少管。”

“那什麽,我打斷一下。”孟殊舉起一只手,“我也覺得你管得有點寬了,明顯他不想自己的事情讓別人知道吧。”

“我知道。”邵一帆低下頭。

孟殊還想說幾句話,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差點嚇得他一哆嗦,他擡眸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居然是淩行舟。

聽故事太入迷,都快忘了淩行舟還站在他身後。

“怎麽了?”孟殊用口型問他。

“別打斷他。”淩行舟回。

行叭。

孟殊把手伸到邵一帆面前晃了晃,示意他接著講。

雖說顧言不讓邵一帆多管閑事,但他還是沒忍住趁著顧言有課,自己又一個人偷偷去了上次那個醫院,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抱著怎樣的心思來到這裏。

“哥哥你又來了?”小男生眼神尖記性好,一眼就記住了邵一帆。

邵一帆走進病房:“你還記得我?”

“記得,哥哥上次跟我哥哥一起來的。”小男生說著說著有些喪氣,“只是哥哥很快就走了。”

意識到後面這句哥哥是在叫自己時,邵一帆連忙回答:“不好意思啊,上次哥哥有事情就先走了,你看,哥哥這不就又來看你了?”

小男生看上去很虛弱,幾乎瘦得皮包骨,但是明顯很有聊天的興致:“哥哥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顧語,語文的語。”

邵一帆彎了彎嘴角:“顧語小朋友好,我叫邵一帆。”

顧語小心翼翼地問:“那我可以叫你一帆哥哥麽?”

“當然可以。”

“那一帆哥哥可以跟我做朋友麽,我好久沒交過朋友了。”

“為什麽好久沒交過朋友了?”

“我生病之後就沒有上學了,爸爸知道我生病就不要我們了,媽媽很辛苦,哥哥也很辛苦。”

八九歲的小男生易交心,什麽話都願意跟邵一帆講。

從顧語的口中,邵一帆對顧言也有了一些新的認識。

顧言家裏條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顧語出生後不久就被查出了毛病,讓原本就不太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顧父更是直接提了離婚,把兩個孩子都丟給了顧母,顧言從懂事起就和顧母一起照顧生病的弟弟,一邊讀書一邊到處打工,要不是顧語和顧母極力勸說,顧言甚至連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學都不打算上了。

原本一直在家休養的顧語在去年的一次休克後被顧言送進了醫院,這家醫院設施一般,不過有紅十字基金會的資助可以免去部分醫藥費,盡管如此,剩下的醫藥費對顧言來說依舊不輕松。

“我已經欠哥哥太多了。”顧語轉著他那雙大眼睛,對邵一帆說。

邵一帆聽到這話下意識地捏了捏拳頭,隨後又松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在心頭化開,怪不得顧言一直不停地在兼職打工賺錢。

顧語看邵一帆沒說話,朝他歪了歪腦袋:“一帆哥哥有空可以常來看我麽?”

快二十歲的男孩子總是容易憐憫心泛濫,加上邵一帆又心軟,聽到顧語這麽說,他立馬答應下來:“可以啊,但是我來看你的事情不可以告訴你哥哥哦,他會不高興的。”

顧語其實不太明白邵一帆為什麽要這麽說,但還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在那之後,邵一帆都會特意避開顧言的上課時間來看顧語,顧語的性格很招人喜歡,如果說剛開始是出於一些莫名的同情,那後來就是邵一帆自願居多。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某一天,本該有課的顧言突然出現在了病房裏,和陪顧語說話的邵一帆再次來了個四目相對。

顧言沈著臉色看邵一帆:“你怎麽又在這裏?”

邵一帆再次語塞:“我……”

“你出去。”

“哥哥,”顧語拉了拉顧言的衣袖,“一帆哥哥經常來陪我的,你別這麽兇。”

顧言將信將疑地看看顧語又看看邵一帆,顧語會講話,一直跟顧言說邵一帆有多好多好,顧言才沒再開口趕人。

有了顧語做中間人,顧言對邵一帆的敵意沒那麽重了,兩個人本來冷冰冰的氛圍也漸漸開始緩和了一些,雖說大部分是為了顧語,但起碼能同框出現了。

甚至有時候兩個人都沒課的時候,還能一起去看顧語。

“沒必要,他吃不了。”顧言看著在超市選零食的邵一帆,對他說。

“那不行,別的小朋友有的,顧語小朋友也得有。”邵一帆頭也不回地說,“你沒看見上回隔壁那孩子收到一箱零食很開心麽?”

顧言默了片刻:“你很閑,錢很多?”

“謝謝。”邵一帆結完賬跟收銀員道謝,然後轉過頭來看著顧言,“倒也不是閑不閑錢不錢的事情,我只是覺得,這樣顧語會開心。”

從學校去往顧語的醫院會經過一條長長的林蔭道,夏末的傍晚悶熱依舊,風吹過樹枝發出沙沙聲響但卻帶來不了絲毫涼意,只覺得更加煩躁。

兩個人安靜地在這條路上走著,邵一帆突然問:“顧語他還治得好麽?如果是因為錢的事情,我可以幫忙。”

邵一帆家境殷實,父母都是做生意的,他又是小兒子,家裏人都很寵他,所有關於錢的事情對他來說都是小事。

這回換來的是顧言久久的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顧言才擡起頭來看了邵一帆一眼,抿了抿嘴唇,搖搖頭。

“治不好了。”顧言又重覆了一遍,“治不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