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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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溫斂這一覺睡了很久。
空間裏的晝夜交替和外面不同步, 寂靜的濃黑在窗外慢慢變白變亮，又緩緩沈下餘暉紅霞，最後又再次歸於漆黑。
在黎明即將破曉的前一個小時, 床上的溫斂睫毛微動，緩緩睜開了眼。
意識還不大清醒, 只覺得被子很軟和，床也很軟, 比收押室的那張單人床舒服不少。
過了一陣, 昏迷前的記憶才慢慢灌入腦海。
路岐, 槍聲, 還有滿地的血。
松開他的嘴唇和舌頭時，她貼在他耳邊，仿佛若有所思的，微微喑啞的嗓音。
“你說得沒錯，先生。我是怪物。”
溫斂坐起身，頭很痛, 他躺在陌生的房間裏。
無機質的金屬皮包裹著墻體，夜間照明用的小燈管嵌在墻裏，在昏暗中，溫斂看見地上柔軟的地毯, 桌上的一杯清水, 已經冷掉的一盤意面。
他顯然還在飛船裏。
這個房間沒有被人使用過的痕跡，每件家具都透著一股宛如剛從包裝裏拆出來的嶄新氣味。
他身上的外套被人脫了掛在一邊，連帶著腰間也少了什麽東西。
溫斂一頓，掀開被子下床。
他不抱希望, 沒人會把一個殺氣騰騰的闖入者留在自己家裏，就算要留, 也會沒收他的武器。
但溫斂的手伸進風衣口袋，卻碰到了自己的槍，表情有輕微地停滯。
槍膛裏的子彈完好無損，只少了一枚——他朝路岐手臂打的那一發。
他記得她當時流了很多血，半邊血肉估計都被轟沒了。
弗蘭肯斯坦說這個子彈是特制的，可以有效阻礙人造怪物的傷口愈合速度。
所以，不出意外，路岐現在肯定還打著包紮。
他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也不知道她不收他的武器，是為了什麽，笑了笑，低道：“活該。不收我的槍，我下次只會讓你另一只手也被炸飛。”
來的時候，溫斂就沒想過活著能離開。
路岐要把他囚禁在這裏也好，還手殺了他也罷，溫斂打不過她，但肯定能想辦法惡心她，讓她很難過。
……這對於沒有心的怪物而言，到底有沒有效果，那就未可知了。
溫斂覺得暢快就行了。
他甚至都沒去門口檢查能不能出去，打著呵欠，脫了衣服，進了浴室。
洗澡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胸口和脖子上都沾著血跡，他又沒受傷，這當然是路岐的血。被混著沐浴露的熱水一沖，也很快就順著水流消失了。
沖完澡，溫斂意識清醒了點，隨之而來的就是四肢的酸痛，還有饑餓感。
這房間跟收押室不一樣，設備齊全。
小到微波爐，大到烘幹機，什麽都有。一輩子不出去好像也能活，越來越符合囚禁的標準了。
他把那盤意面塞進微波爐，這才發現，旁邊還有一臺咖啡機。
跟他家裏的那個，從顏色到款式都一模一樣。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巧合，但這種微小的熟悉感，稍微驅散了一些溫斂來到陌生環境的不適。
窗外的天空漸漸開始變色了，飛船飛得很高，溫斂這個房間朝著東，一扇窗子就能把天際的日出變化盡收眼底。
很久沒這麽看過太陽了。
溫斂拿著叉子，望著遠處那一點橙紅色的亮光，把意面塞進了嘴裏。
無所事事，他暫時不想見任何人，好在也沒有任何人來找他。
溫斂又睡了一會，到中午的時候，盤子和桌面輕輕發出的碰撞聲吵醒了他。
他睜眼瞥去，一個看上去比他小一些的少年正從餐車裏小心更換盤子。
他新端來的碗碟裏盛著奶油濃湯，看見溫斂醒了，道：“先生，你還好嗎？我很高興你吃了飯。因為昨天的你都沒動，我看你在睡覺，就沒叫醒你。”
溫斂在腦子裏回憶了一下，想起來了。
這人好像是昨天把他帶上飛船的二人組的其中一個。
“為什麽是你來送飯？”他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我偶爾會幫領主打打下手。本來是想安排機器人過來，但它們的動靜太大，怕打擾你休息。”
“怕打擾我休息？”溫斂坐起來靠在床頭，譏誚地說，“是你怕，還是路岐怕？哦，應該是我自作多情，她沒有這種感情吧？”
“……”少年不知所措地眨眨眼，“我不能妄議領主的事，但，你是想要領主過來送飯嗎？”
“不想。”溫斂立刻沈了眉梢，“我看見她就惡心，讓她這輩子都別出現在我面前。不然我讓她另一手也少塊肉。”
“好、好的，我會幫你轉達的……”
少年忐忑地觀察著眼前的人。
雖然臉色顯出幾分病態，但眉眼間都是張揚和鋒利，的確像是能開槍襲擊領主的那種人。
就是不知道，他都這麽做了，領主為什麽還要留他在飛船上。
領主從來沒做過這種事。
除了機器人和AI，明明誰也不能在飛船裏過夜。
“哦，對了。”
他彎腰從餐車的下層拿了什麽東西，走到床邊，捧著遞到溫斂面前。
“飛船上的AI只負責管理機器人、飛船還有門閥，房間裏一般不會配備。你如果有什麽不方便的，可以用它。”
那是一個裝載著AI的小型機器人，說是人，不太對。是一只狗。
偏深的金黃絨毛套在機器狗的機械表面，小小的黑色眼睛烏溜溜地鑲嵌在皮毛上，胸口有一塊AI光幕。
半個巴掌大小，比起機器，更像小孩子的玩具。
“……我用不上，這裏也沒什麽不方便的。”他沒接，是拒絕的意思。
“別這麽說，我不是每天都在飛船上。你有什麽需要，起碼可以通過它使喚機器人。”
少年看起來像只兔子一樣文弱，卻格外強硬將機器狗塞進了溫斂手裏。
“我的任務就結束了，祝你用餐愉快。哦對了，晚上可能會是機器人來送餐。”
他說完就走了。
溫斂本以為這人肯定會見縫插針帶幾句路岐的話給自己，他開槍打了她，她總該給點什麽反應吧。
但沒有也正好，溫斂現在根本不想聽見她的名字，也不想看見她。
之前那麽想見她，見她，就為了拿槍指著她的腦門，眼下，情緒發洩完了，那些欲望統統消失了個徹底。
溫斂從沒想要過路岐的愧疚和歉意。
以前覺得她不在乎，現在知道她本就沒有感情。她自己說的。
這或許就是怪物和人類的區別。
溫斂不關心路岐是人還是怪物。
她做了什麽，比較重要。
所以，是不在乎還是沒感情，對溫斂來說，都沒差。結果反正是一樣的。
雖然吃飽喝足了，但溫斂腦子還是很亂。
很亂。
幹脆躺回床上，翻了個身，想接著睡覺。
那只被他隨便丟在床頭櫃上的機器狗忽然發出咯吱咯吱的機械音。
“您好，您好，您您您好……”
它像一個老舊的電影磁帶卡在了錄放機裏，斷斷續續。
溫斂嫌吵，閉著眼道：“我不好，閉上你的嘴。”
“您好，您好……請請請，把我扶起來……”
機器狗是被橫放在桌上的，四肢動著，但沒法翻身，似乎是壓到了內部的發聲零件。要是不理，低智能的AI估計能一直這麽叫下去。
溫斂坐起身，把它四腳著地立起來。
機器狗的聲音這下正常了：“謝謝您。”
它漆黑的眼睛望向溫斂，頗為正式地開始自我介紹：“您好，我是您的AI管家。在您不便時，為您提供幫助。”一頓，道，“也可以為您提供打發時間的聊天服務。”
“聊天？”
溫斂本來想躺回去，聞言，回頭笑了。
“你一個低智能的AI，還能聊天？收押室的AI都沒跟我聊明白。”
但凡這機器狗的外表如果不是只金毛，溫斂對它的態度都能稍微好點。
他沒有跟AI聊天的興趣，機器狗卻像一個捕捉到了關鍵詞就會源源不斷給出反應的程序。
那略顯生硬的電子音說：
“收押室？”
“一個關押犯人的地方。”
“聽起來，不是什麽好地方。”
“是不太好。”
一個只有10㎡的房間，能好到哪兒去。但溫斂在收押室裏那幾天，更不好的其實是情緒問題。
“所以，您一直都過得……很辛苦嗎。”
機器狗的這句話比起疑問，更像是陳述句。可AI一般不會輕易說出這種下結論的話語。
但溫斂也沒多太在意。
“還好。習慣了哪兒都一樣。”
“但這裏不是收押室，”機器狗說，“不會限制您的自由。您想要什麽、想去哪裏，都可以。門沒有鎖。如果想出去逛逛的話，飛船雖然單調，但下面的風景還不錯。”
它一個連飛船的管理權限都混不到的小AI，也不知哪裏來的口氣說這種話。
“就憑你嗎？這艘飛船也不是你說了算。”
“……”機器狗卡了一下，“我可以酌情上報。”
“用不著。”他道，“我誰都不想見。”
機器狗道：“那我也可以和您聊聊天。您有什麽想問的問題嗎？”
問題。
問題其實很多。
所以溫斂才思緒雜亂得只想睡覺。
“這裏是哪裏？幹什麽用的？”他挑了兩個對他來說，最無關緊要的問題。
“這裏是飛船的主人，弗蘭肯斯坦創造的空間。”機器狗道，“用於……尋找L博士下落的空間。”
“哦？然後呢？”
“這個空間裏的所有住民，包括剛才那個少年，都是曾經被L博士改造過的人類。亦或是，失敗的人造生命體。”
“弗蘭肯斯坦把它們收集在這個封閉空間裏，以防不懷好意的聯邦想要毀屍滅跡。”
機器狗莫名停頓了一下，它的發聲系統看起來真的有故障。
“所以，弗蘭肯斯坦不能離開，她只能待在這，維持這個空間的存在。”
溫斂沒什麽反應，背對著這邊，似乎是顫著胸腔嗤了聲。
他道：“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機器狗道：“我畢竟，是弗蘭肯斯坦親手創造的AI。如果，您還有什麽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訴您。”
“沒有。”誰知，溫斂幹脆地回答，“我對她的事不感興趣，也不想知道。”
“……是嗎。”片刻，機器狗小小聲地道了一句。
室內陷入安靜。
溫斂那之後又昏昏沈沈睡了很久，好像要把這幾天沒睡的覺都補回來。
沒有人來打擾他，睡著了也不會有煩心事。
除了，老是夢到他不想夢到的人。
再醒來時，桌上的餐食都已經變過兩輪。沒有一樣菜式重覆，堪比營養師的均衡搭配。
不知道這是路岐安排的，還是機器人自己有一套待客程序。
溫斂不想去想這個問題。
路岐怎麽可能做這種事，想想就很滑稽。
如果是真的，溫斂也不會感動，只會嘲笑她。
所有人都說，弗蘭肯斯坦是擅長模仿的怪物，所有人都說，他被騙了。
溫斂理智上知道，這就是事實。
感性上，他想要讓路岐親口解釋。
反正，她得給他一個明確的答覆。
他才不管別人怎麽說。
但昨晚，路岐的那些話，到底算不算是一個明確的答案，溫斂到現在都沒想清楚。
“怪物有怪物必須要做的事。怪物似乎沒辦法，為了別的，舍棄這件事。”
溫斂明白，他就是“別的”。
那路岐最該做的就是把他趕出這個空間，而不是留他下來。
她說的話，和做的事，言行不一，讓溫斂覺得自己又被耍了。
真正的，沒有感情的怪物，其實就該在那時直接殺了他。
要是路岐這麽做了，溫斂說不定還能在心裏笑著想，也好，起碼這下他的煩躁解除了。
但路岐沒有那麽做。
所以，溫斂很煩，腦袋很脹，不想見她，也不想再聽她說一句話。
他想，自己對路岐來說，難道還有什麽可利用的價值嗎？
好像已經沒有了。
那她不殺他，是像一號體說的那樣，因為他比別的人更好睡嗎？
那……也有點讓他……不，是很火大。很不爽。
溫斂撐著一只手臂，俯身盯著純色的床單，那姿態像一只僵硬的、破繭失敗的蝴蝶，收攏著翅膀，一動不動，在無盡的漆黑中顯得單薄。
“她沒有那麽想過。”
有幹巴巴的機械音在旁邊說。
機器狗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他手邊，兩只前爪扒在他手背上，擡頭看他的動作有點像骨骼沒做好的劣質玩具。
“你一個AI知道什麽？”
溫斂說出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在抖。
他咬著唇，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這麽多愁善感，矯情得要死。
他一時半會兒也沒法去想，低性能的AI是怎麽看出他在思考什麽的。
機器狗望著從他眼睫無聲滑落到下頜的一滴水光，沈默半晌，道：“那你為什麽要哭？你不是討厭她嗎？人類不會為厭惡的人流淚。知識裏，是這麽說的。”
“……”溫斂沒吭聲。
機器狗道：“你問我知道什麽。我的確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她自己估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但我和她，充其量都只是頭腦簡單的造物而已。”
“起碼，她沒有想過你現在腦子裏在想的那種事。我可以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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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斂這一覺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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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黎明即將破曉的前一個小時, 床上的溫斂睫毛微動，緩緩睜開了眼。
意識還不大清醒, 只覺得被子很軟和，床也很軟, 比收押室的那張單人床舒服不少。
過了一陣, 昏迷前的記憶才慢慢灌入腦海。
路岐, 槍聲, 還有滿地的血。
松開他的嘴唇和舌頭時，她貼在他耳邊，仿佛若有所思的，微微喑啞的嗓音。
“你說得沒錯，先生。我是怪物。”
溫斂坐起身，頭很痛, 他躺在陌生的房間裏。
無機質的金屬皮包裹著墻體，夜間照明用的小燈管嵌在墻裏，在昏暗中，溫斂看見地上柔軟的地毯, 桌上的一杯清水, 已經冷掉的一盤意面。
他顯然還在飛船裏。
這個房間沒有被人使用過的痕跡，每件家具都透著一股宛如剛從包裝裏拆出來的嶄新氣味。
他身上的外套被人脫了掛在一邊，連帶著腰間也少了什麽東西。
溫斂一頓，掀開被子下床。
他不抱希望, 沒人會把一個殺氣騰騰的闖入者留在自己家裏，就算要留, 也會沒收他的武器。
但溫斂的手伸進風衣口袋，卻碰到了自己的槍，表情有輕微地停滯。
槍膛裏的子彈完好無損，只少了一枚——他朝路岐手臂打的那一發。
他記得她當時流了很多血，半邊血肉估計都被轟沒了。
弗蘭肯斯坦說這個子彈是特制的，可以有效阻礙人造怪物的傷口愈合速度。
所以，不出意外，路岐現在肯定還打著包紮。
他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也不知道她不收他的武器，是為了什麽，笑了笑，低道：“活該。不收我的槍，我下次只會讓你另一只手也被炸飛。”
來的時候，溫斂就沒想過活著能離開。
路岐要把他囚禁在這裏也好，還手殺了他也罷，溫斂打不過她，但肯定能想辦法惡心她，讓她很難過。
……這對於沒有心的怪物而言，到底有沒有效果，那就未可知了。
溫斂覺得暢快就行了。
他甚至都沒去門口檢查能不能出去，打著呵欠，脫了衣服，進了浴室。
洗澡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胸口和脖子上都沾著血跡，他又沒受傷，這當然是路岐的血。被混著沐浴露的熱水一沖，也很快就順著水流消失了。
沖完澡，溫斂意識清醒了點，隨之而來的就是四肢的酸痛，還有饑餓感。
這房間跟收押室不一樣，設備齊全。
小到微波爐，大到烘幹機，什麽都有。一輩子不出去好像也能活，越來越符合囚禁的標準了。
他把那盤意面塞進微波爐，這才發現，旁邊還有一臺咖啡機。
跟他家裏的那個，從顏色到款式都一模一樣。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巧合，但這種微小的熟悉感，稍微驅散了一些溫斂來到陌生環境的不適。
窗外的天空漸漸開始變色了，飛船飛得很高，溫斂這個房間朝著東，一扇窗子就能把天際的日出變化盡收眼底。
很久沒這麽看過太陽了。
溫斂拿著叉子，望著遠處那一點橙紅色的亮光，把意面塞進了嘴裏。
無所事事，他暫時不想見任何人，好在也沒有任何人來找他。
溫斂又睡了一會，到中午的時候，盤子和桌面輕輕發出的碰撞聲吵醒了他。
他睜眼瞥去，一個看上去比他小一些的少年正從餐車裏小心更換盤子。
他新端來的碗碟裏盛著奶油濃湯，看見溫斂醒了，道：“先生，你還好嗎？我很高興你吃了飯。因為昨天的你都沒動，我看你在睡覺，就沒叫醒你。”
溫斂在腦子裏回憶了一下，想起來了。
這人好像是昨天把他帶上飛船的二人組的其中一個。
“為什麽是你來送飯？”他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我偶爾會幫領主打打下手。本來是想安排機器人過來，但它們的動靜太大，怕打擾你休息。”
“怕打擾我休息？”溫斂坐起來靠在床頭，譏誚地說，“是你怕，還是路岐怕？哦，應該是我自作多情，她沒有這種感情吧？”
“……”少年不知所措地眨眨眼，“我不能妄議領主的事，但，你是想要領主過來送飯嗎？”
“不想。”溫斂立刻沈了眉梢，“我看見她就惡心，讓她這輩子都別出現在我面前。不然我讓她另一手也少塊肉。”
“好、好的，我會幫你轉達的……”
少年忐忑地觀察著眼前的人。
雖然臉色顯出幾分病態，但眉眼間都是張揚和鋒利，的確像是能開槍襲擊領主的那種人。
就是不知道，他都這麽做了，領主為什麽還要留他在飛船上。
領主從來沒做過這種事。
除了機器人和AI，明明誰也不能在飛船裏過夜。
“哦，對了。”
他彎腰從餐車的下層拿了什麽東西，走到床邊，捧著遞到溫斂面前。
“飛船上的AI只負責管理機器人、飛船還有門閥，房間裏一般不會配備。你如果有什麽不方便的，可以用它。”
那是一個裝載著AI的小型機器人，說是人，不太對。是一只狗。
偏深的金黃絨毛套在機器狗的機械表面，小小的黑色眼睛烏溜溜地鑲嵌在皮毛上，胸口有一塊AI光幕。
半個巴掌大小，比起機器，更像小孩子的玩具。
“……我用不上，這裏也沒什麽不方便的。”他沒接，是拒絕的意思。
“別這麽說，我不是每天都在飛船上。你有什麽需要，起碼可以通過它使喚機器人。”
少年看起來像只兔子一樣文弱，卻格外強硬將機器狗塞進了溫斂手裏。
“我的任務就結束了，祝你用餐愉快。哦對了，晚上可能會是機器人來送餐。”
他說完就走了。
溫斂本以為這人肯定會見縫插針帶幾句路岐的話給自己，他開槍打了她，她總該給點什麽反應吧。
但沒有也正好，溫斂現在根本不想聽見她的名字，也不想看見她。
之前那麽想見她，見她，就為了拿槍指著她的腦門，眼下，情緒發洩完了，那些欲望統統消失了個徹底。
溫斂從沒想要過路岐的愧疚和歉意。
以前覺得她不在乎，現在知道她本就沒有感情。她自己說的。
這或許就是怪物和人類的區別。
溫斂不關心路岐是人還是怪物。
她做了什麽，比較重要。
所以，是不在乎還是沒感情，對溫斂來說，都沒差。結果反正是一樣的。
雖然吃飽喝足了，但溫斂腦子還是很亂。
很亂。
幹脆躺回床上，翻了個身，想接著睡覺。
那只被他隨便丟在床頭櫃上的機器狗忽然發出咯吱咯吱的機械音。
“您好，您好，您您您好……”
它像一個老舊的電影磁帶卡在了錄放機裏，斷斷續續。
溫斂嫌吵，閉著眼道：“我不好，閉上你的嘴。”
“您好，您好……請請請，把我扶起來……”
機器狗是被橫放在桌上的，四肢動著，但沒法翻身，似乎是壓到了內部的發聲零件。要是不理，低智能的AI估計能一直這麽叫下去。
溫斂坐起身，把它四腳著地立起來。
機器狗的聲音這下正常了：“謝謝您。”
它漆黑的眼睛望向溫斂，頗為正式地開始自我介紹：“您好，我是您的AI管家。在您不便時，為您提供幫助。”一頓，道，“也可以為您提供打發時間的聊天服務。”
“聊天？”
溫斂本來想躺回去，聞言，回頭笑了。
“你一個低智能的AI，還能聊天？收押室的AI都沒跟我聊明白。”
但凡這機器狗的外表如果不是只金毛，溫斂對它的態度都能稍微好點。
他沒有跟AI聊天的興趣，機器狗卻像一個捕捉到了關鍵詞就會源源不斷給出反應的程序。
那略顯生硬的電子音說：
“收押室？”
“一個關押犯人的地方。”
“聽起來，不是什麽好地方。”
“是不太好。”
一個只有10㎡的房間，能好到哪兒去。但溫斂在收押室裏那幾天，更不好的其實是情緒問題。
“所以，您一直都過得……很辛苦嗎。”
機器狗的這句話比起疑問，更像是陳述句。可AI一般不會輕易說出這種下結論的話語。
但溫斂也沒多太在意。
“還好。習慣了哪兒都一樣。”
“但這裏不是收押室，”機器狗說，“不會限制您的自由。您想要什麽、想去哪裏，都可以。門沒有鎖。如果想出去逛逛的話，飛船雖然單調，但下面的風景還不錯。”
它一個連飛船的管理權限都混不到的小AI，也不知哪裏來的口氣說這種話。
“就憑你嗎？這艘飛船也不是你說了算。”
“……”機器狗卡了一下，“我可以酌情上報。”
“用不著。”他道，“我誰都不想見。”
機器狗道：“那我也可以和您聊聊天。您有什麽想問的問題嗎？”
問題。
問題其實很多。
所以溫斂才思緒雜亂得只想睡覺。
“這裏是哪裏？幹什麽用的？”他挑了兩個對他來說，最無關緊要的問題。
“這裏是飛船的主人，弗蘭肯斯坦創造的空間。”機器狗道，“用於……尋找L博士下落的空間。”
“哦？然後呢？”
“這個空間裏的所有住民，包括剛才那個少年，都是曾經被L博士改造過的人類。亦或是，失敗的人造生命體。”
“弗蘭肯斯坦把它們收集在這個封閉空間裏，以防不懷好意的聯邦想要毀屍滅跡。”
機器狗莫名停頓了一下，它的發聲系統看起來真的有故障。
“所以，弗蘭肯斯坦不能離開，她只能待在這，維持這個空間的存在。”
溫斂沒什麽反應，背對著這邊，似乎是顫著胸腔嗤了聲。
他道：“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機器狗道：“我畢竟，是弗蘭肯斯坦親手創造的AI。如果，您還有什麽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訴您。”
“沒有。”誰知，溫斂幹脆地回答，“我對她的事不感興趣，也不想知道。”
“……是嗎。”片刻，機器狗小小聲地道了一句。
室內陷入安靜。
溫斂那之後又昏昏沈沈睡了很久，好像要把這幾天沒睡的覺都補回來。
沒有人來打擾他，睡著了也不會有煩心事。
除了，老是夢到他不想夢到的人。
再醒來時，桌上的餐食都已經變過兩輪。沒有一樣菜式重覆，堪比營養師的均衡搭配。
不知道這是路岐安排的，還是機器人自己有一套待客程序。
溫斂不想去想這個問題。
路岐怎麽可能做這種事，想想就很滑稽。
如果是真的，溫斂也不會感動，只會嘲笑她。
所有人都說，弗蘭肯斯坦是擅長模仿的怪物，所有人都說，他被騙了。
溫斂理智上知道，這就是事實。
感性上，他想要讓路岐親口解釋。
反正，她得給他一個明確的答覆。
他才不管別人怎麽說。
但昨晚，路岐的那些話，到底算不算是一個明確的答案，溫斂到現在都沒想清楚。
“怪物有怪物必須要做的事。怪物似乎沒辦法，為了別的，舍棄這件事。”
溫斂明白，他就是“別的”。
那路岐最該做的就是把他趕出這個空間，而不是留他下來。
她說的話，和做的事，言行不一，讓溫斂覺得自己又被耍了。
真正的，沒有感情的怪物，其實就該在那時直接殺了他。
要是路岐這麽做了，溫斂說不定還能在心裏笑著想，也好，起碼這下他的煩躁解除了。
但路岐沒有那麽做。
所以，溫斂很煩，腦袋很脹，不想見她，也不想再聽她說一句話。
他想，自己對路岐來說，難道還有什麽可利用的價值嗎？
好像已經沒有了。
那她不殺他，是像一號體說的那樣，因為他比別的人更好睡嗎？
那……也有點讓他……不，是很火大。很不爽。
溫斂撐著一只手臂，俯身盯著純色的床單，那姿態像一只僵硬的、破繭失敗的蝴蝶，收攏著翅膀，一動不動，在無盡的漆黑中顯得單薄。
“她沒有那麽想過。”
有幹巴巴的機械音在旁邊說。
機器狗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他手邊，兩只前爪扒在他手背上，擡頭看他的動作有點像骨骼沒做好的劣質玩具。
“你一個AI知道什麽？”
溫斂說出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在抖。
他咬著唇，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這麽多愁善感，矯情得要死。
他一時半會兒也沒法去想，低性能的AI是怎麽看出他在思考什麽的。
機器狗望著從他眼睫無聲滑落到下頜的一滴水光，沈默半晌，道：“那你為什麽要哭？你不是討厭她嗎？人類不會為厭惡的人流淚。知識裏，是這麽說的。”
“……”溫斂沒吭聲。
機器狗道：“你問我知道什麽。我的確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她自己估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但我和她，充其量都只是頭腦簡單的造物而已。”
“起碼，她沒有想過你現在腦子裏在想的那種事。我可以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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