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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大唐後世談(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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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大唐後世談(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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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瞠目盯了殿中袞袞諸公足足有半刻鐘,期待著能在這些西域貴族眼中看出什麽不一樣的神色。但凝視片刻之後,她不得不悻悻然移開目光。

如果僅僅用金錢就能交換來這至關重要的進展,那當然是朝中重臣們做夢都想像不到的好結果。可明明是這樣意料不及夢寐以求的好結果,前所未有的喜悅,公主在擡眼確認之時,心中生出的卻是某種難言的郁氣。

當然,作為皇帝的嫡女,此次奉命出使的欽差,李麗質絕不能顯出一丁點的詫異來。她甚至要端正神色,言辭謹慎,安定下這些“遠人”的心思。

“大唐涉入西域之後,諸位現在所有的一切權益,都不會稍有變更。一旦利稅梳理清楚、商道暢通,各國的收入還會大大的上漲,絕無任何的損失。諸公,唐人遠道而來,只為安人定國,懷德化遠,絕無貪圖土地人口的惡念。我欽奉大唐聖天子陛下的諭令,可以在此為諸位立誓,縱使河水如帶,高山若厲,大唐的承諾亦永無變更,必將惠及諸位的苗裔。”

說罷,長樂公主整衣而斂袖,擡手遙遙面向大殿西處,高聳隴山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禮。

這是西域所謂之“指山為誓”,各國崇拜隴山,歷來將其視為庇護商賈農耕百工百業的神山,而今指山起誓,已經算是最為鄭重的誓言。當然,相較於誓言本身的神性而言,最令諸位貴族動容的,恐怕還是長樂公主的舉措——煌煌大唐公主願意紆尊降貴,親自行這個所謂“蠻夷”的禮節,實在已經是表現出了極大的誠意。

為此,諸位西域豪貴誠惶誠恐,紛紛端整儀容拍打衣袖,一齊向公主拱手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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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麗質幻想的所謂明槍暗箭費盡心力的談判結束之後,等候在側的女官們立刻撤下了藤箱書信與血淋淋的人頭,迅速呈上了早已預備齊全的早膳。公主賜宴都是以皇家的標準預備,上方玉食珍饈雜設,迥非尋常可比。站立兩邊的貴族們眼中立刻閃動光芒,甚至逾越禮制,冒昧向女官手捧的食盒看了幾眼——中原漢人在烹飪上委實是天下無雙,尤其是有西域流入的諸多香料助力之後,那技法與手段都漸趨成熟,對缺少創新的遼闊西域可謂降維打擊。而今思來,亦不由口中生唾。

坐在主位的李麗質一眼掃過眾生百態,在茫然困惑之餘,心中卻不由生出一股悲涼:顯然,她精心籌謀,不惜為此打破常規拋棄公主顏面,公然出示這血腥頭顱的驚世之舉,已經是完全無效了——以眼下看來,這玩意兒甚至都沒有影響到各國豪貴的胃口……

當然,這樣的渾然無畏似乎與什麽膽氣心力沒有關系,純粹是諸位豪貴們的腦回路過於奇怪,以至於這常規的威懾全然失效而已。

李麗質默然片刻,終於忍耐不住於,長嘆一聲拂袖而起:

“本宮要去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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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所說的“更衣”,當然不僅僅是托辭。事實上,為了全方位的向西域上層社交圈展示大唐衣著服飾百工百物的豐厚奢靡無所不有,公主每次出行西域,僅僅衣料首飾便要五十輛馬車往來運送。而為全面展示這些堆積如山的衣衫服飾,公主平均每天要更衣到九次,每次更衣大概三刻鐘有餘,可謂換衣換到手腳發軟眼發木,真真是平生難得的折磨。

不過今日更衣卻不同往常,公主僅僅是在大殿後的小閣內換了幾根發簪理了理花鈿,便命左右退後,而後親手推開銅鏡旁的暗門,一步跨了進去。

暗門內燭火搖曳光滑四射,明亮猶如白晝,河間王開府儀同三司領司空李孝恭盤坐於西域進貢的羊絨地毯之上,扶幾起身,向盛裝入內的公主俯首微微一禮,然後情不自禁的擡手遮掩雙目——公主頭頂那精心設計的冠冕實在閃耀得太為過分,連河間王亦不能克當。

公主攬衣行下家禮,徐步邁入暗房,同樣跪坐了下來。

“伯伯想必聽見外面的動靜了?”她嘆氣道。

這間暗室同樣是特殊設計,據說參照了天書的什麽“聲學原理”,可以將殿中的聲音分毫不差的傳至暗閣之中,李孝恭端坐於密室之內,便仿佛身臨其境一般。

“如雷貫耳,大為醒脾。”李孝恭微微而笑:“我早年奉旨都督涼州,也曾領略過西域豪貴們的做派,倒與公主感同身受。說句實話,他們這個反應委實不算奇怪。”

河間王李孝恭是太上皇帝的族侄,當今皇帝的堂弟,旁支宗室中血脈最近而功業最盛者,偏偏性情又謙退隨和,血裔至親用心精純,最得天子的信任,甚至能參與某些不可告人的機務。而今天子以密旨派出這樣的重量級人物隨公主一路西行,明顯是有極為重大的囑托。而今從容出聲語氣柔和,長樂公主卻不能不鄭重以對:

“請叔叔指點。”

“談何指點呢?”李孝恭溫和道:“不過是一點小小的體會而已。我也是在涼州與高昌龜茲等國的使者貴族盤桓許久,才隱約悟出的道理——西域諸國都是小國,而小國的心思,從來與大唐,與強漢,與一切統合中原、混一南北的大國強國都不同。如若用天書的話講,小國天然是沒有自主性的,它們做出的抉擇,大國的臣民往往很難理解。”

“叔叔的意思是……”

“想必公主還記得當年征伐突厥的大戰。”李孝恭道:“貞觀三年的時侯,李藥師以二十萬人奔襲漠北,一舉討滅突厥王庭,擒拿頡利、突利二可汗,東西突厥土崩而瓦解,百年北狄之患,至此消弭。當頡利可汗被押送入京時,我與尉遲敬德曾奉命責問酋首,歷數他的種種罪行。彼時頡利可汗咄苾心膽俱裂,意氣全消,無論我們斥責他虐民、背盟、險詐等等罪行,都是照單全收,毫無反駁的餘地。唯有尉遲敬德呵斥他曾對太上皇侮慢無禮的大罪時,此人卻竭力抗辯,說自己不懂唐人禮節,無禮或者有之,卻實在沒有侮慢之心。”

公主啊了一聲。她當然知道所謂“侮慢太上皇”的大罪是怎麽回事——武德年間大唐虛弱而突厥強盛,為了在征討王世充竇建德時穩住這虎視眈眈的鄰居,彼時的皇帝而今的太上皇陛下謙詞卑禮,曾經給突厥人寫過數封低聲下氣的求和書信。

堂堂中原天子竟爾屈膝侍奉夷狄,這自然被太上皇視為平生莫可忘懷的奇恥大辱,朝廷上下噤若寒蟬的軟肋逆鱗。而當今聖上身為人子,數年前又與太上皇有過玄武門這樣微妙的過往,那自然要傾盡全力表現自己孝不可言的殷殷誠心,皇室垂範天下的父慈子孝。為此專門派近臣刺一刺頡利可汗,自是在情理之中。

所以,頡利可汗還有什麽狡辯的餘地麽?

李孝恭道:“頡利如此妄言否認,做臣子的當然義憤填膺。尉遲敬德立刻出示了他昔日與太上皇往來的信件,直指稱呼中種種悖逆之處——彼時頡利可汗強盛,竟然在信中直呼太上皇的名諱,又稱太上皇‘李家老翁’,如此狂悖犯上的言行,真是令臣下不忍耳聞。以彼時的形勢,我們本以為頡利會否認這狂妄的言辭,想不到他毫無推辭,竟爾一口承認了下來,只是承認下來後卻迷惑不解,直言詢問我等,不知這有何侮慢之處?”

“荒唐悖逆到這等程度,真正是令人罕見。我等剛要呵斥,這頡利可汗卻說,當年他的爺爺沙缽略可汗曾向大隋效忠,能夠做隋朝天子的奴才便心滿意足、萬分喜悅。彼時突厥上下都知道此事,也不覺得有如何侮慢吶?如若大唐天子不滿,他頡利也可以給大唐的皇帝做奴才。此人還言之鑿鑿,說他願意效仿他爺爺的先例:如果我與尉遲敬德可以牽線搭橋,介紹他當上大唐皇帝的奴才,他會傾家蕩產的報答我等……”

公主……公主緩慢的眨了眨眼。

“頡利可汗在效法勾踐之志,臥薪嘗膽?”她喃喃道。

李孝恭嘆了一口氣。

“言辭實在過於無稽,我等也有如此的懷疑。”他道:“但我等隨後訊問了東突厥的其餘貴人,果然是各個都對昔日沙缽略可汗做隋文帝奴才的光輝往事記憶猶新,乃至心馳神往,恨不能效法先賢。頡利頗有才略,或者還有忍辱負重的志向,這些東突厥貴人多半是酒囊飯袋,決計沒有這個矯情自飾的本事。換言之,突厥上下還真是對昔日為奴的往事了如指掌,乃至欣欣然引以為自得……”

李麗質:…………

即使時過境遷平息已久,她也能從自家叔伯眼中窺伺出當初那種雖然不懂但大受震撼的驚駭。

顯然,世間最為淩厲的武器便是真誠。當突厥人不遮不掩毫無避諱的向李孝恭尉遲敬德等炫示自己祖上為奴的光輝往事時,縱以兩位名將久歷沙場的閱歷,想必一時間也是瞠目結舌反應不能,以至於預備下的種種問罪之辭居然在這坦誠之前黯然失色,瞬間喪失了一切殺傷力。

——是啊,人家爺爺當了奴才都可以公開宣傳,你爹寫兩封語氣卑微一點的書信又算得了什麽呢?

估計皇帝親耳聽聞,都要被這樣的坦坦蕩蕩噎得直翻白眼。

在驚駭迷茫之餘,長樂公主隱約也記起來了:“我記得貞觀三年時,陛下是曾痛罵過突厥形如野獸,所謂蠻夷畏威而不懷德,不可以仁義待之……”

“是的。”李孝恭喟嘆道:“我與尉遲敬德回報了頡利的反應,聖人大為震動,也頗為惱怒,當然不會對突厥有什麽好臉色——以聖人的說法,突厥與中原各為其國,彼此淩逼侮辱其實也不算大事,但突厥人竟爾恬不知恥自甘卑賤,公然炫示祖宗為奴的舊事,那就不止是將突厥的品格貶入地底,更是對大唐莫大的羞辱。”

——說白了,突厥人恬不知恥下作卑賤,那與突厥僵持多年的大唐又算什麽?頡利可汗無恥到這個地步,那就連皇帝三年討平蠻夷的功業都要黯淡幾分。畢竟千秋史冊煌煌公論,誰喜歡看中原聖天子陛下放下身段與這樣卑鄙的人物糾纏?即使以文章筆法而論,那好歹也得竇建德、劉黑闥之流的豪傑,才能襯托出勝利者的光輝萬丈。

皇帝自然深谙這對比烘托的妙處,所以才頗為惱怒,乃至心緒不平。他原本打算教授頡利可汗文章詩賦,令其宴前頌聖,昭成功於太上皇禦前;而今也不能不暫時停止,只是排了一支舞蹈了事——畢竟,以頡利可汗的種種作為來看,他搞不好會當著太上皇帝的面迅猛開舔,一旦舔功不得其法,難免要說出某些會讓兩位聖人尷尬難言,乃至於永載大唐史冊的名梗。

——比如什麽“做大唐的狗就是榮幸啊”之類的……

“不過,陛下的怒火並未持續太久。東西突厥平定之後,原本依附於突厥的小國惶恐不安,紛紛派出了使節入貢請罪。這些使者或高明或愚魯,或文官或武將,但在謁見陛下之時,那副諂媚奉承的嘴臉卻都如出一轍,真真是阿諛奉迎唯恐不至,毫無底線品格可言,超乎聖人與朝中諸大臣的意料之外——以房相公的話說,昔日南北分立,江南也不是沒有過茍延殘喘的小國,但小國侍奉大國,卑辭屈禮或者有之,卻實在少有如此孱弱無骨的做派。”

“當然,正因為見事見得多了。陛下及大臣們才不覺生出疑惑:如若突厥可謂蠻夷無恥,那麽這麽多小國彼此相似的做派,難道也能統一歸之於不知羞恥麽?正因如此,陛下才特意召集我等,細細研讀了天幕所示的一二篇章,領悟其中的深意。天幕中所說,華夏周邊諸多小國都缺乏自主性,此言誠為得之。”

事涉天幕,儼然便是李孝恭此次千裏而來,要向公主所轉述的關竅。李麗質聽得全神貫註,本能的開口詢問:“缺乏自主性?”

“不錯。”李孝恭頷首道:“公主請看此圖。”

他從袖中抽出了一卷薄薄的絹帛,展開以後紋理燦然,赫然是一幅纖毫畢現輿圖。只是圖中山巒起伏河道蜿蜒,標記的並非尋常可見的州郡分界,而是以各種線條區隔出的地勢與地形,乃至降雨數量、日照強度。

長久與天書打交道,公主一眼就辨認了出來,這應該是天幕供應的所謂地勢輿圖,描繪的乃是各地之自然稟賦。只是輿圖中有大片的顏色渲染塗抹,卻與尋常所見的輿圖迥然不同。

“這是……”

“這是天幕標出的所謂‘宜居帶’。”李孝恭平靜道:“以天幕的話講,人生長繁衍仰賴於五谷,五谷生長繁衍仰賴於雨水陽光,如果將各處一年所能承受的陽光雨露計算出來,便可以大致區分出適宜於居住耕作的土地。而以此分析天下大局,便如掌上觀文,一目了然。”

說罷,他以拂塵指點輿圖。果然,除了輿圖正中一片無大不大,幾乎籠罩了整個中原的主要宜居帶以外,其餘宜居帶零散分布於長城以外漠南漠北之地、吐蕃高原,以及隴右以西茫茫戈壁之中——只不過這西域的宜居帶隨水源河流起伏零落,散碎如滿天星鬥。

李麗質隨同聽政多年,立即從這分布中看出了端倪。

星羅棋布環繞中原的宜居帶,恰恰是大唐數年以來戰略重心所傾向的要點,而且隨宜居帶之大小不同,策略也迥然相反——長城以北的宜居帶最為廣大,雖為戈壁山脈分割,但蔓延遼闊僅次於中原;而朝廷厲兵秣馬,對北方突厥也是犁庭掃穴、從不姑息;吐蕃的宜居帶較為狹窄,又巴蜀之地的崇山峻嶺所阻隔,朝廷的策略也變動不居,時而出兵威懾,時而遣使招撫;至於宜居帶最為分散割裂的西域,則被聖人視為囊中之物,為此再三優容,懷柔化遠。

到底是精心培育出的大公主,李麗質沈吟若有所思,隱約領會到了這輿圖的妙處:

但輿圖所指示出的宜居帶用意遠不止於此。李孝恭輕敲圖紙,平靜詢問侄女:

“公主,若比較中原與四夷,你又看出了些什麽?”

這還用比較麽?公主不假思索:

“中原的宜居帶最為廣袤無際,無邊無涯,無論漠北西域,西南東南,加起來也不能與之相比。”

說到此處,她也不覺感慨:

“這真是天賜列祖列宗的好地啊。”

李孝恭……李孝恭微微默了一默。

顯然,數千年前禹王定鼎中原區區一隅之地時,那觸目所及都是東夷,是三苗,是西戎,是北狄,是稀奇古怪莫名其妙的雜胡。僅以這上古典籍的只言片語來看,上天也顯然沒有那麽慈悲溫和,願意將由南至北這無大不大的膏腴肥沃之地盡數清空,盡數賜予華夏。以公羊派的話講,彼時是“南夷與北狄交,中國不絕若線”。所謂中原中原,原者平原也,這麽肥美風沃一覽無餘的平原,自古以來就是萬人覬覦的四戰之地,兵家意義上真正不可守的絕境,何談天賜?

當然,明明是平坦肥沃一覽無餘的平原,往來無礙的四戰之地,怎麽蠻夷戎狄會漸漸退卻,心甘情願拱手讓人了呢?

以聖人經傳的話講,這是因為上古聖王的德行太崇高了,崇高得醜惡的蠻夷自慚形穢掩面而逃,不敢再生活在聖王光輝的德行之下,而寧願在漠北西南那些偏遠狹隘的宜居帶內自我放逐,以此彰顯聖王的榮耀。

而以天書的話來講嘛,那些在夏商周三代時不願意領會聖王仁德的醜惡蠻夷,最後多半都被聖王給“用”了。

所以,這天賜不天賜的,就難免有些微妙……華夏文明的確運氣很好,它一向沒有什麽敵人。但它之所以沒有什麽敵人,只不過是因為它的敵人都沒有了而已。

當然,這些淩厲而又冷冽的內容應當屬於皇家口傳心授的帝王術,不該由宗室提及。所以李孝恭沈默片刻,岔開了話題:

“不錯,中原及江南的確是最為廣袤肥沃的土地。其餘適宜居住的地帶則大半被沙漠山脈河流等等切割瓦解,僅僅只是孤立的小塊而已。以天書的說法,這些小塊的宜居帶之間天然就有孤立的傾向,即使有強橫的勢力橫掃千裏,也不過只能逼迫這些小小的勢力低頭臣服,而難以真正的侵吞蠶食。”

李孝恭的手指在輿圖的北面劃過,指點漠北那些支離破碎的水源地、星羅棋布的綠洲——長城以北的遼闊草原恰恰吻合著這天書反覆敘述的規律。茫茫草地上各色雜胡交錯聚居,雖爾霸主突厥控弦百萬橫絕一時,但也只能壓服契丹丁零等部落,而無法完全吞並同化,融合為一。故而突厥一朝崩潰,草原群龍無首,立刻恢覆到了往日分裂割據的局面。

而此種分裂散碎彼此為政,則似乎是草原的常態。自匈奴統一漠北以來,歷代霸主輪番登場掌控大漠,但無一不是其興忽焉其亡勃焉,無論再如何興旺強盛,都決計無法扭轉這千年的鐵律,只要稍有不慎便會分崩離析,重新散落為大大小小的碎塊。

某種意義上說,這便是天書所謂之“地緣規律”,不聲不響無形無色,但卻高居於幕後掌控一切,縱使明君賢主英雄豪傑,窮盡此生一切才智,亦無法違逆。

“以天幕的話講,這是‘地理決定論’。”李孝恭覆述著那怪異的名詞:“草原看似處處青蔥,但真正能飼育牲畜養活人口的草場卻是變動不居,其間還有大量逾越的幹旱地帶。被分割在各個貧瘠牧場的小部落往往實力孱弱,無法抵擋強盛的外敵。但外敵縱使強盛,卻也很難徹底吞下這些部落——跋涉戈壁的行軍實在太過艱難,能夠保證基本的臣服就已經相當夠本,再想做什麽也是有心無力了。”

“所以,對於這些散居於各地的小國小部落來說,屈服於外敵其實是相當正常的選擇。他們既是無力反抗,也多半是不能反抗——如果保持恭順,那麽外來的霸主可能僅僅只會索取一些財產人口而已。如果反抗過於激烈,那搞不好會引發強敵的憤恨,因此而淪為殺雞儆猴的那只雞。畢竟,外來者當然不可能遠涉大漠一個一個收拾所有小國,但要集中軍力料理一兩個榜樣,那絕不為難。”

李麗質……李麗質瞠目結舌,嘴唇開闔數次,終於喃喃道:

“大宛。”

“不錯,大宛。”李孝恭微微嘆氣:“李廣利平大宛之戰,就是小國不知好歹,貿然觸怒強敵的結果……當然,那也是世宗孝武皇帝的脾氣太激烈了。”

是的,就算真要域外勢力真要殺雞儆猴,那多半也是挑個軟柿子捏,誰知道武皇帝那麽頭鐵,硬生生耗竭國力橫渡千裏,也要砍下宛王的頭顱呢?

當然,這種頭鐵的示範效應是強大的。事實上,李麗質今日威逼利誘諸位西域的權貴,所預備的殺手鐧正是一篇《貳師將軍賦》,這是她自隴右挖掘出的人才仿司馬相如《子虛賦》所做的一篇歌詠李廣利征西的大賦,一旦談判久久不利,公主便會令人將這大賦呈上來供諸公“欣賞”。而以她往日的經驗來看,西域諸國只要聽到李廣利大名,那多半是魂飛魄散言語失態,估計會忙不疊的答應下一切條款……

不過,西域諸豪強在識時務上委實超出預料,長樂公主竟爾無機可乘,只能瞪眼而已。

“所以,對於諸如西域之類的小國來說,服從外力不是什麽羞恥的事,也不會危害自己的根本。”李孝恭總結道:“反正不會被外力吞並,低一低頭其實也沒什麽——說實話,西域也罷、漠北也罷,如匈奴鮮卑柔然突厥等強盛的部族來了又去,反倒是這些小國屹立千年,始終不倒。在彼等看來,大唐又何嘗不是另一個來了又去的外人呢?按天幕的說法,這是所謂的‘生存智慧’,其實無足指摘,也不必為它們感到羞恥。”

“——但是公主,中原的形勢,就完全不同了。”

李孝恭手指向下,移至廣闊豐美的中原。這是整片輿圖中真真正正的肥地沃地應許之地,不但土壤蔓延起伏盡皆在充足的雨水陽光籠罩之下,而且彼此之間毫無隔斷,一往而去宜居帶彼此相連,即使最封閉的巴蜀盆地,亦有漢中小道及長江水流彼此勾連,充分保證了不同區域內人力物力自然的交通與流動。

但也正因為這毫無阻礙的溝通,才凸顯出中原腹地相較於四周最大的獨特之處。如果說西域漠北有天然的隔斷割裂,那麽中原就是真正的奔馳千裏,毫無阻礙。而奔馳千裏毫無阻礙,也就意味著——

“中原太大了。”李麗質喃喃道。

“是的,中原太大了,土地也太好了。”李孝恭語氣從容:“與漠北西域相比,中原乃至江南是沒有真正的天險的。即使所謂的黃河、長江,乃至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種種關卡,都不能與周遭那種真正的隔絕與分裂相比。若以十萬大軍征伐漠北小國,縱使沿途絕無阻礙,僅僅人吃馬嚼民夫消耗,一年便要花上國庫大半的錢糧,途中病死的馬匹都是成千上萬。可若要橫渡長江一統南北呢?只要能把控住淮河與荊州,再在關鍵的水戰中贏上一次,江南便是望風披靡,可以傳檄而下了!至於黃河?黃河連長江都不如——它冬天是會結冰的。聖人當年領騎兵冬日渡河,勝仗不知道打過多少。”

“換言之,只要有稍為穩定的後方,那麽黃河長江乃至中原的一切關隘都從來不是阻礙。這些關隘平日裏商賈百姓往來如織,而百姓可以走的軍隊便可以走,而大軍所過之處,便是朝廷政令所及之處。只要能以軍隊時時威壓、震懾,那麽同化也好,吞並也罷,都是易如反掌,可以徐徐為之的事情。”

“這叫什麽?喔,這叫‘大一統的必然趨勢’——想必公主已經很熟悉了。”

是的,公主當然很熟悉。大一統三個字天書翻來覆去的念,念到皇帝重臣皇子帝女全都耳朵生繭的地步,如此心心念念反覆不忘,不像是在闡述什麽客觀規律,反倒更像是魔怔入骨的覆讀。但直到此時,天幕才終於借李孝恭之口,展示了大一統必然趨勢的緣由——這主宰了華夏文明數千年的終極規律,在歷史中若隱若現無可違逆的偉大規則,終於展現了它真正的面目。

原來,原來它這樣的平實而普通。所謂光耀恢弘的終極規律,不過是地理地勢那平平無奇而左右一切的威能而已。

李麗質恍然領悟,卻又一時被這深刻冷酷的洞見怔在原地,一時做聲不得。

李孝恭並不在乎,他輕敲長幾,神色漸漸悠遠,似乎沈浸在了天書曾經的講解之中。而今的娓娓道來,不過只是轉述而已。

“所以,中原與外圍是有根本不同的。外圍的小國可以依仗距離與天險庇護自己,而中原卻絕無可能——設若有兩股勢力同時於中原興起,那麽他們之間便面臨著最危險的競爭。對於中土的勢力而言,一切山川河流乃至地形的阻隔都不可靠,只要兵力足夠壯盛,那麽強者可以輕而易舉的吞沒弱者,完成統一。正因如此,中原不同勢力之間,往往是沒有妥協餘地的——即使南北朝分立數百年,兩岸也是無一日不戰,或爾南征或爾北伐,終歸要決出勝負為止。”

李麗質睫毛微微一顫。

“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她喃喃道。

“不錯,諸葛丞相此語,可謂得之!”李孝恭撫掌而笑,意態悠然:“中原永遠容不下偏安的勢力,一切的分裂、割據、孤立,都最終要在決戰中清算,而這決戰必然到來!所以,對於一切雄踞中土的豪傑而言,他們的出路只有兩條——要麽橫掃一切外敵,稱雄天下;要麽被外敵所橫掃,淪為聖天子的階下之鬼。生死榮枯判若雲泥,偏偏期間沒有任何的緩沖,任何的中間道路。或王或死或興或滅,群雄逐鹿容不得他人在臥榻酣睡。而如西域小國一般卑躬屈膝侍奉外敵以自存?那更是絕對的妄想!這片土地太平整通暢了,沒有天險做阻隔,弱小者憑什麽生存?”

“所以,但凡稍有求生欲的勢力,它的選擇都只有一個——戰鬥,不停的戰鬥下去。拼死戰鬥或者還有僥幸勝利的可能,至於屈膝投降嘛……屈膝投降也逃不過大軍壓頂同化滅亡的命運,反而會留下莫大的恥辱——假使不去打仗,那麽敵人用刺刀殺死了他們,還要用手指著他們的骨頭:‘看,這就是奴隸’!”

“長此以往,這種選擇被日益固化,也就成了華夏文化推崇備至的東西,所謂舍生取義,所謂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所謂凜凜氣節,大概如此。歸根到底,不過是不同形式下不同國家的立身之道而已。”

大概是這洩漏的天機太過驚人,望著李孝恭從容平靜的面容,李麗質嘴唇蠕動片刻,終於低聲吐出一句:

“所以——所以這道德節義,也是因時而生,因地——因地制宜麽?”

說到此處,縱然長樂公主廣閱世事久經歷練,也不由感到了一絲心悸——自孔子筆削春秋以來,儒家最重綱常仁義,漸漸已經將道德崇高化神聖化,擬定為了某種萬世不可更易普天如一的神聖標準。而——而如果李孝恭之言準確無誤,那豈非道德也是由不同的環境孕育而生,並會隨之演變流化,再無常規?

這不是要赤裸裸打三綱五常的臉嗎?

李麗質有點不太敢回話了。

倒是李孝恭極為鎮定,微微一笑,語氣不變:

“這就不是我可以揣度的了,我只不過覆述天書的話而已……不過天書所言確鑿無疑,中土與西域諸小國,處世的思路的確截然不同。西域漠北的小國部族完全可以以投降為生,做一根毫無負荷的墻頭草。但中土不行。中土天然就是大國,所以絕無投降與依附的空間——一切稍有常識的外敵,都不會允許這樣的大國有一絲覆蘇崛起的時機,所以只要稍有可能,都必定會不遺餘力,施加最為慘烈狂猛的攻勢。而在這樣的攻勢之前,中土甚至連投降乞和的餘地都是沒有的。誰會接受一個大國的投降?誰會容忍一個壯盛古老的廣大國家靜息在側,默默的等待東山再起?”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雖然天書中老趙家子孫後輩不爭氣,但他們祖宗說的這句,卻是實實在在的真理。”

“所以,大國小國之間彼此難以理解,其實也是很正常的。對於小國來說,屈膝也好乞降也罷,甚至為強者做奴才,都是可選的生存之法,人家說不定還代代口傳心授,密授著投降獻媚的心法呢——形勢如此,沒有什麽可以鄙夷的。即使陛下……陛下稍稍了解以後,其實也無可指摘。但大國嘛——大國沒有投降的資格。大國一旦屈膝,那就連奴才也沒得做,所謂亡國而滅種,所謂侵吞而蠶食,下場之淒慘痛苦,絕非小國寡民的部族可以預料……所以,對於中土而言,從一開始就沒有投降能夠茍活的選項——如果外敵實在過於強大,那麽在抵抗中死亡,也總比恥辱的屈服中被殘殺臠割強上百倍。”

說到此處,李孝恭停了一停。他此時心緒起伏,想起的卻是自天幕上窺伺到的那個案例。自貞觀六百年以後,偏安江南的趙宋最終亡於蒙古人之手;這些興於漠北的蒙古人被稱為“天災”,所過之處劫掠搗毀無不殘破,凡有抵抗都會遭遇屠城的惡報,高於車輪的孩童都會被殺死。而在南宋釣魚城處,蒙古人所遭遇的抵抗前所未有,乃至於連可汗蒙哥都死在釣魚城城墻以外。這種抵擋並未挽救南宋滅亡的命運,但在之後的戰鬥中,蒙古人卻忽而表現出了極大的克制——他們基本沒有在江南屠過城。華夏文化由此幸存,躲過了翻天覆地的滅頂之災。

而這僅存的一點江南元氣,就成了朱元璋日後北伐翻盤的底牌。

所以說,不抵抗者是死,稍微抵抗的死得更慘,但如果你堅決抵抗到底,抵抗到將對方的首腦都一炮砸死,那對方反而會變得溫和起來,願意給你一條僥幸的活路。

從這種意義上說,歷代聖賢諄諄教誨,所謂孔曰成仁孟曰取義,真不是什麽無稽放誕虛無縹緲的假話空話套話,而是實實在在傳承千年文明最底層的本色。作為占據中土這塊天賜之地應許之地的民族,屈膝投降者死無葬生之地,而成仁取義死不旋踵的豪傑,則往往能給後人留下一丁點的星火——他未必能驅逐外敵,但功成不畢在我,而所為必不唐捐,所有的抵擋都有它的意義;而為抵抗所流淌的每一滴血,都將獲得一千倍一萬倍的報償。

歷來英烈雄傑舍生取義前赴後繼,所心心念念的,大抵也是如此了。

當然,所謂夏蟲不可語冰,在這種底色中浸淫久了的人,天然而然就會有某種不可自覺的大國氣質,以至於竟然用這種獨屬於天朝上國的標準有意無意的要求諸位蠻夷小國,乃至於為它們做起了道德審判——天可憐見,這些小國有講究氣節講究道德講究舍生取義的資格嗎?你讓人家寧死不屈,那豈不是逼著它亡國滅種?

用天幕的原話來說——

【你華夏泱泱大國,有岳飛有文天祥有於謙,有殺不盡用不完耗之不竭前赴後繼心甘情願為文明為天下而死的英雄豪傑,人家有這麽多嗎?

你華夏地大物博人口眾多玩得起歷史周期律,就是前人玩脫了都有李世民朱元璋這種不世出的猛人來擦屁股,別人輪得到嗎?

——所以差不多就得了,別拿著高要求為難小國了,看把人家憋的。】

當然,天幕在敘述中這些赤裸裸的吐槽與嬉笑被李孝恭大幅度的削減,只留下若有若無的啟發與暗示,一唱三嘆的朦朧意象。而李麗質也隱約領悟,終於緩緩點頭。

“……這麽說,倒是我太拘泥不化了。”她低聲道。

“這也是很平常的事,政事堂的諸位宰相見此天書後也曾自承,說眼界畢竟不廣,還是對世事有所誤解。”李孝恭安慰侄女:“其實概而論之,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委實不必替小國尷尬——說不定人家甘之若飴呢。只不過作為泱泱上國,中土註定不能走小國的路而已。天書說,這片土地要麽君臨天下光輝萬丈,要麽墮落崩裂淪為魚肉,其間基本沒有中間道路可以選。”

說到此處,李孝恭也不由喟然嘆息:

“某種意義上來說,還真是殘酷啊。”

是啊,的確相當殘酷。此地連茍且殘喘的餘地都沒有。別處是成者王侯敗者寇,此處是成者登臨天下敗者屍骨無存,絕不容得一丁點的僥幸。

顯然,公主亦默而領悟此語。她俯首沈靜片刻,終於輕聲開口:

“多謝伯父的教導。只是,這就是伯父自己要與我說的話麽?”

是的,以公主的敏銳聰慧,自然迅速察覺出了這番談話中的異樣。李孝恭奉命轉述天書的議論,字字句句看似都是宏大至極的敘事,然而言辭中婉而多諷,卻潛移默化的傳遞了至為關鍵的勸告:

這片土地要麽君臨天下要麽墮落崩裂,絕無逃避退縮的中間道路可選;而公主皇室至親與國同休,也絕沒有茍且偷生的退路可以選。

要麽輔佐著朝廷安邦治國定天下,要麽身死族滅為後世所笑。長樂公主所能做的選擇,無非此兩項而已。她若不能底定西域安撫人心,那麽西域一旦生亂,也必定將波及到她自己。

這是委婉優雅的勸誡,而勸誡下卻是森嚴冷酷的警告,這樣一波三折一唱三嘆的諫言,絕不是李孝恭這位武將可以揣度出來的。

果然,李孝恭嘆了口氣:“這是政事堂房、魏等相公再三叮囑,一定要我在公主前轉述的,縱使陛下也不能阻止。他們說,擔心公主會依仗西域的權勢興風作浪,所以預先要做勸諫。”

李麗質……李麗質的臉木了:“諸位相公計謀深遠。”

——深遠到開始平白無故懷疑人了,是不?

“以政事堂的說法,他們是‘待罪宰相,事無大小,無不與聞’。”李孝恭道:“實際上,他們不僅擔心公主在西域掀動風浪,也擔心魏王會結黨、太子會營私,擔心長孫無忌會謀亂、後宮嬪妃會違逆法度,日思夜想,無一日不憂心忡忡,進言勸諫,從無停止。”

李麗質:…………

——所以說,李家的人總是喜歡折中的。譬如宰相說,公主在西域權勢太大,須要防著作亂,大家一定不會高興。但如果你主張同時得罪魏王太子乃至後宮嬪妃,他們就會自己調和,覺得懷疑一下也沒什麽了。

“宰相們還真是操心吶。”公主幹巴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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