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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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溫斂的眼睫有些濕漉漉的。
聞言, 眸光斜過來掃它一眼，拿手背擦去眼淚，聲音沙啞得分不清是嘲笑還是某種掩飾。
“我什麽時候淪落到要被一個AI安慰了。”
室內只點起一盞小夜燈, 並不能很好地看清溫斂的表情，機器狗沈默著, 圓溜溜的眼珠裏有他的身影。
“渴了。”
溫斂擦幹了眼淚，吐了口氣, 喉嚨有點發幹發澀。
機器狗明白了他的意思：“抱歉, 我只是一只機械玩具, 構造上, 不能搬運東西……”
溫斂：“是嗎，那你可真沒用。”
他的手伸過來，隨便拍了拍它的腦袋，懶得下床了，他撐在床上，伸手去夠床尾桌上的水杯, 指尖勾到了杯壁，他往回勾了勾，撐在桌上，慢悠悠地喝水。
冷水沖散了一點溫斂剛睡醒時的不安, 也沖醒了一點他思緒混亂的頭腦。
“您還好嗎, 需要吃點東西嗎？”
機器狗在問。
分明沒有起伏，卻仿佛透出了一些擔心的意思。
溫斂在心裏好笑，自己真是越想什麽，越幻聽什麽。
……有點惡心, 他真是做夢做得腦子犯病了。
“我好得很。”他把杯子放回去，重新躺回被子裏, 還把旁邊盯著他看的機器狗一起抓了進來，“看在你一個劣質AI還努力燒著CPU安慰我的份上，獎勵你可以和我一起睡。”
機器狗：“……”
它在溫斂的手掌下安安靜靜，望著他埋進枕頭裏，還有些微濕的眼睫。
溫斂睡覺時給人的感覺並非完全的毫無防備，因為艷麗而鋒利的五官原因，他一旦不笑，臉部線條就會透出冷淡的感覺。
讓人分不清他是心情好了，還是只是偽裝。
機器狗的全身覆蓋著金屬，當然也不會有冷暖的感知。誰都知道。
可溫斂修長的手指搭在它腦袋上，準許了這只劣質AI小狗分享自己的一小截被角。
長夜漫漫。
機器狗在被子裏看著溫斂，直到窗外日升黎明。
“……滋滋滋。”
房間門一升一降，輪子滾過地毯的聲音讓溫斂懶懶睜開眼，一只機器人正端著餐盤走進來。
有烘焙吐司的甜味。是來送早餐來的。
難怪昨天那個少年會說機器人聲音很大，怕它吵到溫斂休息。
這些機器人看就知道不是專門的服務機器人，確實很吵。
溫斂之前沒被吵醒，看來是他做噩夢做得太投入。
“您好。現在是早上八點整。我是負責派送早餐的001號機。”機器人的光幕上彈出一個笑臉。
昨晚哭過，溫斂現在眼睛都有點疼，瞇著眸子下了床，跟機器人搭話。
“這麽準時？你們的待客程序還挺周到。”
“是主人編程得完美。”機器人回答。
溫斂正好走進洗手間，橙黃的光打在他臉上，一雙眼睛還微微泛紅，他狀似隨意地問：“哦，是你們的主人讓你們每天準時來送飯的？”
“是的，客人。”
“你們本來是幹什麽的？”
“監管飛船內的安全、電力、警備系統、以及管理外來人員。”
“這麽專業的警
備機器人，來給我這種入侵者送飯，你們主人怎麽想的，腦子生銹了？”
“……”機器人的光幕上彈出一個“？”，“抱歉，請再次描述您的問題。”
這才是普通AI的常見智能水平。
哪怕是路岐制作的，也不可能輕易就突破原本的技術力。
那只機器狗，其實智能到有些異常了。
溫斂叼著牙刷：“沒事了，盤子放下你可以走了。”
機器人點頭說了句請慢用，快要走出金屬門時，溫斂又叫住它。
“我一直在這個房間裏悶得很，能不能出去走走？”
“當然，您可以去這個飛船的任何地方。”機器人回答。
溫斂嗤道：“給我這麽大的權限？不怕死是吧？”
“我不理解您的問題，但主人是這樣命令的。”
溫斂沒再說話，機器人判斷他的問題結束了，輪子慢慢一滾，離開柔軟的地毯地面後行走得飛快，很快就沒了蹤影。
今天是個大晴天，陽光很好。溫斂吃了早餐，才想起來少了點什麽。
被子裏，那只小金毛機器狗一動不動，眼睛雖然還是烏溜溜的，但跟它搭話沒反應。
看來昨晚那一出，把AI本就低性能的CPU徹底燒了。
溫斂想了想，把它拎起來，準備出去走走，途中要是碰到機器人或者昨天那個少年，就讓他們把這東西帶回去維修一下。
換了衣服，溫斂出了門。
之前進來時，被捆在車裏，之後再醒來又在房間裏。溫斂其實還沒怎麽好好看過飛船的內部。
這和軍人開的戰鬥飛船不是一個種類，顯然是一個多功能方舟。溫斂也曾開過幾次，主要作空間站的作用，用來運輸物資和人，以及星球探索。
但這艘飛船太大了。
聯邦最大的方舟，估計也只有它的一半大小。
所以溫斂第一天看見這玩意兒時，懷疑過路岐腦子不正常。
過道很寬，透亮的光照著長長的走廊，防爆玻璃反射著絢爛的光。
溫斂其實喜歡這種被鐵皮包裹的感覺。
常人可能會對無機質的景色感到孤獨和乏味，但溫斂已經和這種景色打了不知多少年交道了。
要是這就覺得不適，他早幹不下去了。
“……二十一！二十一！”
前方不遠處的一道艙門後面，隱隱傳來什麽人大叫的聲音。
聽起來還不止一個。
溫斂本來想無視，這畢竟是別人的地盤，他沒打算多管閑事。
但那幾道慌亂的人聲裏，有一個有點耳熟，聽著像是昨天給溫斂送飯的少年。
“怎麽回事？”
艙門忽然打開，有人走了進來，少年回頭一看，詫異道：“你不是……”
艙內的狀況有些混亂。
一個微微發著光的古怪儀器，旁邊地上躺了一個跟少年年紀相仿的男孩，圍著他的幾個人滿臉焦急，有幾個臉都嚇白了。
“我在問你，怎麽回事。”溫斂挑眉道。
“是、是二十一，他剛才進精神空間之前都好好的，出來就這樣了。”少年來不及解釋來龍去脈了，“快、快去叫領主……”
“不行！機器人不是說了嗎，領主今早有事出門了。”
“那怎麽辦？”
在這裏的人年紀都不大，一個人慌，所有人都慌了。
溫斂在他們的無措聲中蹲下身，捏住那個男孩的下巴左右掰著看了看，沒有外傷，釋出精神力一探查，發現了異樣。
“那個儀器是什麽？”溫斂問。
“是展開精神空間的裝置。我都跟二十一說了，等領主回來再做，他就是不聽……”
“那很有可能是精神海反被空間入侵了。”溫斂在他精神海裏翻找，試圖尋找另一股力量，“藥呢？”
“什麽藥？”
“精神力穩定劑，定格藥劑，隨便什麽都行。找不到就讓機器人去拿。快點。”
大概是溫斂的聲音天生有一種命令人似的冷感，少年此刻倒忘了他是入侵者，還狠狠給了這個飛船的主人一槍，應了聲好，連忙去櫃子裏翻。
“能聽見我說話吧？”溫斂俯身湊近男孩，一邊用精神力刺激著他，一邊道，“不能睡，睡過去你就完了。給我撐住。”
他這語氣就不像是在對一個傷患說，好在男孩的眉頭微微動了下，算是對他的話有了反應。
在少年把定格藥劑拿來的期間，溫斂控制著精神力找到了男孩腦內的反噬體。
這個人的精神海很奇怪，沒有產生一點被入侵時的反抗功能，像是被割斷了神經，整個腦子都失去知覺。
溫斂其實最開始疑惑了一秒，心裏就了然了。
在這裏的，都是被實驗過的人，差點忘了。
他的精神力輕輕一推，把男孩精神海裏的那股力量逼了出去。
“餵他吃。”
他松開控制，站起來。
少年沒想到他這麽快，遲疑一秒，點點頭。
“二十一，快把藥吃了！”
眾人手忙腳亂扶那個叫二十一的男孩吃藥的時候，溫斂在旁邊打量起這個神秘儀器。
散發幽暗紫光的礦床石臺，托起了一枚懸空的球形金屬塊。
金屬塊外表光滑，內部鏤空，由無數條極其細小的鋁絲編成了某種極其有規律的回路。
是他迄今為止沒見過的形狀。
在收押室時，方天月提到過，L博士在威利實驗區做過一個有關創造精神空間的實驗。
用的大概率就是這個裝置。
路岐後來也是用的這個。
難怪，那天事後，軍方在威利實驗區並沒有找到這個媒介裝置，原來在那時就被路岐拿走了。
“二十一，你醒了……！”
身後傳來眾人的聲音，那個男孩醒了，眨著眼，不知道自己出了什麽事似的，看起來沒有大礙。眾人都松了口氣。
少年道：“領主回來知道肯定會罰你，你擅自用她的裝置……”
二十一道：“我是想快點幫領主找到L博士的線索嘛，而且，領主怎麽可能罰我，我從來沒見過她生氣的樣子……”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下去，有些心虛膽怯的模樣。
溫斂多少猜到路岐在這裏用這個裝置幹什麽了。
就像那時對他一樣。
不一樣的是，這些人似乎是知情的。
他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感覺，扯起嘴角道：“她不會生氣，那你怕什麽？”
“你、你是那個開槍差點殺了領主的人……是你救了我……”二十一楞楞道，“雖然領主沒生過氣，但，平時那樣子比生氣還可怕。是吧？”
除了那個少年，周圍的人都嗯嗯點頭。
今天他們本來是過來測試的，但領主今早突然有事出門，就讓機器人把他們先放了進來。
他們本來該在這裏乖乖等著領主回來，都怪二十一自告奮勇搞這出烏龍。
這裏的人要麽剛成年，要麽就還差點，心智不成熟的表現就是什麽都立馬寫在臉上。
有人很怕二十一的事會連坐到自己。
“領主
不生氣的時候都那麽可怕，生氣了還得了！二十一你完蛋了你，領主說不定會把你從飛船上丟下去！”
“領主會把你直接丟回沙漠裏自生自滅，讓聯邦的軍人把你帶回去做實驗！”
他們七嘴八舌地設想，把二十一嚇得淚眼汪汪。
溫斂聽了一會，沒覺得路岐哪裏可怕，他們要是說她是個爛人，他倒還能在心裏附和幾句。
“你叫二十一？”溫斂道，“好怪的名字。”
二十一搖頭：“才不是呢。我有名字，大家都有名字的，但是，在這裏，領主只用編號稱呼我們……”
“對，我叫九，你可以叫我阿九。”
那個少年接話道。
“我們人畢竟很多，領主要一個一個記名字也很麻煩。”
他又看向溫斂：“你來了好幾天了吧。領主既然沒殺你，那就是打算收編你了？你也被L博士做過實驗？領主給了你什麽編號？”
“……”他的問題很多，溫斂不答反問道，“這個空間，存在多久了？”
“半個月了吧。”阿九道，“我們本來一直被關在地下，是領主把我們從聯邦手裏救到了這裏。”
那跟溫斂從精神空間出來的時間正好對得上。
“所以這個空間是為了保護你們。”
“保護？”阿九一楞，和旁邊的人相視一笑，道，“你看著可能覺得像是保護。但領主第一天進來時就和我們說，這不是保護。”
這裏是他們的庇護所沒錯。
但不是為了保護。
“我沒那麽好心，只想看看你們的腦子。不願意的話，現在可以調頭出去。在這裏，我不提供食宿，不保障任何生存問題，並且要按我的規矩來。我隨時有權利驅逐任何人，有可能是你們違反規定的時候，有可能是你們的實驗後遺癥發作的時候。”
那天，被路岐帶回來的時候，她是微笑著，用一種堪稱溫和的口吻對他們說的。
其實誰都知道，這話的內容沒有任何溫度可言。
但他們作為L博士進行人體實驗的活體證據，想要獨自從聯邦的追兵手裏活下去，無疑是不可能的。
“所以，你這幾天不僅沒死，還被留在了飛船上，我很驚訝……”阿九新奇道，“飛船是領主的私人領域。難道你被L博士做過很厲害的實驗？所以領主才這麽重視你？”
重視。
溫斂現在的神經對這個詞可謂極其敏感，下意識想諷刺，但看著比他矮了一個頭的少年，又不知道自己在跟未成年較什麽勁，敷衍道：“可能是上次差點被我殺了，她害怕了吧？”
“領主，害怕？哈哈哈，才不可能呢！”
也是。
如果真的害怕，他的槍現在就不會還在口袋裏。
溫斂頓時沒心情再逛什麽飛船，招呼也沒打，轉身就走，出來走到一半才想起，忘記讓他們把機器狗轉交給路岐了。
因為只有半個巴掌大小，一直揣在溫斂口袋裏，他剛才在救人，救完了就忘了。
隨便逮一臺路過的機器人吧，然後就回去睡覺。
他本以為出來逛會兒，心情會好點，看來也只是適得其反。
除了再一次知道路岐對他的態度，好像不太一樣以外，沒什麽轉變。
可溫斂理性上又很清楚。
還不至於自作多情到認為，怪物對他不一樣，是出於對他的某種好意。
畢竟，路岐連偽裝成那樣時，都沒有對他說過任何類似的話，還動不動就臭著個臉，又怎麽可能會……
但是。
但是什麽？
溫斂垂著眼瞼，覺得再想下去也只是讓自己更煩躁，也就稍微晃了下神的功夫，再擡頭時，人就迷路了。
飛船的走廊長得基本差不多，全靠看門牌識別，溫斂的房間是2號走廊的12號，這裏……他挑個就近的門牌，上面寫著111號。
溫斂：。
也晃得太遠了點。
111號門牌下面，寫著一行小字：領主控制室。
“除領主外禁止入內。”AI的聲音從頭頂門框處響起，“請在五秒之內離開，否則將進行物理驅逐。5、4……”
AI如果不說這句話，溫斂其實壓根就沒興趣，它求他他都懶得看一眼。
但現在，一是，他正火大，二是，他現在火大的對象還是路岐。
“不愧是低智力AI，看清楚我是誰再報你的數。”溫斂笑著湊近道，“還是說，‘領主大人’說我可以自由進出飛船的任何地方，只是放屁？”
“……”
AI在重覆掃描他的身形，程序裏，溫斂的生物認證的確在前幾天被添加進了系統，但這個房間是特別的。
這個看門AI似乎用的比較高智能的芯片，可溫斂這人典型的吃軟不吃硬，路岐越防著，他越要進去看看。
她要是生氣，大不了一槍殺了他。
“我也給你五秒鐘，讓我進去。”他開始倒數。
AI在舊規定和新程序面前，呆住五秒鐘，還是選擇了程序：“可以，讓您進入。但是，只能進入一分鐘。”
金屬門打開，溫斂走了進去。
裏面的氛圍和外面不大一樣，燈開得很暗，無數臺監控光幕懸掛在大房間的四面八方，中間則是飛船的主控制臺。
鐵皮包裹著什麽也沒有的偌大空間。
溫斂的那個房間起碼還有家具有裝飾，這裏除了一張必要的鐵制座椅，什麽也沒有。
只有死寂而孤獨的氣息在鼻間緩慢流淌，會讓人忍不住想起那個無盡的漆黑空間。
“像個牢房。”他皺眉道。
AI道：“您說得對，人類需要家具和裝飾來點綴房間，以獲得好心情和視覺體驗，我也曾向主人這樣提議。”
“……然後呢？”
“主人說：‘對人類而言有必要，但對我來說，沒有必要。’”
沒有必要。
因為，自己是怪物嗎？
溫斂瞥了眼那張狹窄的座椅。
“她的臥室呢？”
“也沒有。主人不會陷入睡眠狀態，和我們AI一樣。”
“那她晚上一般都在幹嘛？就坐在這兒發呆？”
“是的。有時候也會出門工作。”
“……”
大概沒想到會被這麽一本正經地肯定回來，溫斂原本笑著的嘴角弧度有一瞬間變淡。
他某種漾著一點暗光，凝視著眼前除了光幕就再也沒有任何東西的無機質風景。
溫斂飛船裏可以打發時間的玩意都比這多。
他想，倒是沒人跟他提過，弗蘭肯斯坦沒有睡眠這件事。
在空間裏，他和路岐其實晚上有很多時候都待在一起，但溫斂從沒在意過她到底睡沒睡著。
因為她永遠都醒得比他更早。
昏暗中，有閃爍的綠光忽然在溫斂的餘光裏晃了幾下，是控制臺上，一個可拆卸的便攜麥克風忘記關上電源。
提示燈在閃。
他彎腰掰了幾下麥克風，想找按鈕，一邊問AI：“你主人好像沒關電源，你那邊能不能……”
“——”
可下一秒，有另一道聲音蓋住了他的話，是一模一樣的內容，但聲音比他僵硬，咯吱咯吱的，像機械與機械摩擦發出的老舊電子音。
“您說什麽？請重覆您的發言。”AI道。
“我說……”他吐了兩個字就閉嘴，接著，同樣的電子音再次響了。
聽著，是從他口袋裏傳來的。
溫斂伸手之前，手指在半空起碼滯了兩秒。
因為不知道，如果真的是他想的那樣，自己該做什麽反應。但現在這個情況，也不太可能是幻聽。
兩秒後，溫斂才慢慢把那只機器狗AI，他今早以為沒動靜是報廢了的機器狗拿出來。
“領主今早有事出門了。”
食指輕輕在聽筒上磨了一下，刺耳的聲音，是從機器狗內部發出來的。
“那是主人的第一具身體。”AI忽然道，“主人一直把它帶在身邊，前天卻突然不見了。原來在您那裏。”
“……”
溫斂臉上沒了表情，手裏的毛絨觸感讓
他掌心突然有點發麻發癢，甚至有點痛。
他說：“她前天，昨天，昨晚，一直都在這裏？”
“是的。”AI道。
溫斂靜了很久。
“所以，您一直都過得很辛苦嗎？”
“你為什麽要哭？你不是討厭她嗎？”
“她沒有那麽想過。”
的確。
的確是很擅長模仿。
溫斂那只捏住毛絨小狗的手，不知為何，越捏越緊，越捏越緊。
甚至能聽見內部的鐵皮被攥得微微彎曲變形的聲音。
然後，他又驀地松手，扭頭就走出控制室，聲音很沈很兇：“不許把我來過的事告訴路岐，不然我殺了你。”
AI：“……”
“作為人工智能，我並沒有生命。”
可惜，說這句話時，溫斂的背影已經遠去。
自那天回到房間以後，溫斂就不願意吃任何東西了。
起初是機器人來問候，他在床上裝睡懶得理，九號也來看過一眼，溫斂一言不發。
整整一天過去，窗外日落星稀，溫斂懨懨地在床上一動不動，那只被他扔在床頭櫃上的機器狗在這時，倒是終於舍得動一動了。
“您為什麽不吃飯？”它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很靜。
溫斂不知道AI有沒有把自己去過的事說出去，大概說了，AI本來就有義務匯報。
不然這只金毛為什麽一整天沒跟他說過話。
但她不挑明，溫斂也不說。
他道：“我在等一個人。”
“……”機器狗道，“等誰？”
“你覺得是誰？”
機器狗道：“來接您的同伴？您想要離開這裏嗎？”
溫斂一頓，胸腔裏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他從被子裏翻身坐起，一把抓住床頭的機器狗。
那張蒼白的臉上蕩漾著寒意，碧綠色的眼睛因為慍怒而顫抖地俯視著它。
他低聲重覆道：“我再問一遍。”
“你覺得我在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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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斂的眼睫有些濕漉漉的。
聞言, 眸光斜過來掃它一眼，拿手背擦去眼淚，聲音沙啞得分不清是嘲笑還是某種掩飾。
“我什麽時候淪落到要被一個AI安慰了。”
室內只點起一盞小夜燈, 並不能很好地看清溫斂的表情，機器狗沈默著, 圓溜溜的眼珠裏有他的身影。
“渴了。”
溫斂擦幹了眼淚，吐了口氣, 喉嚨有點發幹發澀。
機器狗明白了他的意思：“抱歉, 我只是一只機械玩具, 構造上, 不能搬運東西……”
溫斂：“是嗎，那你可真沒用。”
他的手伸過來，隨便拍了拍它的腦袋，懶得下床了，他撐在床上，伸手去夠床尾桌上的水杯, 指尖勾到了杯壁，他往回勾了勾，撐在桌上，慢悠悠地喝水。
冷水沖散了一點溫斂剛睡醒時的不安, 也沖醒了一點他思緒混亂的頭腦。
“您還好嗎, 需要吃點東西嗎？”
機器狗在問。
分明沒有起伏，卻仿佛透出了一些擔心的意思。
溫斂在心裏好笑，自己真是越想什麽，越幻聽什麽。
……有點惡心, 他真是做夢做得腦子犯病了。
“我好得很。”他把杯子放回去，重新躺回被子裏, 還把旁邊盯著他看的機器狗一起抓了進來，“看在你一個劣質AI還努力燒著CPU安慰我的份上，獎勵你可以和我一起睡。”
機器狗：“……”
它在溫斂的手掌下安安靜靜，望著他埋進枕頭裏，還有些微濕的眼睫。
溫斂睡覺時給人的感覺並非完全的毫無防備，因為艷麗而鋒利的五官原因，他一旦不笑，臉部線條就會透出冷淡的感覺。
讓人分不清他是心情好了，還是只是偽裝。
機器狗的全身覆蓋著金屬，當然也不會有冷暖的感知。誰都知道。
可溫斂修長的手指搭在它腦袋上，準許了這只劣質AI小狗分享自己的一小截被角。
長夜漫漫。
機器狗在被子裏看著溫斂，直到窗外日升黎明。
“……滋滋滋。”
房間門一升一降，輪子滾過地毯的聲音讓溫斂懶懶睜開眼，一只機器人正端著餐盤走進來。
有烘焙吐司的甜味。是來送早餐來的。
難怪昨天那個少年會說機器人聲音很大，怕它吵到溫斂休息。
這些機器人看就知道不是專門的服務機器人，確實很吵。
溫斂之前沒被吵醒，看來是他做噩夢做得太投入。
“您好。現在是早上八點整。我是負責派送早餐的001號機。”機器人的光幕上彈出一個笑臉。
昨晚哭過，溫斂現在眼睛都有點疼，瞇著眸子下了床，跟機器人搭話。
“這麽準時？你們的待客程序還挺周到。”
“是主人編程得完美。”機器人回答。
溫斂正好走進洗手間，橙黃的光打在他臉上，一雙眼睛還微微泛紅，他狀似隨意地問：“哦，是你們的主人讓你們每天準時來送飯的？”
“是的，客人。”
“你們本來是幹什麽的？”
“監管飛船內的安全、電力、警備系統、以及管理外來人員。”
“這麽專業的警
備機器人，來給我這種入侵者送飯，你們主人怎麽想的，腦子生銹了？”
“……”機器人的光幕上彈出一個“？”，“抱歉，請再次描述您的問題。”
這才是普通AI的常見智能水平。
哪怕是路岐制作的，也不可能輕易就突破原本的技術力。
那只機器狗，其實智能到有些異常了。
溫斂叼著牙刷：“沒事了，盤子放下你可以走了。”
機器人點頭說了句請慢用，快要走出金屬門時，溫斂又叫住它。
“我一直在這個房間裏悶得很，能不能出去走走？”
“當然，您可以去這個飛船的任何地方。”機器人回答。
溫斂嗤道：“給我這麽大的權限？不怕死是吧？”
“我不理解您的問題，但主人是這樣命令的。”
溫斂沒再說話，機器人判斷他的問題結束了，輪子慢慢一滾，離開柔軟的地毯地面後行走得飛快，很快就沒了蹤影。
今天是個大晴天，陽光很好。溫斂吃了早餐，才想起來少了點什麽。
被子裏，那只小金毛機器狗一動不動，眼睛雖然還是烏溜溜的，但跟它搭話沒反應。
看來昨晚那一出，把AI本就低性能的CPU徹底燒了。
溫斂想了想，把它拎起來，準備出去走走，途中要是碰到機器人或者昨天那個少年，就讓他們把這東西帶回去維修一下。
換了衣服，溫斂出了門。
之前進來時，被捆在車裏，之後再醒來又在房間裏。溫斂其實還沒怎麽好好看過飛船的內部。
這和軍人開的戰鬥飛船不是一個種類，顯然是一個多功能方舟。溫斂也曾開過幾次，主要作空間站的作用，用來運輸物資和人，以及星球探索。
但這艘飛船太大了。
聯邦最大的方舟，估計也只有它的一半大小。
所以溫斂第一天看見這玩意兒時，懷疑過路岐腦子不正常。
過道很寬，透亮的光照著長長的走廊，防爆玻璃反射著絢爛的光。
溫斂其實喜歡這種被鐵皮包裹的感覺。
常人可能會對無機質的景色感到孤獨和乏味，但溫斂已經和這種景色打了不知多少年交道了。
要是這就覺得不適，他早幹不下去了。
“……二十一！二十一！”
前方不遠處的一道艙門後面，隱隱傳來什麽人大叫的聲音。
聽起來還不止一個。
溫斂本來想無視，這畢竟是別人的地盤，他沒打算多管閑事。
但那幾道慌亂的人聲裏，有一個有點耳熟，聽著像是昨天給溫斂送飯的少年。
“怎麽回事？”
艙門忽然打開，有人走了進來，少年回頭一看，詫異道：“你不是……”
艙內的狀況有些混亂。
一個微微發著光的古怪儀器，旁邊地上躺了一個跟少年年紀相仿的男孩，圍著他的幾個人滿臉焦急，有幾個臉都嚇白了。
“我在問你，怎麽回事。”溫斂挑眉道。
“是、是二十一，他剛才進精神空間之前都好好的，出來就這樣了。”少年來不及解釋來龍去脈了，“快、快去叫領主……”
“不行！機器人不是說了嗎，領主今早有事出門了。”
“那怎麽辦？”
在這裏的人年紀都不大，一個人慌，所有人都慌了。
溫斂在他們的無措聲中蹲下身，捏住那個男孩的下巴左右掰著看了看，沒有外傷，釋出精神力一探查，發現了異樣。
“那個儀器是什麽？”溫斂問。
“是展開精神空間的裝置。我都跟二十一說了，等領主回來再做，他就是不聽……”
“那很有可能是精神海反被空間入侵了。”溫斂在他精神海裏翻找，試圖尋找另一股力量，“藥呢？”
“什麽藥？”
“精神力穩定劑，定格藥劑，隨便什麽都行。找不到就讓機器人去拿。快點。”
大概是溫斂的聲音天生有一種命令人似的冷感，少年此刻倒忘了他是入侵者，還狠狠給了這個飛船的主人一槍，應了聲好，連忙去櫃子裏翻。
“能聽見我說話吧？”溫斂俯身湊近男孩，一邊用精神力刺激著他，一邊道，“不能睡，睡過去你就完了。給我撐住。”
他這語氣就不像是在對一個傷患說，好在男孩的眉頭微微動了下，算是對他的話有了反應。
在少年把定格藥劑拿來的期間，溫斂控制著精神力找到了男孩腦內的反噬體。
這個人的精神海很奇怪，沒有產生一點被入侵時的反抗功能，像是被割斷了神經，整個腦子都失去知覺。
溫斂其實最開始疑惑了一秒，心裏就了然了。
在這裏的，都是被實驗過的人，差點忘了。
他的精神力輕輕一推，把男孩精神海裏的那股力量逼了出去。
“餵他吃。”
他松開控制，站起來。
少年沒想到他這麽快，遲疑一秒，點點頭。
“二十一，快把藥吃了！”
眾人手忙腳亂扶那個叫二十一的男孩吃藥的時候，溫斂在旁邊打量起這個神秘儀器。
散發幽暗紫光的礦床石臺，托起了一枚懸空的球形金屬塊。
金屬塊外表光滑，內部鏤空，由無數條極其細小的鋁絲編成了某種極其有規律的回路。
是他迄今為止沒見過的形狀。
在收押室時，方天月提到過，L博士在威利實驗區做過一個有關創造精神空間的實驗。
用的大概率就是這個裝置。
路岐後來也是用的這個。
難怪，那天事後，軍方在威利實驗區並沒有找到這個媒介裝置，原來在那時就被路岐拿走了。
“二十一，你醒了……！”
身後傳來眾人的聲音，那個男孩醒了，眨著眼，不知道自己出了什麽事似的，看起來沒有大礙。眾人都松了口氣。
少年道：“領主回來知道肯定會罰你，你擅自用她的裝置……”
二十一道：“我是想快點幫領主找到L博士的線索嘛，而且，領主怎麽可能罰我，我從來沒見過她生氣的樣子……”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下去，有些心虛膽怯的模樣。
溫斂多少猜到路岐在這裏用這個裝置幹什麽了。
就像那時對他一樣。
不一樣的是，這些人似乎是知情的。
他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感覺，扯起嘴角道：“她不會生氣，那你怕什麽？”
“你、你是那個開槍差點殺了領主的人……是你救了我……”二十一楞楞道，“雖然領主沒生過氣，但，平時那樣子比生氣還可怕。是吧？”
除了那個少年，周圍的人都嗯嗯點頭。
今天他們本來是過來測試的，但領主今早突然有事出門，就讓機器人把他們先放了進來。
他們本來該在這裏乖乖等著領主回來，都怪二十一自告奮勇搞這出烏龍。
這裏的人要麽剛成年，要麽就還差點，心智不成熟的表現就是什麽都立馬寫在臉上。
有人很怕二十一的事會連坐到自己。
“領主
不生氣的時候都那麽可怕，生氣了還得了！二十一你完蛋了你，領主說不定會把你從飛船上丟下去！”
“領主會把你直接丟回沙漠裏自生自滅，讓聯邦的軍人把你帶回去做實驗！”
他們七嘴八舌地設想，把二十一嚇得淚眼汪汪。
溫斂聽了一會，沒覺得路岐哪裏可怕，他們要是說她是個爛人，他倒還能在心裏附和幾句。
“你叫二十一？”溫斂道，“好怪的名字。”
二十一搖頭：“才不是呢。我有名字，大家都有名字的，但是，在這裏，領主只用編號稱呼我們……”
“對，我叫九，你可以叫我阿九。”
那個少年接話道。
“我們人畢竟很多，領主要一個一個記名字也很麻煩。”
他又看向溫斂：“你來了好幾天了吧。領主既然沒殺你，那就是打算收編你了？你也被L博士做過實驗？領主給了你什麽編號？”
“……”他的問題很多，溫斂不答反問道，“這個空間，存在多久了？”
“半個月了吧。”阿九道，“我們本來一直被關在地下，是領主把我們從聯邦手裏救到了這裏。”
那跟溫斂從精神空間出來的時間正好對得上。
“所以這個空間是為了保護你們。”
“保護？”阿九一楞，和旁邊的人相視一笑，道，“你看著可能覺得像是保護。但領主第一天進來時就和我們說，這不是保護。”
這裏是他們的庇護所沒錯。
但不是為了保護。
“我沒那麽好心，只想看看你們的腦子。不願意的話，現在可以調頭出去。在這裏，我不提供食宿，不保障任何生存問題，並且要按我的規矩來。我隨時有權利驅逐任何人，有可能是你們違反規定的時候，有可能是你們的實驗後遺癥發作的時候。”
那天，被路岐帶回來的時候，她是微笑著，用一種堪稱溫和的口吻對他們說的。
其實誰都知道，這話的內容沒有任何溫度可言。
但他們作為L博士進行人體實驗的活體證據，想要獨自從聯邦的追兵手裏活下去，無疑是不可能的。
“所以，你這幾天不僅沒死，還被留在了飛船上，我很驚訝……”阿九新奇道，“飛船是領主的私人領域。難道你被L博士做過很厲害的實驗？所以領主才這麽重視你？”
重視。
溫斂現在的神經對這個詞可謂極其敏感，下意識想諷刺，但看著比他矮了一個頭的少年，又不知道自己在跟未成年較什麽勁，敷衍道：“可能是上次差點被我殺了，她害怕了吧？”
“領主，害怕？哈哈哈，才不可能呢！”
也是。
如果真的害怕，他的槍現在就不會還在口袋裏。
溫斂頓時沒心情再逛什麽飛船，招呼也沒打，轉身就走，出來走到一半才想起，忘記讓他們把機器狗轉交給路岐了。
因為只有半個巴掌大小，一直揣在溫斂口袋裏，他剛才在救人，救完了就忘了。
隨便逮一臺路過的機器人吧，然後就回去睡覺。
他本以為出來逛會兒，心情會好點，看來也只是適得其反。
除了再一次知道路岐對他的態度，好像不太一樣以外，沒什麽轉變。
可溫斂理性上又很清楚。
還不至於自作多情到認為，怪物對他不一樣，是出於對他的某種好意。
畢竟，路岐連偽裝成那樣時，都沒有對他說過任何類似的話，還動不動就臭著個臉，又怎麽可能會……
但是。
但是什麽？
溫斂垂著眼瞼，覺得再想下去也只是讓自己更煩躁，也就稍微晃了下神的功夫，再擡頭時，人就迷路了。
飛船的走廊長得基本差不多，全靠看門牌識別，溫斂的房間是2號走廊的12號，這裏……他挑個就近的門牌，上面寫著111號。
溫斂：。
也晃得太遠了點。
111號門牌下面，寫著一行小字：領主控制室。
“除領主外禁止入內。”AI的聲音從頭頂門框處響起，“請在五秒之內離開，否則將進行物理驅逐。5、4……”
AI如果不說這句話，溫斂其實壓根就沒興趣，它求他他都懶得看一眼。
但現在，一是，他正火大，二是，他現在火大的對象還是路岐。
“不愧是低智力AI，看清楚我是誰再報你的數。”溫斂笑著湊近道，“還是說，‘領主大人’說我可以自由進出飛船的任何地方，只是放屁？”
“……”
AI在重覆掃描他的身形，程序裏，溫斂的生物認證的確在前幾天被添加進了系統，但這個房間是特別的。
這個看門AI似乎用的比較高智能的芯片，可溫斂這人典型的吃軟不吃硬，路岐越防著，他越要進去看看。
她要是生氣，大不了一槍殺了他。
“我也給你五秒鐘，讓我進去。”他開始倒數。
AI在舊規定和新程序面前，呆住五秒鐘，還是選擇了程序：“可以，讓您進入。但是，只能進入一分鐘。”
金屬門打開，溫斂走了進去。
裏面的氛圍和外面不大一樣，燈開得很暗，無數臺監控光幕懸掛在大房間的四面八方，中間則是飛船的主控制臺。
鐵皮包裹著什麽也沒有的偌大空間。
溫斂的那個房間起碼還有家具有裝飾，這裏除了一張必要的鐵制座椅，什麽也沒有。
只有死寂而孤獨的氣息在鼻間緩慢流淌，會讓人忍不住想起那個無盡的漆黑空間。
“像個牢房。”他皺眉道。
AI道：“您說得對，人類需要家具和裝飾來點綴房間，以獲得好心情和視覺體驗，我也曾向主人這樣提議。”
“……然後呢？”
“主人說：‘對人類而言有必要，但對我來說，沒有必要。’”
沒有必要。
因為，自己是怪物嗎？
溫斂瞥了眼那張狹窄的座椅。
“她的臥室呢？”
“也沒有。主人不會陷入睡眠狀態，和我們AI一樣。”
“那她晚上一般都在幹嘛？就坐在這兒發呆？”
“是的。有時候也會出門工作。”
“……”
大概沒想到會被這麽一本正經地肯定回來，溫斂原本笑著的嘴角弧度有一瞬間變淡。
他某種漾著一點暗光，凝視著眼前除了光幕就再也沒有任何東西的無機質風景。
溫斂飛船裏可以打發時間的玩意都比這多。
他想，倒是沒人跟他提過，弗蘭肯斯坦沒有睡眠這件事。
在空間裏，他和路岐其實晚上有很多時候都待在一起，但溫斂從沒在意過她到底睡沒睡著。
因為她永遠都醒得比他更早。
昏暗中，有閃爍的綠光忽然在溫斂的餘光裏晃了幾下，是控制臺上，一個可拆卸的便攜麥克風忘記關上電源。
提示燈在閃。
他彎腰掰了幾下麥克風，想找按鈕，一邊問AI：“你主人好像沒關電源，你那邊能不能……”
“——”
可下一秒，有另一道聲音蓋住了他的話，是一模一樣的內容，但聲音比他僵硬，咯吱咯吱的，像機械與機械摩擦發出的老舊電子音。
“您說什麽？請重覆您的發言。”AI道。
“我說……”他吐了兩個字就閉嘴，接著，同樣的電子音再次響了。
聽著，是從他口袋裏傳來的。
溫斂伸手之前，手指在半空起碼滯了兩秒。
因為不知道，如果真的是他想的那樣，自己該做什麽反應。但現在這個情況，也不太可能是幻聽。
兩秒後，溫斂才慢慢把那只機器狗AI，他今早以為沒動靜是報廢了的機器狗拿出來。
“領主今早有事出門了。”
食指輕輕在聽筒上磨了一下，刺耳的聲音，是從機器狗內部發出來的。
“那是主人的第一具身體。”AI忽然道，“主人一直把它帶在身邊，前天卻突然不見了。原來在您那裏。”
“……”
溫斂臉上沒了表情，手裏的毛絨觸感讓
他掌心突然有點發麻發癢，甚至有點痛。
他說：“她前天，昨天，昨晚，一直都在這裏？”
“是的。”AI道。
溫斂靜了很久。
“所以，您一直都過得很辛苦嗎？”
“你為什麽要哭？你不是討厭她嗎？”
“她沒有那麽想過。”
的確。
的確是很擅長模仿。
溫斂那只捏住毛絨小狗的手，不知為何，越捏越緊，越捏越緊。
甚至能聽見內部的鐵皮被攥得微微彎曲變形的聲音。
然後，他又驀地松手，扭頭就走出控制室，聲音很沈很兇：“不許把我來過的事告訴路岐，不然我殺了你。”
AI：“……”
“作為人工智能，我並沒有生命。”
可惜，說這句話時，溫斂的背影已經遠去。
自那天回到房間以後，溫斂就不願意吃任何東西了。
起初是機器人來問候，他在床上裝睡懶得理，九號也來看過一眼，溫斂一言不發。
整整一天過去，窗外日落星稀，溫斂懨懨地在床上一動不動，那只被他扔在床頭櫃上的機器狗在這時，倒是終於舍得動一動了。
“您為什麽不吃飯？”它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很靜。
溫斂不知道AI有沒有把自己去過的事說出去，大概說了，AI本來就有義務匯報。
不然這只金毛為什麽一整天沒跟他說過話。
但她不挑明，溫斂也不說。
他道：“我在等一個人。”
“……”機器狗道，“等誰？”
“你覺得是誰？”
機器狗道：“來接您的同伴？您想要離開這裏嗎？”
溫斂一頓，胸腔裏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他從被子裏翻身坐起，一把抓住床頭的機器狗。
那張蒼白的臉上蕩漾著寒意，碧綠色的眼睛因為慍怒而顫抖地俯視著它。
他低聲重覆道：“我再問一遍。”
“你覺得我在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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