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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大唐後世談(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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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大唐後世談(十二)

當然,從另一面看,宰相們如此多疑多思百般提防,本是為確保中樞權威秩序運轉的職責中事,皇室子弟自然無可苛責。只是提防到自己的時候,難免會有不快罷了。

公主稍稍整理心緒,本能的卻覺得不解。

“就算相公們再疑神疑鬼,也不必把我列入名單之中吧?”她嘀咕道:“就算我在西域有什麽影響,那又能如何呢?西域何等弱小,難道還能影響中原麽……”

是的,這是皇帝與政事堂宰相乃至天書一並達成的意見。西域諸國坐落於遼闊戈壁中零碎散亂的綠洲盆地,彼此間被茫茫大漠分割阻隔,完全無法統合為一。即使公主真在西域呼風喚雨,那也不可能依靠著這孱弱的地緣做些什麽,能撈點錢就頂了天了。

所以說,就算相公們有點多疑的老毛病,那又至於如此麽?

“這就是天書的影響了。”李孝恭平靜道:“這兩年以來,宰相們按照天幕中所謂‘經濟統計’的思路,初步核算了關中布帛菽粟等關鍵儲備的價格,卻發現了一些異常……”

事實上,雖爾河間郡王說得輕描淡寫,但此寥寥數語之中,卻牽涉到朝廷一項極為重大的改革。兩年半以前,聖人與宰相反覆議論,終於決定采取天書的建議,在關中各處要塞預備驛站招募快騎,每日奔馳往來馳騁不休,源源不斷的將關內各地布帛糧米的價格及商賈買賣的消息送入長安;而門下省常有算學出身的書吏二十一餘人,負責整理核算以後送入政事堂中,供宰相及戶部堂官參詳決策。於是四方貨殖低昂及諸利害曲折,朝廷不數日即知端詳,由此權衡萬貨輕重,無往而不利。

新法實施兩年以來威力漸顯,近年朝廷先征突厥再伐西域,卻猶自府庫充足而賦稅如常,大半便仰賴著這輕重均輸之法的妙用。貞觀以來的種種改革,大概要以此為第一了。

王荊公所夢想之“民不加賦而國用足”,也不過如此而已。

當然,李麗質的重心在隴右西域,對於這樣專業繁瑣的改革不甚了了,聞言難免疑惑:“都說新法百用百靈,能有什麽異常呢?”

“與新法無幹。”李孝恭搖頭道:“宰相們發現,這兩年以來,關中各地布帛糧米百工百物的價格都在上漲,尤其是木材、鐵器等,漲得格外的厲害。他們定議再三,原本以為是近年關中水旱不均物資匱乏的過錯,但後來仔細打探,才發現關中銅錢兌白銀的比例居然大變,由武德年間一兩銀兌一千餘銅錢,跌至如今一兩銀兌九百銅錢,波及還甚為廣泛。”

唐人買賣多用銅錢,但近年來受西域及豪商的影響,漸漸也在大宗的買賣中用上了金銀。而如今銀價居然下跌,那就超出預料之外了——縱使水旱不均,難道還能波及銀銅這些死物不成?老天可不能背這個鍋。

公主好歹有過幾年聽政的熏陶,僅僅稍一思索便明白過來:

“銀價下跌,那或者是白銀太多,或者是銅錢太少——銅錢每年都有鑄造,數量不會有什麽變動。也只有銀子上的毛病了。銀子,銀子——”

她一挑眉毛,剎那間捕捉到了關竅:

“商人?”

“公主的確敏銳。”李孝恭頷首:“以政事堂的計算,貞觀初年以來西域平靖商道暢通,抵達長安的行商比南北朝至隋以來翻了足足十倍有餘。為了行走運送方便,這些行商多是以金銀來換取大唐的鐵器絹帛、瓷器茶葉,長此以往,運送入長安的白銀日積月累,淤積於集市之中,以至於百貨騰貴,物價大為變動。”

——當然,除西域及海外行商的貢獻之外,公主每年一次推銷帶貨,一來一返也向關中註入了巨量的金銀。只不過河間郡王情商相當之高,這一點便順帶而過,再不提起了。

不過,長樂公主依舊從這簡明扼要的解釋中聽出了端倪,她註目伯父,語氣微有疑慮:

“……僅以西域商人送入的金銀,也不足以有這麽大的影響吧?”

商賈輾轉千裏生死難測,又能攜帶多少金銀呢?更何況人家並非只買不賣,也是要出售西域各色珍物的嘛。——當然,華夏物產過於豐富,總體而言在貿易中的收入遠遠大於支出,即天書所謂之“順差”、“出超”,但這些金銀數量並不算誇張,朝廷是可以輕易調整的。

“這是當然。政事堂已經下令拋售倉庫中儲備的糧米來兌換金銀,想來用不了多久就能平息。”李孝恭道:“但關鍵是,這小小波動的印證了天書中的某個預言……尤其是朝廷依照天書開發出了新的船只,正欲以此大力發展海上的貿易,那麽局勢就愈發微妙了。”

——為了征伐遼東,皇帝花重金換來了全新的船只制造技術,計劃打造全新的強力水師,隔絕敵寇海上的出路。只是近日西域的利潤耀人耳目,卻令朝中重臣蠢蠢欲動。考慮到天書曾再三言及“海貿”,設若戰後以此大船招募海商往來販賣,豈非又是一筆天大的進項?

這念頭一旦升起便不可遏制,所以皇家的造船圖紙與技法一分為二,一份送向瑯琊會稽制造戰船,一份送往嶺南廣州,官民合資制造商船。兩面都由國公長孫無忌監督總掌,進度極快。至今為止,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只不過,在射出這支貿易之箭以前,宰相們卻忽而在天幕中翻找出了一些極其微妙的消息。以至於進退維谷,竟要派出河間郡王與公主協商。

談到此處,李孝恭終於自身側的錦袋抽出小小一個金盒,扭動機括打開機關,取出了一張纖薄的麻紙。

“這是宰相們親自謄抄的天書段落。”李孝恭道:“雖爾寫的是後世朱明及以後的事體,對當今卻也大有借鑒之處。”

李麗質接過麻紙,僅僅掃一眼開頭,心中便微微一動:

【白銀貨幣與海商——帶明的坑爹對外貿易史】

自實行新法,掌握關中百貨貴賤的情報以來,朝廷在平準均輸上的手段便大為純熟。每月政事堂會計算關中各地基本物資的輕重豐乏,而後損有餘補不足調撥貨物平衡差額。關中的物價由此長期平穩,從無奸商囤積居奇的空隙,可謂再現了昔日桑弘羊均輸法的無上榮光。

但這法子買賣極為頻繁,轉運中需要調用大量的銅幣。而偏偏一如天書所言,華夏自古缺銅,朝廷手中的銅錢常常匱乏,又要供應軍中器械,實在難以支撐。因此戶部年年饑荒,隔三岔五就要到政事堂中鬧事,即使天子也不能平息。而今錢荒迫在眉睫,朝野上下早就有了更改錢法的動議,只是幹系太大,一時不敢動手而已。

有這樣的壓力逼迫在後,也無怪乎宰相們會關註什麽“白銀貨幣”。

李麗質屏息凝神,仔細讀了下去。這篇麻紙依舊是天書的風格,一開始便漫無目的而隨意散淡:

【到明朝中後期為止,發源於隋唐的海上絲綢之路終於完成了最後的擴張。雖然在氣候的急劇變化之下陸上絲綢之路已經斷絕,但日益興盛的海上貿易卻完全取代了西域的作用,並表現出了至為驚人、乃至於超乎想象的威能。

這種威能遠遠超出於漢唐時西域的陸上絲綢之路,甚至超出於由漢至宋歷朝歷代華夏所有對外貿易的總和。如果說隋唐兩宋以來,商人往來諸國還僅僅只是以國家財政的有力補充,或有或無的暴利而已;那麽自明以後的歷史中,海上貿易就真正成了決定整個國家命運的關鍵要素——在以百年計算的光陰裏,這條橫跨千裏萬裏的絲綢之路塑造了整個華夏的面目,甚至也塑造了整個世界的面目。

某種意義上,我們可以以《白銀貨幣》的觀點總結整個近古時代的國際貿易:在1400-1700年的第一波全球化之中,雖然歐洲往來如風叱咤風雲,工業革命一片勃勃生機,但整個世界經濟體系的中心,卻依舊是華夏。

至於為什麽有這麽離譜的局勢,那原因倒也很簡單。雖然帶明是被動卷入了世界市場,但整個華夏文明一旦進入貿易之中,那真是太他媽能賺錢了。

當然,僅僅強調華夏能賺錢,那倒也不符合史實。實際上,這條賺錢的門路多半還應該歸功於西班牙。十五至十六世紀時,遠赴美洲的西班牙人與葡萄牙人在新大陸發現了數額至為驚人的金礦與銀礦,儲量豐沛到不可思議。以彼時最先進的汞齊法開采,僅僅波托西銀礦一地的白銀產量,便約等於除美洲以外全世界產能的總和。

這樣天量的貴金屬極大刺激了西班牙葡萄牙的消費潛力,他們揮舞著白銀黃金四處求購商品,但橫掃了整個歐洲也不能滿足,反倒將歐陸的通貨膨脹推到了不可思議的高度;於是這蓬勃的欲望無處發洩,終於盯上了遙遠的東方,擁有龐大生產規模的的華夏——而恰巧,此時的華夏也正好被洪武皇帝以降歷代帶明天子發行的神奇寶鈔折磨得痛苦不堪,極端的渴求著穩定的貨幣。於是雙方一拍即合眉來眼去,迅速展開了貿易合作。

……怎麽說呢,從往後的歷史看,大概雙方都不太清楚,他們釋放出了什麽樣的怪物。

具體的貿易細節就不必詳細敘述了。這裏我們只需要稍微提及一下結果。若僅以西班牙為例,則西班牙人自發現新大陸以後一百餘年內在美洲所開采出的所有金銀,其中三分之一以上都直接經由所謂的“馬尼拉大船”運至澳門,倒入了帶明那張永不滿足的貿易之口中。】

讀到此處,李麗質不由停了一停。

即使對數字不算敏感,只要稍稍聯系一下上下文,也能大概估算出帶明自海外獲取的白銀量——僅所謂“波托西銀礦”一地便能產出世界一半的白銀,而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流入華夏……

李麗質不由抽了一口氣。

說實話,與此驚人的數量相比,那西域輸入的金銀所引發的那點小小的價格波動,簡直太不值一提了。

原本以為西域的貿易已經是天下一等一的暴利了,沒想到還有這樣賺錢賺到頭皮發麻的生意——海貿的利潤這麽誇張嗎?!

長樂公主緩緩眨眼,隱約領略到了朝中大臣在推動廣州貿易時的急不可耐。



而若以華夏一方的觀點來看待,那麽與歐洲乃至美洲展開貿易以後,所獲利潤之豐沛廣袤,亦完全超乎預料。

僅以1631年一年為例,經由菲律賓、澳門流入華夏的白銀便在1400萬兩左右,大約為明朝自永樂元年至宣德九年,統共三十一年以內,中國境內所有銀礦總產銀量的兩倍以上;至於經廣州乃至東南沿海等傳統商路輸送而入的巨額白銀,則無可計算,只能歸之為天文數字而已。

這個天文數字可以誇張到什麽地步呢?自堡宗改收金花銀以後,至張居正行“一條鞭法”為止,白銀漸漸成為大明官方承認的貨幣,徹底取代往日的寶鈔布帛,流通南北橫行無阻。但不要忘了,這個“朝野率皆用銀”,銀兩完全普及化泛用化的大明,它本身可是個實打實的貧銀國!

——某種意義上,在數千年開采以後,華夏大地缺銀比缺銅還更缺得厲害些。那銀產量這麽緊缺的國家,是靠什麽維持的國內貨幣白銀化?

西班牙葡萄牙日本乃至帶英:是啊,靠什麽呢?

即使以最保守、最謹慎的方法計算,由美洲由歐洲由日本乃至由印度湧入華夏的財富都是驚人的。通過日益繁榮的國際交流貨物往來,明朝的商品橫掃天下所向無敵,創造了巨額的貿易順差。在西班牙人開啟馬尼拉航線之後的數百年裏,全世界各地每挖掘出一兩白銀,都會有至少四錢通過各色各樣五花八門的貿易路線,最終沈澱於大明的商賈富豪手中,成為白銀貨幣化源源不斷的養料。

以這種取之盡錙銖的架勢,無怪乎西洋人會為大明上尊號曰“銀泵”——全世界生產的白銀如水一般被大明的工業抽取過來,濤濤洶湧而浩蕩汪洋,卻永遠不能滿足華夏那無窮無盡的胃口,最終盡數消失於浩蕩土地之上,卻也再不見蹤影。

——彼時的人類尚且在以貴金屬計算財物。如果以此觀之,那麽僅靠著東南及廣東的貿易,帶明就要抽走全世界每年三分之一以上的新增財富。所以,什麽叫“銀泵”,什麽叫“貿易黑洞”,諸位大概就能領略一二了。

自然,如此規模宏大而獲利無算的貿易,在百年內以順理成章的方式改變了整個世界的底層邏輯。當中外的往來全面展開以後,首當其沖的就是西班牙葡萄牙苦心經營的由美洲至菲律賓最後至大明的帆船航線。帶明的商品貨物百工百業隨著白銀的浪潮傾瀉而出,用不了幾十年的功夫就將航線上一切的經濟體給傾銷得傾家蕩產屁滾尿流,連骨髓都給榨了出來。

當時中華的貿易優勢達到了什麽樣的地步呢?即使在經過覆雜而漫長的海洋運輸之後,華夏的貨物依舊可以輕松吊打全場。僅以歐洲與美洲為例,自15世紀至16世紀中葉,墨西哥市場上華夏絲織品價格是西班牙同類產品的1/3,在東南亞是荷蘭產品的1/3,在歐洲是產品的1/4-1/3;而鐵質品、麻織品乃至茶葉等大宗商品的價格,則幹脆僅有歐洲同類商品的九分之一不到。彼時從事中西貨物貿易的船只,輕輕松松就可以有三四倍的利潤,足夠讓資本鋌而走險。

除此匪夷所思價格優勢以外,彼時帶明商品的質量也是冠絕世界,號稱“沒有一種產品能比得上中國人的創造”、“中國有世界上最好的貨物”,東南及兩廣的豪商,可以輕易的商品種類與質量上鄙夷他們的歐洲同行。

而如此價格與質量的優勢雙重疊加,那一旦經由貿易路線擴散流布,會引發如何淒慘的爆殺局面,當然也無足意外了。

僅僅十五世紀後期數十年的功夫裏,與帶明毗鄰的菲律賓土著人便在銷售狂潮下徹底忘記了傳統的織布手藝,而市場則全部被華夏的綢緞布帛占領;十六十七世紀貿易繼續擴展,奔湧而出的商品呼嘯噴薄,直接摧毀了整個西班牙葡萄牙的紡織業,所過之處唯有一地雞毛。

到十七世紀後期,就連遠在美洲的墨西哥城中,人們都更願意選擇絲綢布帛而非歐洲的破爛貨,所謂“一旦中國產品短缺,盡管歐洲產品充斥市場,他們也絕不問津”——逼得當時的法國商人無可奈何。只能給自己的產品印“中國制造”的標簽,以次充好,欺瞞消費者。

當然,在這種近乎瘋狂的傾銷之前,葡萄牙西班牙乃至歐洲人還是竭力做過一點逆轉的嘗試,希望抹平華夏那年覆一年大得近乎誇張的貿易順差。他們試圖往帶明販賣本國的產品,最後卻發現自己那堆二流貨色實在不討帶明百姓的歡心,唯一有銷路的只有從美洲挖掘出的金銀。

甚至而言,即使靠著能工巧匠僥幸在中國人未曾涉足的領域擁有了優勢,一旦展開貿易之後,優勢也會迅速化為烏有。十七世紀的法國工匠早就發現了這個規律——任何銷往中國的工業品都會被迅速模仿開發變為物美價廉的貨物,然後反向再傾銷回來,順便擠垮老師傅。

——歷史是個圈了屬於是。

這種貿易上的垂死掙紮發展到最後,甚至演變為了當時世界霸主葡萄牙與西班牙絕望的封鎖。兩國的國王都曾經下令限制由馬尼拉至中國的航線,減少船只往來,希望挽救本國那點奄奄一息的手工業,阻止貴金屬外流。但結果嘛——結果就是帶明吸入的貿易順差愈發離譜,活生生將兩國的白銀存量抽了個精光,順帶著打爆了它們僅存的產業。

……只能說,西班牙葡萄牙辛辛苦苦在美洲燒殺搶掠,終究只是個大怨種的下場罷了。

亞當斯密曾經諄諄教誨,說棍棒打不垮經濟規律。而今兩國的無力掙紮,算是跨時空佐證了一波自家經濟學開山怪的理論——洪武皇帝朱元璋逆轉不了經濟規律,西班牙國王也逆轉不了。】

讀到此處,李麗質不由咳嗽了一聲。

人不能想象自己沒有見過的事物,長樂公主也是如此。她先前大概的接觸過“傾銷”的概念,但始終懵懵懂懂不甚了了,直到主掌隴右、西域的諸多事務以後,才隱約生出一點明悟。以她所見,高昌、龜茲等國本是養羊牧牛以羊毛編織衣衫,供應各處,自這幾年中原與西域的貿易進展以來,西域諸國的貴人喜愛絲綢錦裳,百姓則習於中原的麻布粗衣,原本編織羊毛的行業,也漸漸沒落了。

當然,幾個小國行業的變更無足掛齒,畢竟中原只動用了百不足一的精力而已。可設若這投入的規模變大,傾銷的範圍變廣,那麽被波及到的人群,恐怕——

長樂公主心中一動。畢竟是李家的女兒,長久聽政的帝女,片刻間她福至心靈,立刻想起了小小的關竅:設若朝廷能控制這傾銷的範圍,那豈非又是如昔日管仲購置魯縞處置魯國一般的妙法?以此料理敵國,當不費吹灰之力。

……阿彌陀佛,本宮怎麽能想這麽作孽的事情呢?

【大概到了這個時候,西班牙人才勉強搞清楚,他們當年以白銀交換商品,是究竟喚醒了一個怎樣的怪物。

另外,不要忘記,彼時的大明朝其實並沒有什麽管理貿易組織生產的能力。帶明朝廷中袞袞諸公鬥得頭破血流,恐怕沒有一個人會關心什麽遠在千裏萬裏的“海洋貿易”(當然,或許會有大臣願意盤剝一番),更不用說實行彼時歐洲國家的重商主義、產業保護。換言之,華夏的手工業是在全然無組織無幫扶乃至受歧視的情況下茫然出擊,最後順手傾銷由東到西所有的市場,把一切敢於阻擊之敵打得魂飛魄散,留下了長久的心理陰影。

——如果要評價的話,大概是“我還沒用力,你就倒下了?”

以這數百年間的歷史看,整個世界貿易的規律就呼之欲出了。在那個時代裏,西班牙人與葡萄牙人在美洲發現了數量驚人的貴金屬,英國人統治了印度,而新生的工業革命欣欣向榮,光輝萬丈;但無論歐洲人的優勢如何巨大,只要彼此的生產力沒有拉出根本的差距,那麽左右整個國際市場的力量都永遠位於東方。只要華夏參與到這場貿易的游戲之中,那麽游戲就算結束了:它會以巨額的貿易順差抽走市場上一切新生的財富,順帶著用商品橫掃整個世界。

當然,這種橫掃未必是有意的。華夏——尤其是帶明時的華夏,對於整個貿易市場而言,大致相當於克蘇魯神話中盲目癡愚的古神。沒有一個統一的中心在指導著它,它只是憑著本能不斷的進食,只不過這進食的規模實在太大,稍微被波及到的經濟體都會被抽走白銀抽走黃金抽走財富,最後連僅存的工業都會被吸個精光,淪為古神繁殖的場地——它會以這些經濟體為跳板,毫無厭倦的將觸手探入下一個國家體內,繼續吞食貨幣與市場,吞食數額驚人的貿易順差。

而這整個過程……整個過程甚至是無意的。古神其實相當溫和且善良,它絕不是想摧毀什麽,只是稍稍一個不小心,就把世界變成這樣了。

這裏,我們可以以西方漢學家的話來做個總結了。什麽是國際市場上蒸不爛捶不扁棍棒打不垮的經濟規律?如果要概而論之,那就是東方絕對的控制能力——一旦讓華夏加入世界貿易,那麽它必將在近乎一切領域的商品生產中擁有絕對的優勢,並由此而獲取近乎永久的巨額貿易順差。

這,就是被歷史驗證了幾百年的,經濟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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