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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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黑暗在無盡的空間中靜靜流淌。

一顆石子墜落, 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滾了兩圈,便被漆黑吞噬殆盡。

溫斂的睫毛翳動, 零下十度的寒冷足以讓人類的四肢發僵發硬,有人卻淡定地踱步到他身前:“醒了?”

溫斂睜開眼, 沒有光源的地方,一號那張無表情的臉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這裏是博士創造的空間。你的身體雖然受了傷, 但在這裏, 精神占主導, 你不會痛, 也不會死。放心吧。”

確實。

溫斂細想想,自己開槍之前,一號的子彈先打進了他的胸口。離心臟還有十幾公分的距離,看來她沒打算讓他死。

“所以我該感謝你的不殺之恩?”

一號蹲身,扼住他的下巴尖,漂亮的Omega就順著她的手擡起頭, 譏誚地笑,好像現在受限於人的不是自己。

“之前,我帶你去CS研究所的時候,你好像也是這副樣子。”一號的手掌微微收緊力氣, “我很好奇, 什麽才能讓你害怕?”

“起碼,虐待和死亡是不行的,小姐。”溫斂被掐得聲音微抖。

這個稱呼讓一號一嗤,她似乎想到了很多, 想起在那個地下收押室的溫斂,手上的力氣松開一些, 但沒放開。手指沿著他修長冷白的脖頸線從上往下地滑,那像是撫摸,又像是單純地把玩。

“剛才,博士把很多事都告訴我了。”

“最快推行這個藥物的方式,其實是聯合聯邦政府,強制公民接種疫苗……反正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人們就會紛沓而至。可惜上面的Alpha們不會同意這個荒唐的決策。”

她低頭看了溫斂一眼,看他嘴唇薄薄的沒有血色,又在他唇上抹了抹。

“你可能會覺得現在的效率也很低,但再給博士十年時間,人造怪物……弗蘭肯斯坦就可以實現量產。十臺。一百臺。一千臺。被感染的人類又可以感染另一個人類。你覺得離博士所說的新世界,還會遠嗎?”

“所以呢?”溫斂嘴唇張合時軟軟的觸感彈到她指腹上,有點癢,“這是人類的新世界,和你們有什麽關系?感染計劃成功的那天,你猜第一個死的會是誰?”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一號道,“你想說,我效忠一個只拿我當工具的主人,並不明智。”

“怎麽會,”溫斂道,“我向來不對低智動物抱有期待。”

一號眼中閃過一抹情緒,像是憤怒,又比憤怒多了一絲打量,她掐住溫斂的脖子一把將他仰面朝上摁倒在地,人就壓制在他身上。

堅硬的地板摔得溫斂輕輕擰眉,一號看著Omega吸氣吃痛,被衣服包裹的瘦削身軀的確富有力量感,但再優秀的聯邦軍人面對人造怪物,也只能任人擺布,螳臂當車罷了。

誰比較蠢?

“我欺騙了你,你可以對我惡語相向,我無所謂。”一號道,“但你該感謝博士。”

她伸手觸碰溫斂的後頸,他的身體敏感地顫了下,擡頭和一號的視線對視。

她道:“多虧了博士,你很快就不用再承受腺體的折磨。但……你要是堅持阻礙博士——”

她掐緊溫斂的脖子,不含感情地註視著這個狼狽卻依舊美麗的Omega。

“我會讓你永遠只能做個Omega。”

“你知道嗎?老版的藥物可以被一種液體阻斷生效——標記時,Alpha註入你腺體的標記液。”

“我會在這裏標記你,上你,雖然不能讓你懷上我的孩子,但你從此往後只能被我支配一生,我想讓你發.情,你就只能跪在我身下像個動物一樣發.情。”

一號無動於衷地說著,她當然無法從這些話中感到歡愉,也無法對這種事產生欲望,只知道這大概是驕傲的Omega無法容忍的事情。

他不害怕虐待,不畏懼死亡,那麽,侮辱呢?

溫斂的衣服在剛才那陣推搡中被弄得淩亂,解開第一顆扣子,雪白的皮膚就從衣料裏剝出來,在黑暗的環境裏,白得好像能發光一樣。

“……”溫斂的手指果然攥緊,那雙盯著她的眸子,漸漸帶上冷意。

他似乎無所謂被什麽人睡,但卻格外介意成為別人的“所有物”。

前者只是身體的損傷,後者卻是人格的泯滅。

“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露出這種表情。”一號道,“我還以為,你應該挺信任我的。被騙之後的反應應該是傷心。”

溫斂冷笑:“你也配?”

你也配睡我,也配標記我?

一號沒理他,擡手,左邊就跳出一個光幕。

光幕上映著罕無人煙的荒郊野嶺,槍林彈雨中,弗蘭肯斯坦二號叼著一把匕首,手上拿著一把激光槍,在樹林裏和聯邦的特警廝殺。

她開槍的速度極快,血就濺在臉上、瞳仁裏,把淺色瞳色染得血紅,對面是開著戰鬥車來追她的幾百人部隊,就算弗蘭肯斯坦再如何兇猛,彈盡糧絕之下,要怎麽一個掰倒幾百來個武裝人員?

她不會死,的確,但對面本就要活禽她。

“她在趕往溫家的方向,看得出來。”光幕的視角是某架無人機,一號一邊操控一邊說,“憑她的實力,也許還真可以突破重圍來到這裏。”

溫斂凝著光幕上的那道人影。

看她的臉上全是血,手上有數個彈孔,臉色帶著特有的一種非人戾氣感。

人會畏懼痛與死亡,怪物不會。

“在路岐來的時候……就讓她看著你是怎麽被我睡的——”一號道,“可惜我不是她,我還沒有這麽無聊。你對我而言,也沒有任何魅力。”

一把槍抵在溫斂額頭上。

“但標記你確實可以。把路岐的自爆密碼告訴我,我可以放你一馬,溫少爺。”

她在說的話,多少有些匪夷所思。溫斂一頓,反問:“自爆密碼?”

“對。”一號道,“弗蘭肯斯坦被創造的最初,有一款設定好的密碼。每人有三次輸入限制。正確則引.爆裝置。”

一號的密碼由L博士設置,只有她們兩個自己知道。

而路岐的,博士不知道。當然,一號也不知道。

只有溫斂知道。

“路岐的,只有你知道。”她說。

溫斂覺得荒謬:“…怎麽可能。”

“你要裝不知道也好,真的忘了也罷。我把你拖進這裏,就是給你時間,讓你想。”

一號道。

“我要趕在她來之前,啟動自爆密碼,讓她死在路上。”

那柄槍在他頭上輕輕晃了晃:“拿你威脅她……其實也行。但更大的概率,她會毫不留情送你一發子彈。就像當初對我一樣。你真以為她能像人類一樣對你產生什麽感情?憐憫嗎?不舍嗎?她是怪物。”

比起她的目的,你又算得了什麽?

溫斂沒有反駁,也許是無法反駁。

光幕裏的人影,血越流越多,步調越來越遲緩。

對面開了槍,正中背脊,她的步伐就晃了晃。面無表情的臉,似乎無法感知痛覺,似乎,只是一臺無感情的人造怪物。

一號用篤定的語氣說,他知道密碼。

可溫斂對所謂的密碼,沒印象。也不可能有。

一號聽完,臉色一沈,反應很大地拽起他的衣領。

“地下研究所就建在溫家,你真以為自己在這兒那麽多年,什麽都沒發覺?”

溫斂倒是想記起點什麽,但他從前根本沒見過路岐。

溫家很少會有陌生訪客。在溫家的童年,大多時間都枯燥而乏味,不是學習就是治療。朋友和玩伴都屈指可數。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道。

一號註視他的目光在一瞬間微微變了,那像是冷感,像是憤怒,像是殺意,膨大的情緒又很快被掩埋在眼底深處,讓人看不分明。

她道:“好,我來讓你記起來。”

她突然關閉光幕,掐住溫斂,把他面朝下摁倒在地,濃重的Alpha的信息素侵蝕進溫斂的鼻腔,一號的呼吸近在咫尺地灑在後頸上,讓他覺得反胃。

拳頭幾乎是立刻揚起來,一號的臉往旁邊歪了歪,一個又紅又腫的印子浮現就在皮膚上。

她頓了頓,也就是與此同時,一個裝置被她強行放置在溫斂身旁,啟動。

精神裝置噴出的漆黑迷霧轉瞬就將他包圍吞噬。

——二十年前。

溫家地下研究所,金屬大門開啟,輪椅碾過細碎的石子,實驗室裏的女性就從儀器表上回頭道:“溫家主,你來了。”

彼時的溫雨松,烏黑的發盤在頭頂,一身幹練的衣服,是軍人的體態和氣質。

她對L博士點頭,掃過那幾臺稀奇古怪的巨大裝置。

“怎麽樣了?”

L博士道:“AI與人造細胞的融合實驗,成功了。雖然它現在還沒有任何自我意識。”

她在看著儀器裏顯示著各類覆雜的數據,在那後面有兩個玻璃罐容器,一個是空的,另一個裝滿營養液,巴掌大小的細胞在水裏飄浮晃動。

“我把它命名為弗蘭肯斯坦一號。”L博士道,“最終形態是人形,但目前細胞太小,我需要不斷地為她更換身體,作為成長的媒介。這是一場漫長的實驗。雖然您讚助了我很多資金,但我其實沒有

百分之百的把握。”

“我都把我的兒子讓給你做試驗了,你不行,聯邦也沒有其他人能行了。”溫雨松漠然道,“溫家需要一個真正的Alpha作為繼承人,不是那種變形後的畸形產物。我之後要住院一周,一切就交給你了,L博士。”

L博士應了一聲,溫雨松轉動輪椅,離開了研究所。

溫家家主並不缺繼承人,但她看重所謂的血統。

可惜她的孩子,年僅五歲的溫斂少爺,很有可能是個Omega。

他還沒有分化,但從小體弱,已經出現了很多征兆。

L博士有一項還未上市的技術,可以通過人體的各類指標數據,判斷分化後是Alpha還是Omega,亦或是Beta。準確率高達85%。

這種技術當然不可能擺到明面上來廣泛應用,容易引發許多社會問題。

但在上層的貴族間不是個秘密。很多貴族會用於自己的繼承人,包括溫家。

提前預知,提前做準備。

投資L博士的新項目,就是溫雨松為溫家做的準備。

“這些Alpha真蠢……你說是不是,一號?”L博士隔著玻璃,撫摸還是一團細胞的弗蘭肯斯坦,“他們竟然真的覺得我一個Omega會為了討好貴族,做出一個只會生產Alpha的工具。”

弗蘭肯斯坦可以百分百地生育或讓人生育Alpha,而不改變胎兒的基因、血統和一切身體能力……

L博士自己都不信的理論,貴族們卻信了。也不想想,怎麽可能呢?

一號的細胞在那以後日漸趨於穩定,L博士打算進行下一步試驗:給它安裝一個身體,測試它是否有意識。

實驗室裏沒有能用的,她離開地下,剛走下頂層的樓梯,就聽見走廊上有動靜。

“……少爺,打針是很痛,但也是為了治病啊。”

三四個傭人將一個男孩圍在中間,輕聲細語地寬慰著,再遠一點的地方,站著一臉無奈的莫斯醫生。

“博士。”

看見她下來,莫斯醫生點頭致意道。

傭人們紛紛為她讓了路,角落裏的男孩就慢慢擡起了頭。

和溫雨松不太相似的面容,隱隱的淚水浸濕了睫毛,他有一雙很漂亮的綠色眼睛。

聽說,這繼承於他的Omega父親。

“怎麽了?不想打針?”L博士蹲下來問他。

大概是第一次在家裏見到陌生人,男孩頓了頓,很沈默,L博士說:“我是你母親的朋友,跟莫斯醫生以前還是同事。”

這個年紀的孩子,不能理解同事,但似乎理解了朋友。

他聲音細弱地說:“……我沒有生病。”

“少爺……”

莫斯醫生剛開口,被L博士伸手制止,她和溫雨松、和任何人說話都是客氣而疏離的公事口吻,但對溫少爺,是如同母親一樣溫柔的語氣:“那今天就不打針了。”

男孩有些詫異地用紅紅的淚眼看她。

她道:“但需要你幫我一個小忙,可以嗎?”

“……嗯。”他小小聲地點頭,有些怕生,怯怯地說,“什麽忙?”

“我需要一個……嗯,小動物的玩具。”L博士道,“小貓,小狗,小老鼠,大概這麽大,能動能發出聲音的那種最好。少爺能送我一個嗎?”

溫少爺答應了。

L博士兌現承諾,讓莫斯醫生今天停止註射一天。

莫斯醫生不讚同:“博士不是說,這個藥物需要長期……”

“算了吧,我們從前做實驗都要讓實驗動物好吃好喝著。你沒看他都嚇成那樣了?緩緩吧。”

她這樣說,莫斯醫生才點了頭,在場眾人散去後,L博士叫住溫少爺,說帶他去一個地方。

她把他帶到了地下的研究所,這地方對於一個孩子而言,無疑是新奇的。

“這裏是?”男孩抓緊L博士的手,完全不一樣的地下環境讓他有些害怕。

L博士道:“少爺知道魔術嗎?我是魔術師。”

“魔術?”

L博士給他看了連接著兩個營養艙的儀器。

“我可以讓少爺的玩具活過來。你看,只要把玩具放在這個臺子上,按下這個按鈕……”

男孩不解:“就可以……活過來嗎?”

“嗯,不過它需要在玻璃罐子裏養一段時間。你看那個細胞……你可以把它當作是金魚。”

“但是,只有一個。另一個呢?”

“另一個我還沒準備好。明天,我先讓這條金魚附身到你的玩具上試試。”L博士笑說。

晚上,L博士應用同樣的技術,制作出了弗蘭肯斯坦二號的細胞。

初次嘗試是最漫長的過程,但之後的覆刻,易如反掌。

因為晚了幾年,一號和二號的細胞個體有明顯的大小差距。

但都還沒有生出意識。一大一小的兩條金魚而已。

她本想睡一覺,誰知聯邦的大人物打來電話,要她匯報制作“戰爭機器”的進度。

天不亮,L博士匆匆離開溫家。

溫少爺今天起床,等到中午,昨天他們稱之為“博士”的人也沒有來找他。

他看了眼墻上的時鐘,很快又要到註射的時間。

他抱著自己的玩具,小心翼翼來到頂層推開母親辦公室的門。

……沒有人在。門也沒鎖。

機器人都沒有攔他,他發現通往地下的入口是敞開的。

下面漆黑一片。

他抿了抿唇,順著狹窄而長的梯子,下到了地道裏。

研究所裏也沒有人,過亮的燈照亮了那兩臺營養艙。男孩靠近,發現昨天空著的玻璃罐裏,多出了一個小小的東西。

比旁邊那個小了一半,白乎乎的飄在橙色的營養液裏,看起來有點孤零零的。

男孩又看了看自己抱著的玩具。

金色毛發的小狗。曾經是溫少爺喜愛的眾多玩具之一,但因為發聲系統故障,汪汪聲會變成有些刺耳的電子音。

他本來想過幾天讓傭人拿去扔掉。

“……你和你的另一個兄弟姐妹,怎麽差了這麽多。”他望著營養艙裏小小的細胞,綠眸有些灰蒙蒙的,“就像我一樣。”

男孩搬來凳子站上去,儀器上有兩個試驗臺。

一個標註了“一號”,一個標註了“二號”。

今天拿來的玩具,其實是要給一號的。

但他把機器狗放上去,按了二號的按鈕。

他看著各種管子把機器狗分解、傳輸,玻璃罐裏急速冒著起泡,江浪翻騰。

在玻璃罐劇烈震動仿佛會爆炸的時候,營養艙內的分子突然快速重組,最後……那只機器狗出現在了營養艙裏。

白乎乎的細胞不見了。

儀器的光幕上顯示“融合成功”。

然後——

“主人,請為我設置毀滅密碼。”

一個他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從儀器裏冒了出來。

無機質的,冰冷的,低沈的。但和L博士的不一樣。

“……你是誰?”男孩問。

“請為我設置毀滅密碼。”那個聲音再一次重覆。

“毀滅密碼是什麽?”

“顧名思義,可以摧毀我的密碼。只有你,和我知道的密碼。哦對了,最好是四位數。”

“1234?”男孩道。

那個聲音沈默半秒:“那太簡單了。你想讓我早點死的話,另當別論。”

“不…不想。”

“那就挑一個覆雜一點的。”

“……”

看男孩沈默,那聲音又道:“你的生日是?”

“八月,十三。”

“那就這個了。0813。我的毀滅密碼。請你牢記,我也會記住。”

相當霸道地決定了這事,儀器就不再說話,不管男孩之後再怎麽向它搭話,都沒有回應。

……也是。儀器也不可能和人對話。

男孩最後望了一眼那兩個營養艙,轉身離開了。

L博士回來的時候,就看見玻璃罐裏飄浮的金毛小狗。

二號,還沒完全發育好的細胞,強行融合,居然還成功了。不可思議。

但生命體征的數值,什麽都很差。不像能存活的樣子。

L博士想了想,將架子上廢棄的小型音響工具人放到實驗臺上,送到了一號的營養艙裏。

短暫的融合後,實驗成功,她設置了一號的毀滅密碼,立刻離開地下。

已經是傍晚了,傭人們很慌亂,一問才知道,今天莫斯醫生給少爺註射,少爺不願意,往常其實少爺也會哭,但今天哭到直接昏了過去。

L博士一聽覺得不妙,藥物會有副作用,尤其是免疫力不如成年人的孩子。

過度的恐懼會讓兒童的心理產生自我防禦機制。

房間裏就開了個小燈,溫少爺被傭人扶著靠在床頭。

莫斯醫生在一邊嘆氣,L博士道:“很正常,我在醫院見過很多孩子。大腦為了保護他們,會讓他們忘記痛苦的記憶。也許你之後該對他換一種相處方式?”

她蹲在床邊問溫少爺:你知道我是誰嗎?

溫少爺眼神不太清醒地看著她,搖頭。

你還記得我問你借了一個玩具嗎?

溫少爺搖頭。

那如果要你設置一個密碼,你會設什麽?

溫少爺一頓,還是搖頭。

“……怎麽了嗎?”

“沒事。”L博士笑著摸摸他的頭,“忘了就忘了吧。”

生命特征微弱的二號不可能活下來。她是這麽判斷的,所以不再強求溫少爺記起密碼。

可是一天過去,兩天過去,三天、四天,一周、兩周,一個月……

二號沒有死亡。

它的各項數值有緩慢上升的趨勢。

L博士本打算銷毀它,可這種數值的人造怪物,屬實少見。不死怪物,不就是要死裏重生嗎?

所以,盡管自爆密碼只有溫家的少爺……不,他其實自己都不記得了。也好。

L博士沒有銷毀它,一直到了現在。

過去的幻影跟隨雲霧重現,又如浪潮般退去,消弭在沒有盡頭的海岸。

溫斂的意識在飄散的最後一秒,從這陣海浪波濤中清醒,被人一把撈上來,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眉毛眼睫都被汗水浸得濕漉漉的,一號在他身上問:“看見了嗎?想起來了?”

雜亂而陌生的回憶讓溫斂神經隱隱作痛,他瞇起眼,好一會才恢覆神智,呼吸頓頓地咬字:“我……去過地下的研究所。”

“是啊,你去過。我知道,二號也知道。但她沒告訴過你吧?”一號低頭看他,“她現在敢這麽肆無忌憚,因為只有你和她知道自爆密碼。”

她湊得很近,鼻息都灑在溫斂的後頸上,但因為側臉腫起一塊,看起來倒是十分滑稽。

溫斂捂住自己的後頸,太陽穴很痛,他硬是扯起一個笑容:“而博士知道你的,所以你只能給她做狗?”

一號沒有被激怒:“沒有人會憎恨母親,母親就算殺了我,也是我做得不好。”

溫斂沒吭聲。

她道:“你這是什麽表情?”

他道:“我覺得你可悲。”

說完溫斂臉上就挨了一拳,一號神色微冷:“二號是不是從來沒打過你?她可能也怕你什麽時候會殺了她。”

溫斂的臉上有淡淡的紅印,如果沒有手擋著,這個怪物可能已經一口咬了下來。但其實只要她想,任何反抗都是無力的。

光幕在旁邊亮了起來,路岐到達溫家大門,傭人們都亂作一團。

“殺了她吧,”一號欣賞著路岐的狼狽,“她有什麽好的?反正都要自爆,什麽時候考慮過你的心情。既不能和你經歷生老病死,也沒法讓你生育。異類終究和人類有著天差地別。”

“現在的克隆技術已經很發達了。”她道,“從樣貌到性格,到壽命,什麽都可以按照你的喜好來。殺了她,我讓博士給你克隆一個和她一模一樣但更溫柔體貼的Alpha吧?克隆人只會看著你,不會違背你的命令。”

她的手抓住溫斂的,造物的力量大到足以在一瞬間扭曲他的手骨。

溫斂放輕了一點力氣,側眸緩緩看向她。

微紅的眼睛似乎是被Alpha的信息素擾亂到失去理智,亦或是,剛才看到的過去讓他無法消化。

“真的?”

“……”一號不明的目光看了他兩秒,道,“當然。”

“我不要克隆人。”溫斂道。

“那你有什麽條件?”

“不是條件。”他輕道,“我要你。你不就和路岐長得一模一樣嗎?”

話音落下,一號的註意力其實有那麽一秒的遲滯,手裏的槍就在那一瞬間被溫斂一把奪了過去。

唰的。

那把槍沒有指著她,指向了他自己的太陽穴。

早就上過膛,只需要扣動扳機就能要了人類的命。

一號反應過來,臉色陰沈。

“窮途末路了?”

溫斂拿槍口對準自己,平靜的口吻:“我不是個悲觀的人,可以的話也想活命。但如果要在被你標記和死之間選一個,我會選後者。”

“那二號呢?”

溫斂道:“我不會說那個密碼,當然,也阻止不了她。她如果非要選自爆,那我又能怎麽樣?只能等她死後,把她身體的殘骸踩碎、摔爛,讓她再沒有一點覆活的可能性,讓她知道招惹了我,就算要死也會死相淒慘……這樣,才能解我的氣了。”

一號沒說話。

本以為她會暴怒地來搶他手裏的槍,但她站在那裏一動沒動。

光幕上的路岐已經闖進溫家,溫家的警備機器人沖她開火掃射,但卻無法阻止怪物踉蹌的腳步。

“我一直都很不屑於解讀人類的行為與情緒,也不屑於了解。”一號看著他,忽然道,“自私自利,被腺體和欲望支配的生物而已。除了博士,沒有例外。”

說到這裏,她忽然不再往下說了,餘光一瞥,光幕上的路岐已經一腳踹開了頂樓的門扉。

“最後問你一個問題吧。”一號轉回頭道。

“你想不想變成不受腺體支配的新人類?”

她眸光幽幽的,像是審視又像是質問。

放在以前,這對於溫斂而言,確實是個需要好好思考的問題。

他是嘲弄的口吻:“不想。”

一號一頓,臉上竟然浮現出一點類似於笑意的弧度。

她道:“你的弗蘭肯斯坦好像來了。”

“麻煩您打開地下室的門。”

路岐的槍對準了溫家家主的額頭。

這個已經瀕臨死亡的Alpha固執地坐在電腦前,目不斜視。

顯然,用槍沒法威脅她。

路岐微笑道:“你真的以為溫斂可以變成Alpha嗎?”

溫雨松聞言,終於有了一點反應,不等她擡頭說話,路岐接著道:“感染人類計劃——這才是L在做的實驗。”

她說得很詳細,詳細到踩中了溫雨松心中對這個實驗抱有的所有疑點。

溫斂不僅不會變成Alpha,還會喪失腺體,還會生育出同樣沒有性別的新人類。

放在溫雨松眼裏,那就是徹徹底底的怪物吧。

怪物,怎麽能做溫家的家主?怎麽能延續溫家的血脈?

這個白發蒼蒼的Alpha在一句又一句平淡的闡述下,錯愕,不可置信,質問,最終還是被擊潰了防線,沒有反抗,路岐操控她的星腦,打開了通往地下的門。

陰暗狹窄的地道,一號擋住了她的去路。

沒有舉槍,沒有攻擊,因為知道這樣也無法殺死彼此。

一號說:“我把你的Omega標記了。”

路岐一楞,倏地寒了眸光,

一號瞥見了她攥著槍的動作。

“可你又能怎麽樣?哦,他被標記前還哭了,說恨我,但更恨你。”

她道:“你是他創造的怪物,因他而生的怪物。可你怎麽能恩將仇報呢?”

——砰!

路岐的激光槍射穿了一號的腦門,血濺出來,一號咯吱咯吱地轉動脖子:“你殺不死我。那把特制槍,我替你的Omega收起來了。你可以和博士自爆,請吧,你死了,從此往後,我會替你好好享用你的Omega。”

這句話似乎徹底觸及了路岐的逆鱗,L博士的星腦就在前方百米的距離,她卻三槍打穿了一號的膝蓋和脖子,扼住她的脖子,看她在地上流血、四肢扭曲,她冷冷地說:“他人呢?”

“和你有什麽關系?”

一號道。

“他已經是我……唔!”

路岐一拳摧毀了她的聲帶,研究所裏,星腦上的L博士卻好像看不見兩臺怪物的鬥爭,笑著歡迎了她。

“二號,好久不見。你對你的姐姐是不是有點太粗魯了?”

路岐道:“我不關心你想對人類做什麽,也惡心去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

“你後不後悔,當初沒有銷毀我?”

“……”L博士看著這個被她研究出來,被她一點一點創造成現在這樣的怪物。

人類的母親會養育孩子,教導孩子,然後,和孩子分別。

一號管L博士叫母親。

她同樣創造了她們,教導她們,然後,和她們分別。

那她們和她,是母親與孩子嗎?

L博士閉了下眼,再睜開眼時,淡色的瞳仁裏已經不再倒映任何東西。

“後悔。非常後悔,創造了你。”

路岐一槍打碎了星腦屏幕。

左邊是數據口,弗蘭肯斯坦可以舍棄自己的身體進入星腦,而右邊,是一個空間制造的儀器。

溫斂不在這裏。

那在哪裏,顯而易見。

“他已經被我標記了!”一號癱在地上,身體還沒有完全修覆,“我不主動解除,你又能幹什麽?”

路岐沒有理她,開啟儀器,一腳踏了進去。

黑漆漆的,讓人不快的空間。

目及之處除了黑,就是黑。

一眼望不到盡頭的,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除了營養艙,是路岐第二厭惡的地方。

她聽見了一點呼吸聲,停下腳步,Omega就倚靠著坐在那裏,握著一把槍,氣喘籲籲,手臂流了血,血順著地板如同花海一般向她蔓延而來。

濃重的柑橘味在周圍交織錯亂地纏繞。起起伏伏著,伴隨著不屬於路岐的Alpha的信息素。

路岐站了幾秒,又仿佛站了很久,她上前一步,溫斂就猛地舉起槍指向她。

含著刀子一樣的目光,戒備而警惕,會讓人想起在那個空間裏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他頓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是她。

槍沒有放下來,他費勁力氣,扯起嘴角:“怎麽是你?你不是要自爆?怎麽還來……唔!”

空間裏沒有光源,昏暗得看不見她是怎麽到他面前的,回過神時,溫斂被粗魯地堵住唇舌,被熟悉又滿帶硝煙味道的氣息包裹,他口腔裏全是血,被他剛才自己咬出來的。

血和她的血交融著,熱度和熱度互相感染著,溫斂眼睫顫抖,好像要泛起一層水霧,接著就狠狠咬了她的舌頭,然後毫不留情開槍,但沒打在路岐身上,空了槍。

他本想罵人,想踹她一腳,想讓她滾,想讓她去死。

但易感期的熱潮已經支配到他無法動彈。

嘴唇被松開,路岐那只死死攥著他衣領的手卻沒放,他聽見她低聲說沒關系,說,她咬你,我會讓她付出代價讓她解除。

溫斂頓了下,莫名其妙地笑:“誰跟你說我被咬了?”

路岐擡眼,黑暗中,看不太清對方的臉,但似乎是頓了下,她伸手要來摸他的後頸,被溫斂咬了嘴唇,他沒收力,破皮流了血,路岐就停住。

那把槍被他用最後的力氣倏地抵在路岐胸口處,他定定地、安靜地看著她:“你覺得她標記了我,我還會在這兒嗎?”他道,“我只會殺了她。殺不了她,那我自己就去死。誰也別想侮辱我。”

路岐沒說話。

“同樣的,”溫斂喘了口氣,“你如果現在要回頭,去跟你的博士同歸於盡,那我會在半途就讓你自爆。你殺不了她,你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死。你的仇恨、你的目的跟我有什麽狗屁關系?路岐,你背叛我,那我也不會讓你好過。”

路岐的動作滯住了,因為他惡狠狠地說著這些話,說到一半時,眼睛裏卻染上水意,霧蒙蒙的,微紅的眼眶,好像被睫毛一壓,就會被擠壓出來。

也許是沖動,也許是不可控的情緒。

剛才聽見一號的話,路岐其實就沒控制得住自己。

現在也是。

明明,弗蘭肯斯坦不會受信息素的幹擾。

她又一次低頭,這次是小心翼翼的,輕輕的,吻了他眼角的一點淚水,溫斂毫不留情,壓抑著顫抖的聲音罵她,讓她滾。

路岐沒動。

她那副渾身是血、傷痕累累的樣子,溫斂想給她一拳都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怎麽,你這麽怕我被別人標記?”他似乎覺得好笑,根本不給她任何眼神。

路岐沈道:“是,剛才聽見的一瞬間,我都想把一號天靈蓋掀了。”

溫斂道:“那你說,你不打算自爆跟L同歸於盡。”

路岐卻不說話了。

溫斂徹底火了,也不知道Omega哪裏來的力氣,翻身坐起,一把揪住路岐的衣領把她摁倒在那面墻上。

他跨坐在她身上,掐住她的脖子,逼迫她必須看著自己,鋒利的眼睛裏有灼灼的寒光閃爍。

“路岐,我是個很貪婪的人。你可能看不出來,但我在軍事處那麽玩兒命地工作,你以為我真的只是出於善心和無私的奉獻精神嗎?”他笑了聲,“大錯特錯。我當然是為了往上爬。我不僅要當溫家的家主,還要去軍方的上層,我要權,也要名。終有一天,我溫斂會得到我想要一切的。”

“連你,也要得到。”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是我的。”

大概是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番話吧,路岐被他扼住脖子,微楞地望著他,一動沒動。

溫斂也不管她什麽反應:“我喜歡你,我說過了。那你呢?我一直沒問,是覺得你大概不懂這些,我懶得逼你。”

“你不用理解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

“你只要回答我。想,還是不想。是,還是不是。”

溫斂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後頸。

那裏有無數針眼,有因為藥物逐漸消融的腺體。

一號說,Alpha

的標記液可以阻斷藥物的生效。

“你可以好好想,但一旦回答是,你就是我的了。”他壓低了聲音,卻勢在必得,“我給你標記我的權利。路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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